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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腕部的红痣 只有孟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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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落雪时节,这是她们一起度过的第七个冬天。
江淮生日那天总是会下雪,无一例外。
临近年关,街市上的人不算多,道路两旁的光秃树干下或坐或站着高矮胖瘦的商贩,他们裹得严严实实坚守着自己的小摊位,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从黄酒熟食再到糖人麻花,翻滚着油花的铜锅滋滋响,空气里飘荡着各种调料味和刚出炉的食物香味。
这是小县城的冬天。
高一的孟夏其实只有上初二的年纪,正是装逼犯中二病的最佳时期。
她兜里揣着这段时间攒的钱,口罩帽子一应俱全,遮得严严实实,低调地溜入县城里唯一一家潮人店。
酷毙的装修、惹眼的风格、古怪的物品,和这个单调平淡的小县城比,莫名萌生出“不落窠臼”的美学。
孟夏要送江淮一份别具一格的礼物。
怀着完成伟大任务的决心,孟夏推开了这扇造型独特的门。
一进门,一根缠着锁链的“树桩”以诡异的姿势转到她身边停下,自以为酷毙了帅炸了有格调地掀开遮住半张脸的亮蓝头发,露出一张日本漫画里经典的“鬼火妆”。
一开口:“呦呦切克闹,这位靓女需要什么?小店应有尽有,一应俱全,别出心裁,时尚领先。”
他蹩脚怪异的发音让人听得浑身刺挠,仿佛每一个字都是被绑在他舌头尖逼着跳崖蹦出来的,相当得不情不愿。
孟夏活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阵仗,愣在原地不敢动。“树桩”以她为中心,边扭边跳边用手比比划划,浑身的铁链更是开始了转圈圈,不停转圈圈,那势头劈风带音,横扫凌空。
站在正中心的孟夏生无可恋,脚趾扣地,头皮发紧,被人围着跳大神一样转悠。趁树桩子痴情忘我旋转的时候,孟夏飞速扫一眼店内陈列的物品。
啧啧,简直没眼看,反正她是欣赏不来。
最后的最后,孟夏打着手语装哑巴离开了这家莫名其妙的店铺。
这里面的东西要是买了送给江淮,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会更中二。
孟夏逃离了“艺术之都”,慌慌张张躲进一家商场,回想自己刚刚干的蠢事。
爹的!我是傻缺吗?!
她自生闷气,烦躁地扯下口罩,拽了拽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太紧了,勒着不舒服。
这个大商场里不通风,各种各样劣质浓郁的香水味不要钱地往鼻子里钻个不停,刺人难闻,冲得头晕眼花。
烦躁之余,孟夏随意瞥见不远处的玻璃柜里陈列的手套。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可以送江淮一双温暖的手套。
江淮最近除了接家教,还会去各种商场发传单。这些都是当天结钱的快活,很适合她们这种见缝插针找工作只为了在夹缝中生存的人。
凛冬的风砭人肌骨,走在路上都脸疼,像钝刀子割肉,伤口裂开又被低温冻住从而达到凝血效果。
江淮最近好像很需要钱,在寒冷的街道里穿梭着发传单。最近的天太冷了,孟夏心疼江淮,不想她那么辛苦,提出要替班,不出所料地被拒绝了。如果她问江淮出了什么事,这人是肯定不会告诉她。孟夏只能默默挣钱,在江淮需要的时候不至于束手无策。
江淮脾气死倔,一点都不听话。
替班的事儿以后再谈,当务之急是把这双手套拿下来送给江淮。
想到这里,孟夏已经走到玻璃柜前,指了指那双手套,抬眸平淡地对柜员说:“把这个包起来给我。”
柜员微笑着拿出那双细羊绒软皮手套,温声提醒她:“这款手套的尺码很精细,您可以先试戴一下,方便根据您自身的手型选一款最适合的。”
听到她的话,孟夏怔了一瞬,她头一次听说手套还有尺寸的事儿,这玩意儿不都是均码的吗?和袜子一样。孟夏尴尬地移开眼,脸火辣辣地疼,不多时,又恢复了那副寡淡样儿,平静地点点头,接过那双手套。
温软的细绒像静电一样吸附上来,轻滑又保暖,像是把手塞进晒洗了一个下午的棉花被里,鼻尖似乎萦绕着淡淡的阳光的气味。而且这款手套不闷气,可以让手心一直保持干爽,也不臃肿卡关节,手指头在里面可以活动自如。
孟夏虚握两下,温和地抬眸问:“比这个再小一点的尺码有吗?”
柜员听后,立刻拿出一个深黑色印有一行细长英文字母的盒子,从里面拿出未拆封的手套,递给孟夏。
孟夏戴在手上试了试。
就是这个尺寸。
她当即把钱付了,拎着给江淮准备的其中一份礼物离开商场。
孟夏每年送给江淮的礼物都不止一个,像是要补齐她们未相遇的那些个年头。
江淮今天去外面发传单,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布置她的生日现场。
孟夏去拿蛋糕的时候,拐进一条花街,买了一束雪柳,回家找到一个瓷白的长颈细身瓶装起来,摆在客厅靠墙的梨木四脚方桌上。翠生生的绿意、白簇簇的花朵,为简陋老旧的屋舍平添一份清雅文艺。
屋里没有五颜六色的气球只有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也没有迷人眼的彩灯飘带,只有温和柔熠的澄黄烛火。柔和的烛光落在油浸浸的小精排上;落在那尾银白微透的清蒸鲈鱼上;落在汤色清润的冬瓜肉丸汤上,其上飘浮的少量碎葱末瞧着清爽解腻,最后笼在那碗排面精致的长寿面上,面粉的清香扑鼻而来。漂亮的五寸蛋糕安安静静罩在透明盒子里,等待着江淮的到来。
在门把手转动的那一刻,孟夏先一步拉开门,上前拥住裹了一身寒凉的江淮。
温热的躯体贴上自己的那一刻,粘在衣襟的寒冷便被迎面扑来的暖融挤开。江淮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呆呆地靠在孟夏轻搏的胸膛,恍然发觉,她已经长得比自己高出那么多。
她们第一次遇见,孟夏还是一个连洗手池都够不到的小屁孩,倔强地跟在自己身后当小尾巴。
孟夏敛下巧长的睫羽,与江淮温润清寒的眼眸四目相对。
“江淮,十五岁生日快乐。”
笑意就像暄和的烛火,萦在这个温馨的小屋里。江淮踮起脚,轻轻抵上孟夏的鼻尖,蹭了蹭。
“谢谢你,我的夏天。”
“喜欢吗?”
孟夏牵着江淮的手,带着她打开第一个盒子。
那是一盒子的书籍,都是江淮喜欢的作家或者是诗人所写。
孟夏摸索了许久,才把这些江淮会感兴趣的书搜罗出来,呈现到她面前。
“你一定花费了很多时间。”
江淮软了嗓音,被孟夏拥在怀里,低头抚摸着那些书籍的封面。
精美的包装和书封无疑不在昭示着孟夏买的是典藏版。有些甚至都已经绝版了,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搜罗到的。但她一定费了很多力气,花了很多心思。
孟夏低头,不轻不重地将下巴搁在江淮削瘦的肩头,半搂着她纤薄的腰身,偏眸去看江淮那双漂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
天知道,她是有多大的定力,才压制住想要亲上去的冲动。
不知是谁的呼吸加重几分,无声的烛火轻晃几下,将她们映在墙上的影子揉为一体,又在极短的晃神中分开,就像一颗石子砸破平静的水面,倒映其中的影子扭曲在一起,无法分割。
江淮的眼皮薄薄的,皮贴骨的鼻梁挺拔优越,嘴唇也是薄薄的水红色,下巴尖尖的,长得清秀出尘。
此刻,薄薄的眼皮像是桃花耀水,泛起薄薄的绯红。
孟夏知她这是要哭了。江淮不喜欢在任何人面前流泪,她为了不让她难堪,装作没看见拉着她去找另一个礼物。
“姐姐,该拆这个礼物了。”孟夏回眸朝憋泪的人软声软语道:“不然等会儿菜都要凉了。”
江淮趁她不注意,别过脸,狼狈地深吸几下迅速调整好情绪。
这次,孟夏没有带着她的手拆礼物,而是在一旁静静地看江淮拆。
里面是一双黑色的手套,皮质柔腻,剪裁精细,没有任何瑕疵。
江淮吃惊地抬眸,孟夏正调皮地反坐在椅子上,双手叠放在椅背上,下巴枕着,歪头冲她笑,讨喜的眼眸似是在催促她戴上试试。
修长漂亮的指尖钻入手套,与深黑色的皮质材料形成吸人眼球的反差,孟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黏在江淮的一举一动上。
拉起的袖口堆叠在突出的腕骨上方,白皙的手腕露出一截,隐约可见深青色的血管。江淮的腕骨阴影处有一颗细小的红痣,比苔花还小,却比桃花艳丽。
而且,迄今为止,只有孟夏一人知晓。
腕骨明明是暴露在大众视野里的寻常部位,而且这颗细小的痣颜色鲜红,无比惹眼,然而这道风景这个不易发现的宝藏,却只有孟夏一个人独享。
因为江淮生性就冷,与旁人不甚亲密。往往,最显而易见的地方最容易被忽视,只有与她朝夕相处、日夜为伴的人,才会觉出其中隐晦的奥妙。
江淮是孟夏一个人的伊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