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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Orpheus 别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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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陆是唯一一个确切知道江淮状况的人,他私下里组织老师捐了点钱给孟夏带过来。
孟夏看着他递来的牛皮纸袋,强忍了那么多天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难堪又无措地转过身,背对着老陆抹泪。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老陆老泪纵横。
孟夏需要的不是钱,钱已经治不好江淮的病了,她只要江淮,只要江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江淮?!为什么要夺走她唯一的宝贝。
江淮看着窗外落幕的黄昏,飞鸟的羽翼最后一次划过天空,留下黑色的墨迹。
她们居住的地方可能要拆迁了,窗外的车流来来往往,一道又一道的亮光破窗而入,将坐在黑暗中的江淮那瘦弱的身躯切割成一条又一条,再断断续续地拼起来。
孟夏推开门,疲惫的眼睛里是遮不住的哀伤,她望着坐在窗边的江淮,看着诡谲的光影从她脸上划过,带走她的颜色。
都怪我。
为什么没有看出来?
为什么那么粗心?
江淮明明瘦了那么多,自己却一直看不到。
孟夏不敢想,之前夜里那么多次的翻身,江淮是不是疼得睡不着。
自己为什么看不出来?!
孟夏低下头,泪水挂在眼睫上,不堪重负地落了下来。砸落在脚边的地板上,迸溅得到处都是。
“岩岩。”
江淮歪头朝她笑,睫毛软软的,垂在朦胧的细光里。
眼里盛了太多的泪水,江淮的脸越来越模糊,像是在梦里。
如果真的在做梦就好了,明天一觉醒来,她拥有一个健康的江淮,她们一起去逛晚市,买一束花,回来插在花瓶里,等着它枯败。
放假了,就喊上潘彤和牧佳,去伊卡洛斯吃烤土豆。
现在,孟夏才明白过来,命运之箭早已射出,穿过她们的心脏,把两个人钉死在荆棘之上。
“岩岩?”
“江淮……”
孟夏的声音又闷又低,像是蓄了一整个雨季的雨水。
“去上学了吗?”
孟夏点点头。
江淮虚弱地笑着,向她招手。
“岩岩,过来。”
孟夏忍了又忍,泪水止不住地淌,挂在鼻尖上欲落不落。她不敢抬脚,也不敢过去,她不敢面对正在流失生命的江淮。
江淮坐了太久,身体早就支撑不住,她缓缓向后靠去,斜倚在软枕上,轻眯起来的眼眸中满是愁绪,嘴角勾着笑意,说出口的话却很轻:“你和我们当初第一次见面那样,闷着,什么都不告诉我。”
“闷着不告诉我的,难道不是你吗?”
一道橘黄的灯光划过玻璃,打亮了孟夏满是泪痕的脸,喑哑的银光一闪而过,像一把刀子,剜进江淮的心脏。
她愣在窗边,微弱地张了张嘴。
许久,一句道歉和着光飘入孟夏的耳朵。
“对不起。”
江淮哭了。
豆大的泪珠顺着她消瘦苍白的脸颊滚落,被车灯的光折射出刺目的细光。
相顾无言,流淌在她们之间的只有泪水,快要把人淹没。
“对不起。”
“对不起……”
孟夏拖着失神的脚步,一步一步走来,眼眸里蓄着沉甸甸的泪水,嘴里不住地道歉。
江淮心痛得几乎昏厥,她难受地蹙起眉心,又一滴泪顺着脸颊滚落,落在孟夏的脸上。
她的孟夏,正满脸泪水地望着她,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到最后,我带给你的还是痛苦。
江淮闭上眼睛,耳边是孟夏强忍的抽搭声,委屈又悲伤,和她们当初见面一样。
她走过那个栽满杜鹃花的转角,听到孟夏的哭泣,她把她带出来,带着她走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如果孟夏没有遇到她,她就不会这么难过。为什么要对她的宝贝那么残忍?为什么要让她不断地面临分别?
“岩岩……”江淮张了张嘴,每一口呼吸都是痛的,她摸着孟夏的脑袋说:“你要好好听话,去学校学习,高考之后,你会去更远的地方,永远都不要回来。”
“那你呢?”
孟夏的泪止不住地流,染红了眼眶。
“我不能失去你。”
“江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治不好了,岩岩。”
“从一开始就是。”
“不怨你的,我发现的时候也很晚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
孟夏一直在抖,从肩膀抖到头发丝,她的泪全都淌在江淮身上。
压抑又绝望的哭声渐大,渐缓。
永不停歇。
“你说,如果这个世界有鬼魂的话,那这些墓主人会来博物馆看他们的陪葬品吗?”
“应该会吧,反正又不要门票。”
孟夏失笑,说:“你这句话好幽默。”
江淮定定地看着玻璃柜里的文物,“我倒是希望会有鬼魂。”
孟夏心里一咯噔,语气极轻:“为什么?”
“没什么。”江淮抿嘴轻笑,目光温和,看着她说:“孟夏,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
“不许!”孟夏立马捂住她的嘴,严肃又认真地看着江淮发懵的眼睛,说:“我不允许有那一天!”
“不会的。”
江淮笑盈盈的眼睛里有漩涡,孟夏越陷越深,心甘情愿。
“你骗人。”
孟夏抽噎着,肿着眼睛控诉江淮这个骗子,“江淮,你总是食言。”
“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撞见你呕血,你还会一直瞒着我,就像你瞒牧佳他们一样。”
“他们帮不上忙的,只会平白添扰。”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要依靠我!”孟夏消瘦的锁骨窝一陷一陷的,她憋住哭泣,哀怨地瞪着江淮:“我恨你。”
江淮静默须臾,笑了:“这样才对。”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
离开学校的这一个月,孟夏焚膏续昼地挣钱,疯狂接稿,最多的一天接了十单。白天打各种苦工,晚上作画,再挤出时间学习。其间,她接到了太多态度不好但给钱大方的单子。
林栩翻出她的账号,盯着主页写的简介,和第一次见一样,内心又苦又涩。
“岩羊”的个性签名:男的别私信我,因为我喜欢女生,女的也别私信我,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林栩同她约稿,默默地帮她。后来,褚宁也这样。林栩告诉褚宁让她装得蛮横一点,这样就看不出来。褚宁就装成个娇娇大小姐。
【岩羊:其实不需要这么多钱,四百块钱就够了。】
【要你管?!这么少的钱怎么配得上本公主的身份?!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哪儿有送钱不要的?】
孟夏盯着账户里多出来的四万块钱。
她的这些朋友,装得一点都不像。
如果她们不认识,这个名叫“平安”的网友怎么能知道自己的支付宝账号。
【她收了吗?】
牧佳在群里@褚宁。
【柠檬:收了收了。】
【太阳雨:我说,咱真不找个时间去看看她们两个吗?】
【无木不成林:我觉得应该去一下。】
牧佳她们四个到孟夏家里的时候,江淮已经走了。
“进来吧。”
一个月不见,孟夏瘦得像骨头架子,就算她不侧身让路,潘彤他们也能走进去。
褚宁不见另一个人的身影,踌躇又担心地问出口:“江淮呢?”
孟夏看向她在阳台种的花木,苍白地开口说:“她去治病了。”孟夏转过脸,看向她的朋友:“对不起啊,她没和你们好好道别就一声不吭地走了。你们不要怨她,她说,让你不要为她担心,等她的病好了,就回来了。”
浓稠的夜色像黏性的蛛网,又像拉丝的黑糖,没有一个人可以逃掉。
“不要告诉她们。”
“我不喜欢面对分别。”
“替我瞒着吧。”
天色渐晚,迫近黄昏。西南角堆积着灰白的云雨。江淮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也是这样的天气,她烧了很多天,浑身软绵绵的,一觉醒来,灰蒙蒙的光线从被风吹起的白窗帘一角露出,江淮呆呆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分不清时间是傍晚还是清晨。孟夏不在身边,她摸索到厨房。
夏日长风中,孟夏穿着白色棉短袖站在小瓷罐前为她煮粥。
昏暗阴沉的光线被厨房上角的玻璃窗筛进屋内,孟夏站在暴雨来临前的灰白世界里,清瘦的侧脸被薄暮的天色渐渐模糊。
窗前的黄昏寂寥无边,江淮别过脸,泪无声地顺着下巴滚落。
她之前总是不理解为什么老人生病了不喜欢去医院。那时的江淮自以为是地认为等自己老了一定不会这样。
那只是没有经历生离死别的稚子脑子里天真的想法,人生病孤独的时候是会恋家的。
其实恋的也不是家,而是家里的某个人。只有孟夏在的地方才是家,但江淮又不得不远离她。
让她亲眼见证生命凋落的过程太残忍了。
她们约定好了,孟夏乖乖地待在学校备考,像往常一样生活,江淮就去她们排到的专家号医院做最后一次手术,成与不成,全凭天意。
那天晚上孟夏把江淮抱起来的时候,用的劲儿大了,不可控制地往后仰了一下。
站定之后,江淮明显感觉到孟夏愣住了。她轻抬起枯瘦的手,环住孟夏的脖颈,扯出一个笑。
“岩岩,别难过。我会回来找你的。”
孟夏不说话,江淮将脑袋轻靠在她胸膛,温声说:“这次不骗你。”
“……好。”
孟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这个字挤出来的,她咽下心中的痛楚,慢慢搂紧江淮,把人轻放在床上。
两米宽的木床上安静地躺着两个人,床咯吱咯吱地响,撕破时空的缝隙,变成不到一米宽的上下铺。
月华透过窗户,被切割成一道解不开的几何体图案,静静地躺在角落里散发着皎洁朦胧的银光。苦久了的人,虔诚地掬起一捧月光,舔舐好多年。
天色破晓,黎明终至,一切皆为虚妄。
今天的江淮气色格外好,不用人扶着就可以坐起来,脸颊上晕染着淡淡的薄红,眼睛亮亮的,意识也是清醒的。
她看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孟夏。
“你瘦了很多。”
瘦成骨头架子的江淮静坐在病床上,望着面前的孟夏。
见到江淮的第一眼,孟夏所有的千言万语都哽在心头,像是含了沙子的蚌,唯一的解法就是往回咽。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那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唤声姐姐。
江淮轻咳两声,等平复下来,却将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色彩带走了。
她虚弱地开口:“孟夏,我和你说过,别回头,等我去找你。”
“我怕被骗,怕见不到你的最后一面。”
孟夏提前交卷出了考场,来不及回班收拾东西,直接打车去了机场。
最后一道铃声落下,一张又一张的答题卡被老师从学生手里收走,青春的最后一张卷子终于被我们交了上去。
牧佳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心里只余平静与淡然。
原来高考,也不怎么样。
聒噪又连绵的蝉鸣随着婆娑的枝叶起伏,回荡在试卷满天飞舞的教室里。他们的笑声过于热烈张扬,掩盖视线,所有的一切远去,模糊。
潘彤走过来,站在褚宁身旁,少年穿着洁白的校服,低头看弯腰收拾书和卷子的女孩儿。
“抱一个吧。”
“啊,好啊!”褚宁直起腰,张开双臂,从潘彤抬起的手臂下穿过去,抱住了他。
潘彤犹豫一下,慢慢地收紧胳膊。
“毕业快乐。”褚宁温柔的嗓音响在耳边,潘彤将头埋得更深。
“毕业快乐。”
潘彤睁开眼睛,松开褚宁,笑着说:“本来想给你写一封情书,但是……我觉得,这样的关系也不错。”
“能当一辈子的朋友也是很值得纪念的友情啦,不比爱情差!”
“谢谢你。”
潘彤眉眼间的笑意软下去,毕业季的收尾真是遗憾又圆满啊。
站在一旁的林栩,笑眯眯地同潘彤张开手臂:“抱一个吗?”
“你起开!”
潘彤的脸一整个爆红,脑门冒着烟儿,傲娇地冲“打趣”他的林栩吼。
林栩伤心地摇摇脑袋,“我认真的。”
在一旁看戏的褚宁“扑哧”一下,笑出声。
与此同时,一套没写完之后也没机会写完的试卷直直朝潘彤飞过来。
牧佳站在一地狼藉里冲他吼:“快滚过来收拾东西!”
“来了来了!”
孟夏这次来,带了一封信。是她在家整理东西时,从江淮的书籍里翻出来的。原来在她自暴自弃气江淮说自己谈恋爱了的那天,江淮原是要给她一封信的。
里面有一张卡片,上面写了一句话。
“其实我们之间,是有可能的,对吧?”
孟夏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噙着泪光,苦涩地笑。
江淮没回答,她说。
“孟夏,不要为我停留。”
她的深意是——孟夏,不要死在这个夏天。
“江淮,我陪着你。”
这一生冗长、苦涩,陪着我,不要背叛我,不要远离我。
潘彤站在操场北门那排梧桐树下,弯腰捡了一片梧桐叶,他抬头望着盛满三年悲欢离合的教学楼,心绪平静,什么都浮不上来。在无边的回忆里,潘彤忽然想起一句话,酸涩地轻笑出声。
青春的大门匆匆关上,我们来不及瞥见门内的光景,只记得那一段日子热得梦幻,烫得惊心。而那些被抛进时光里的锚点,是乘凉的同一片绿荫,是分食的同一个橘子,是泛黄生锈但永不停歇的盛夏。
也是,站在十七岁的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