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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Eurydice 跟我走 ...

  •   今年的天气很奇怪,四月初的一个晚自习,天空飘起了细雪。

      莹白的雪花像精灵一样在暗夜里起舞。

      褚宁从繁重的作业里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飘雪,突然就理解了童话书里为什么会这么形容。

      “哎,下雪了!”

      “我去,还真是啊!”

      班里一阵骚动,埋头做题的学生纷纷探头往窗户看去,像一群伸长脖子的大鹅。

      “棒槌,快点把窗户打开。”

      “好凉爽的风啊。”

      靠窗的同学惬意地将胳膊伸出窗户,揽了片片细雪。

      这个季节,她们已经换上了春季的薄衫。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将所有人拉回不曾远去的冬天。

      刚巧,下课铃声响起,安静的楼道拥进喧嚣的热闹,走廊里站满了穿着蓝校服的学生,打闹在这个落雪的春天。

      “四月飞雪,谁这么冤啊?!”

      “我觉得最冤的是我们,以后没有双休只剩单休了。”

      “你说啥???”

      “刚刚猴子他们去教导处挨批,听见了老徐他们在商量排课的事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无法接受!”

      “咱们学校还算好点儿的,其他学校都是休的月假。”

      “也是。那能多排一点语文课吗?”

      “嗯,排的是数学和物理。”

      “艹!”

      不干人事的学校不知抽了哪里的风,音乐从广播室里响起——北京东路的日子。

      不知谁起的头,静静地聆听变成了热闹的合唱。连廊教学楼变成了露天大舞台,整齐又青春的合唱悠悠荡在上空。

      一束灯光亮起后,走廊里像是扯起来一连串小夜灯,偷藏手机的人打开闪光灯,随着节拍轻晃,站在走廊朝对面望过去,每个人手里像是握了一颗星星。

      今夜的氛围太像高三喊楼了,不少人入戏太深,性情了一把。

      这就给教导主任送来了泼天的业绩。

      “都站住!不许跑!”

      “手里的手机给我交上来!”

      “反了天了你们!”

      大嘴拎着个布兜,带着扩音器,满楼道逮人。

      事后,有人走漏风声,其实那天晚上的歌不是老师放的,是学生会的人“篡权夺位”,拿着钥匙溜到广播室放的歌。

      江淮因为身体原因,以嫌吵为由并没有去走廊凑热闹,她坐在班里,隔着亮堂堂的窗户看着站在外面说笑打闹的牧佳等人。

      潘彤惯会耍嘴皮子,有他在就没有冷得了的场子,他一个人又演又跳,给一众人逗得哈哈大笑。

      热闹的氛围中,孟夏朝自己望来的眼睛凝着蜜糖一般的笑意。江淮弯了眼角,同她挥挥手。

      真好,等自己死了,有潘彤牧佳她们在,孟夏也不会特别孤独。

      江淮垂下眼眸,看着学校发的校报,封面是一张照片,拍摄的是绿草如茵的海岸风光,那是新西兰的夏天。

      说实话,她还真不想死。她放不下的执念太多了,她想出国见见书本上的景色,她想陪孟夏一同上老陆口中“轻松”的大学,她想看着孟夏实现自己的理想。

      在众多执念中,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孟夏。

      老天惯会开玩笑,她们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她料到事情的结局会是这样,那么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招惹孟夏。

      现在该怎么办?

      江淮求渡无门。

      她又去看窗外的景色,这应该是她能见到的最后一场雪了。

      江淮很久都没来上学了,孟夏的座位也一直空着。牧佳她们几个在后三排的位置守惯了,突然走了两个人,每次发卷子,她都习惯性地朝后面递,每次都落空,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老陆说,她们两个去市里参加竞赛了,有望被保送。

      谁这个时候保送?要保送早就保送了。

      牧佳不知道怎么了。问潘彤林栩他们,没一个知道的。褚宁提议星期六那天去孟夏家里看看,牧佳摇了摇头,孟夏不告诉她们,就是不想让她们知道。

      家里的鸢尾开花了,孟夏有一天从外面回来,给她带回来一株鸢尾,用玻璃瓶养着,就放在她床头的小桌柜上。

      可惜,这朵鸢尾不香。

      屋里早被苦涩的药味儿钻透了。

      去年冬天,潘彤和牧佳来找她们补习,带了一个烤火炉过来。她们几个在旁边的桌子上写题,小火炉就放在脚边。小小的膛肚里能塞三个不大不小的红薯,通红的火炭上放着一壶热茶。

      这热茶的配方是潘彤捣鼓的,他来的时候一并把需要用到的茶料带了过来,桂圆红枣橘皮……江淮没细看。

      事后,牧佳拆穿潘彤说,这是他从他姥姥那里白嫖的。

      不管怎么说,反正这个小火炉就这么放她家里了,潘彤说,来年冬天再找孟夏她们两个补习,还能用上。

      握笔算题的牧佳咂舌,“听你这描述,你还准备复习一年啊?”

      潘彤一拍脑瓜子,“该打!我今天怎么净说些不吉利的话,谁想高三重开一次啊!累都累死了。”

      孟夏抬眼瞥他,捧着手里的竞赛题,淡淡地问只顾着嘴贫加搞事儿的潘彤:“刚刚那道题你到底会了没?”

      潘彤嘿嘿一笑,“不太会。”

      “哪儿不会?”

      孟夏探身朝潘彤看去,正好牧佳要问江淮题,她们俩索性换了个位儿。

      牧佳左手拎着试卷,右手拎着墨绿色方形抱枕,窝坐在江淮身边,用笔尖指了指最后一道圆锥曲线题。

      “没一点思路。”

      江淮拿起铅笔,边写边讲,讲得有条不紊,牧佳听得认真,她们俩的氛围一派祥和。

      反观孟夏和潘彤,要不是屋子里地方不够大,这俩能鸡飞狗跳。

      “说慢点,讲那么快跟我在后面扣你电池一样!”孟夏蹙起眉心,潘彤突突半天,她愣是没捋明白他哪里没听懂。潘彤的嘴皮子功夫,一用到学习上就哑火,总结与表达能力堪比草履虫。

      “嗐!”潘彤摸着后脑勺,嬉皮笑脸:“我这不是给你节省时间吗?”

      孟夏偏眸:“时间不是这么节省的,至少要让我听清你在说什么才能给你讲题吧?”

      “好了,我不捣乱了。”

      潘彤正经起来还真正经。

      只不过坚持不了多久,孟夏刚给他讲完题,又开始打嘴炮。只见他捏笔低眉,作沉思状,装深沉道:“讲得不错,我开始对物理产生兴趣了。”

      孟夏气儿不打一处儿来,一笔杆敲他脑门上,忍无可忍:“对知识产生兴趣是好事,但这他爹是化学!”

      他们打打闹闹的景象仿佛就在昨天,江淮看着旧物伤春悲秋。

      安静的老屋内,飘着苦涩的药香。这个小火炉被孟夏用来给她煎中药了。不知道她从哪儿搞来的偏方,像潘彤捣鼓那些茶水一样给她捣鼓药汤。

      江淮盯着药炉上方缥缈的薄烟出神。日光已经落下去,屋内没开灯,一切都浸泡在朦胧又清幽的昏暗里。

      太寂静了,时间在这里都变慢了。

      江淮又坐了一个下午。

      门锁“嗒”的一声,孟夏的背影便出现在视线里。

      自从她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每次进门见她,都先用后背对着她,把门锁上,似乎在利用那个空隙拾掇情绪。但她眼周的薄红怎么都消不下去,江淮没法儿开口问,孟夏现在的痛苦都是自己带给她的。

      不知道孟夏心里是如何想的,她得知自己病症的那一刻,像是被悲伤囚禁了魂灵,卡在了那个节点。

      她没哭,也没问什么。

      每天早上孟夏正常起床,给江淮做早饭,然后早出晚归,除了眼底的乌青和消瘦的脸颊,其他什么都没变。

      一同日渐消瘦的还有江淮,如果忽略掉她瘦得太快这件事儿,她们两个更像是高三压力大造成的。

      可惜不是。

      江淮病了,孟夏也就病了。

      孟夏病得太过反常,她身上那种麻木的清醒,让江淮无时无刻不在害怕。

      孟夏不应该这样安静木然的,以自己对她的了解,她会哭,会闹,会质问自己为什么瞒着她。

      江淮的担心并无多余,孟夏的完好无损不过是她竭尽全力伪装的表面现象罢了,其实内里的她早就碎了。一身皮肉更像是兜住血水的胶袋,悲伤过于庞大,孟夏的世界太小,小到只有江淮,她承受不住。

      现在的孟夏,更像是对未来无望的行尸走肉。不过为了不让江淮思虑太多,孟夏每天都会装得像正常人一点。

      她有些僵硬地弯起一抹笑意,温声问江淮:“你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能有什么好的?依旧吃不下饭,有时候疼得直冒冷汗。

      江淮的情况,两人都心知肚明。

      但谁都没有率先戳破现在维持的安宁。

      江淮虚弱地笑了笑,“还行,吃的饭比以往多了一点儿。”

      她朝孟夏伸出手,歪头笑着:“过来,让我抱抱你。”

      江淮太瘦了,把她抱在怀里,像是抱了个骨头架子。

      孟夏无声地拥住江淮,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视线越过她消瘦的肩头,看着乌黑的墨云蚕食尽最后一丝光线。

      屋内倏然暗了下去,狂风漫卷,卷着早落的黄叶拍在玻璃窗上,震得细细的窗棂震颤不止。

      “江淮,你的小腹不柔软了。”

      孟夏窝在江淮身旁,轻轻贴在腹部,像之前那样。只不过现在,江淮的骨骼会凸出来硌她。

      江淮失笑,抚摸着孟夏的脑袋,垂眸和她开玩笑:“那岩岩以后找一个小腹柔软的恋人一起生活。”

      深陷的痛苦孟夏并没有心力细究江淮这句话下藏着的爱意,她哀伤地低声说:“江淮,你知道为什么我取的网名是岩羊吗?”

      “因为你喜欢岩羊象征的品质?”

      “嗯。”

      “只要坚持不懈地攀登,就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仿佛什么都能做到。”

      她已经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却依旧阻止不了江淮的下坠。

      大医院不收,说是没有治疗的意义,那她就到处打听,找偏方,天天拎着水果去老太太家串门打听东西。

      孟夏像是魔怔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被江淮要死去这一事实掏空了所有思绪,她像一个要失去主人的机器人,在电量耗尽之前,机械地让自己忙起来,依照以往的经验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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