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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之舞 山后传来不 ...

  •   山后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嘶吼,琬琰心里闷闷的,一直睡不着。
      辗转反侧之际,她清晰感受到从客舍方向,有悠悠的灵气漫过来。
      就像那些花草精灵说的一样,暖洋洋的,很安心。

      月上中天,夜风里隐隐约约有股花香。她披衣起身,蹑手蹑脚走到客舍墙根灵气最浓处,深吸一口气。
      真好啊,不用修炼也能蹭到神仙的仙气。
      她眯起眼睛,打算再享受一会儿就回去——
      时间差不多了,她抬脚,却没抬动。
      低头,脚踝处却旋转着一圈透明的符咒。
      琬琰再抬。
      “这是缚足术。”身后传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夜的月色很美,“一种昆仑仙术,可治宵小。”
      琬琰僵硬转头。

      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檐下,所着玉白中衣,丝光如水,顺着他的修长身姿流淌而下,风吹仙袂,长发飘举如云。

      她该怎么解释,她站在人家门口,一脸陶醉。
      琬琰想逃,但脚动不了,她放弃挣扎:“神仙大哥哥,我想修仙。”
      他眉峰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
      “我从不收徒,更不善指点,你确定?”他垂眼看了看她被定住的双足,又抬起眼看她。
      琬琰绷着脸,硬生生把嘴角往上扯了扯,认命地点了点头。

      春夜幽幽。
      琬琰站在自己房外的梧桐树下,盯着他在半空中画出的金色符文,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她现在可以说其实她只是来蹭灵气的吗?
      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琬琰只想打自己一巴掌。

      “你来默写一遍。”他说。
      据他说这是退鬼咒术,可以用来驱邪,琬琰看着空气中残留的金色轨迹,努力回忆,刚才他画的是个圆?不对,好像是先点了一下……
      就在她磕磕绊绊照猫画虎乱舞一通后,得到他一个显而易见的白眼。
      他又画了一遍,这回慢了许多,每一个转折都停顿片刻。
      “再试。”
      琬琰硬着头皮又舞了一遍。这回比上回好一点。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令堂让你早日成婚,是明见之举。”
      “你……”
      这与考不上学就回去结婚有什么两样,她眼眶忽然一热。
      这个修仙界,人均卷王,她此前还庆幸自己理所当然地躺平,但现在,她确实……除了嫁人,还能干什么?

      眼泪不争气地滚下来一颗。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抿去了那颗泪珠。
      琬琰用力去推那只手,推不动,又去掰他的手指,还是掰不开,那手纹丝不动,反而加重了力道,竟把她整个手都压制住了。
      待琬琰不再反抗,他才松开。

      “你说结婚就结婚,就不能种地吗?”她气得想走,刚转身,手腕却一紧。
      “放开我!”
      “你并非无用,只是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
      他松开手,问道:“能感受到灵力流转吗?”
      琬琰摇摇头。
      “这样吧,你知道风怎么吹?”
      琬琰点点头。

      他没有强迫她再去画什么符咒,而是绕到琬琰身后,握着她手腕,稳而有力,带着她缓缓抬起,又轻轻落下。
      “风与凤通。凤凰一族,执掌风之力。”他的声音就在耳畔,“现在,起风了。”

      琬琰指尖先是一凉,随即掌心被一缕柔风托起。
      他的手带着她的,让她感受他神力运转的轨迹。手如何动,风就如何流转。
      他紧靠在她身后,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过来,当他们手朝下落时,他的寝衣下摆被风掀起,一下一下拍在她身上。

      “好神奇。”她不禁感叹。
      “风随心动,现在,让它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的手带着她转向不远处的山樱。

      她屋子后的山坡上生着一片野樱。
      春月朦胧,樱花像是笼在一层薄薄的烟雾里。

      但见清风吹拂花树,点点薄如绢绡般的花瓣漫天飘零,被风托住,汇成一脉细细的、粉色的花流,在空中如游龙般舞动。
      这脉花流,在樱林中穿梭,卷起万千花瓣,聚拢成瀑布似的樱流,如雨倾泻在在二人身上。

      她怔怔看着,忘了呼吸。
      “你不是没有天赋,而是,信心。”他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人们都说凤凰非梧桐不栖……”他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她的错觉,“那定然不是琬琰这根笨木头。”
      樱流渐缓,花瓣簌簌落在两人肩头。
      琬琰还未来得及开口,他已松开手,退后一步:“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她呼吸渐沉,陷入熟睡。
      黑暗中,一缕青紫气息,正从门缝底部缓缓渗入,紧贴着地面蔓延。

      客室内,他看向琬琰寝阁的方向。
      浊气……
      转眼间,他瞬移到此处。

      他手持一柄桧木摺叠扇,腕间一转,扇面刷地展开,向着那缕已爬至琬琰榻前的浊气轻轻一拂。
      一道清气袭去,那缕浊气如遭灼烧,猛地蜷缩后退。
      那缕浊气掉头,旋即又聚拢扑来,更凶猛地喷涌,分出数股攻击。
      他只手微动,扇面划过流畅的清光,袖摆随动作轻扬,每一次挥扇,那浊气便如遭重击,未几便烟灭了。
      ……

      琬琰被妈妈叫醒了。
      “呜,什么事呀——”琬琰在床上艰难地扭动着身体。
      “快起来,天使要带你去拜访山神大人,别让他等久了。”
      妈妈一边给她套衣服,一边梳头发:“能得山神指点一二,比你自己闷头看书强。”
      琬琰匆匆出门。
      他已在门外,神采奕奕,一点都看不出来昨晚熬了大夜。

      琬琰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随即飞快移开。
      “走路去?这不得走大半天才能进山。”
      “不进山,而是去山下的集镇。”
      琬琰半信半疑:“我们对山神祭祀都是望祀,山神也不会亲临,很少有人真见过他。”
      “我可以。”他说。

      岷山脚下的小镇横在田坝尽头,田埂间的土路窄窄的,只容琬琰他们两人并肩并行,路旁块块清澈的水田里是新插的绿生生的秧苗。
      等进了镇子,土路变成了数人宽的街巷,琬琰才长长呼了一口气。

      他将琬琰带到乡校前。
      她常到镇上玩、买东西,在时人的观念里,他们这些山民属于野人,不能在乡校学习,只有住在国都、郊外的国民子弟才能进入。
      镇上的民居大多是茅草顶、矮门、土墙、甚至穴居,而乡校的院落则有资格使用瓦顶和气派的台基。

      “我们要进去?”琬琰问他,“会不会被当作流民打出来?”
      “你随我来就行。”

      早有人在门口等候,迎出来时,只向他微微躬身:“大人请进。”
      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手脚该往哪儿放。乡校的门廊比外面高出三级台阶。她低头看自己的鞋,沾着田埂湿润的泥土。

      她悄悄把脚往裙摆下缩了缩。

      他走了两步,察觉她没跟上,回头看她。
      “来。”他说。
      琬琰咬了咬嘴唇,跟上。
      他放慢半步,让她走在里侧。有人经过,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
      他们停在乡校后院一僻静的屋宇前,迎接的人道:“先生,客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琬琰正在犹豫脱不脱鞋。
      只见他半蹲下,示意她伸脚,她忐忑地向前伸出一点点,却发现鞋履如新,没有一点脏污。她看向他,他却依然低着头为她脱鞋。

      “这是……”二人脱好鞋,琬琰小声问。
      “山神的视事之所。”他说。

      推门进屋,光线极好,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着层层叠叠的图纸、册页,墙上钉着几幅手绘地图,山川走势、城镇村落,标注极细。靠墙的木架上陈列着植物、岩石标本,角落里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柜。

      琬琰正四下打量,有人从内室出来。他穿着白色上衣,深色裤装,外披一件绿色外袍,头发剪得短短的,刚到肩膀。

      “琬琰都长这么大了。”他笑意温和。
      “思梁先生?”琬琰愣住。
      “已经不记得了吗?”思梁笑道,“小时候你跑进山,迷了路,又冷又怕,我把你背下来。那时你哭得满脸是泪,说再也不往山里跑了。”
      琬琰脸一红,这些事她确实记不太清,但听他这么一说,隐约有点印象。

      “坐吧。”思梁指了指书案旁的坐席。
      “所以……你……你是山神?”
      “正是。”
      “以前我只以为你是个先生。”
      “年深日久,浊气影响越来越大,无事时便在这里研究。”

      琬琰还没从小时候背我的人是山神这件事里缓过神,思梁又道:“如果我告诉你身边这位大人不仅仅是监察使呢?”
      琬琰眨眨眼。

      “颛顼时代,执掌绝地天通之法度的执法使,对吧,璟瑜。”思梁看向他。

      什么……
      妈妈曾说,绝地天通,严禁人神私通。

      “而这位神使,曾处置过无数触犯此律的痴男怨女。琬琰,你可不要小看他。”

      她慢慢转头,看向璟瑜。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琬琰张了张嘴,“你是执法使?”
      他没答。

      思梁在旁边笑了一声:“怕了?”
      “不。大人那么贴心,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怎么还会怕他。他对我就像哥哥一样好。”
      思梁看着她,她思考了很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坚定开口。

      琬琰盯着璟瑜。
      他看起来那么年轻。
      颛顼时代……那得多久以前?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握着她手腕时,温热的体温,想起他说她并非无用时,声音就在耳畔。
      处置痴男怨女的执法使。
      那他现在……
      “我现在已经不是了。”璟瑜说。

      思梁想要极力忍住笑意:“听到了吗,璟瑜,她把你当哥哥的,不,还有南海的月神小公主,哎,你怎么有那么多妹妹。”
      “山神阁下,慎言,莫要毁坏女士们的清誉,她们皆是你我同僚,至于琬琰,她愿意当我妹妹,我接受。”

      思梁整顿容颜道:“现在执掌天宪应是月神兄长东君吧。”
      璟瑜称是。

      思梁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和璟瑜之间转了转,道:“隔壁房间是藏书室,我上月新收了一批书,还没整理完。琬琰你去帮我看看,门开着没有,钥匙在桌上,要是开了,你就看看吧,有几本讲草木、清浊的,你兴许感兴趣。”
      琬琰心乱如鼓,坐立不安间如蒙大赦,立就走过去。隔壁房间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排排书架,堆得满满当当。靠窗的长桌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帛书。
      琬琰随手抽出一本,翻看起来,看了许久也不知道讲了什么。

      屋内,思梁看向璟瑜。
      “你何必如此防备。”璟瑜开口。
      思梁看着他:“你就不应该到她身边去。”
      “这只是意外。”
      “我知道,若不是山鬼族上书,你也不会来。”思梁顿了顿,“但既然来了,办完事就走,别留多余的念想。”

      璟瑜沉默,思梁又道:“你昨日到山中察看,看出什么了?”
      璟瑜的神色沉了沉:“山中异变不少。不只是几株草木的事。”
      思梁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点了点岷山一带:“我这半年记录的样点,浊气浓度确有波动,但岷山地气根基未动,应该不是地动。”
      “如果,它们是从地底下,被什么引来的呢?”
      思梁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指什么:“你是说……琬琰?”
      璟瑜没有否认。

      “她昨天指出不少问题。”璟瑜说,“那些兰花、桫椤树,她看的不是浊气本身,而是浊气之后的东西。”
      “所以呢?”思梁的声音沉下来,“你现在被陛下启用了,你很认真,但你不应该把她掺和进去。”
      “我知道。”
      “知道还……”
      “她有可能是那个关键。”璟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你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
      思梁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是关键又如何?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好不容易有一段安稳的姻缘,你别让她沾惹这些是非。你,最好也不要重蹈覆辙。你要是再被贬一次,再仰卧起坐一次,可真破我神界记录了。”

      “我知道。”璟瑜道,“金天氏的公子楷,是我昆仑神界难得的菁英。我会给她送上最好的结婚贺礼。”
      话毕,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
      思梁笑道:“璟瑜,你曾经也是昆仑翘楚。”
      璟瑜无言。

      “那东西会找到这里来吗?”思梁忽然问。
      璟瑜抬眼:“什么?”
      “浊气。既然循着她来,会找到她家里来吗?”
      璟瑜沉默片刻:“会。”

      思梁从隔壁把琬琰叫回来,斟酌道:“琬琰,你或许没必参加考试。若你需要修行,随时可来乡校,我每月初十在此讲课,你来便是。”
      琬琰下意识看向璟瑜。他站在一旁,面色如常,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思梁看着琬琰,问道:“琬琰,你为什么非要参加春神选拔?”
      “为了……?”她有些难以启齿。
      思梁摇头:“你妈妈让你成婚,是为你好。你若只为逃避婚约去考,考上了又如何?春神要承担的是天地生发之责,不是赌气的地方。”
      琬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他说得对。她确实没想过考上之后的事。
      “我……”她低头,半晌,闷声道,“我也不知道。”

      “思梁。”璟瑜忽然开口。
      思梁看他。
      “她已经被沾惹了。”
      琬琰一怔。
      璟瑜看着她:“昨夜你睡着之后,有浊气来过你房外。”
      “你的力量正在觉醒。对浊气来说,那像是……血食。”他顿了顿,“它们会循着气息找来。”

      “找……找我?”
      “你是说……它会找到我家去?”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她想起山上的那么珍贵的野兰花、谷中收成一年比一年差,那些花草精灵,它们那么小,那么弱,浊气来了它们怎么办?
      还有梧桐幽境。她的家。她的族人。她妈妈。
      “既然这样,我一定要弄死它。”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她预想得大胆。
      璟瑜看着她。
      思梁也看着她。

      她看向璟瑜:“我的眼睛能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你需要我,对吧?”
      璟瑜没答。
      “那我跟你去。”琬琰说,“它从哪来,我们就去哪找它。把它堵在门外头,别让它进我家。”

      思梁皱眉:“琬琰——”
      “思梁哥哥,”琬琰打断他,声音忽然软下来,但没退让,“那是我的家。如果浊气真的来了,别说考试,连家都保不住。到时候妈妈只会说,你看,还是早点嫁人安全。”

      思梁看着她,叹了口气。
      他看向璟瑜,目光复杂:“你护好她。”
      璟瑜点头。

      临别时,思梁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递给琬琰:“我讲稿的抄本,山川大势、物产分布,都在里头。你回去翻翻,比干着急强。”
      琬琰接过,厚厚一本,纸页泛黄,边角写满批注。

      回程路上,凉凉的晚风携着青草花香鼓动了他们衣袖和下摆,他们一前一后,沉默行于归途。
      琬琰脑子里还乱着。刚才那些话说得硬气,现在冷静下来,她才开始后怕,又想到楷是不是要到了。

      心烦意乱地,琬琰开口:“其实我并不讨厌他。”
      她似乎没有等璟瑜回复的意思,自顾自地说:“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看书、练舞、种菜。”

      璟瑜走在她身侧,脚步未停。
      “金天氏的婚约我有所耳闻,他很优秀,既为神界所重,相应地,也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他又顿了顿,“你并不需要妄自菲薄,你们这段婚姻,很般配。上应天德,下合人心。”
      “哎?”

      琬琰不知说什么,到最后,只说:“璟瑜?这是你的名字吗?是哪两个字,很好听。 ”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前,没有回答。

      回家后,就在琬琰以为他会因此避嫌时,不论因为婚约还是因为天宪,他依然指导她准备考试。
      见她看书心不在焉的,他冷冷说道:“金天氏,可不养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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