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琬琰 岷山初春时 ...
-
岷山初春时节,清气氤氲,清新的露水和新生的梧桐嫩芽在晨光中相互辉映。
琬琰背着满满一竹篓的葵菜,轻盈地行在梧桐树林外的山路上。路旁,旧年的枯草间已冒出茸茸的绿意。
回到家,门口围着许多族人,见她来了,纷纷让开给她道喜。
道喜?
“女公子,大喜!”
“何喜之有?”
“金天氏的人要来下聘礼了。”
“怎么这么快?”
“哪里快,前前后后都快一年了。呵呵呵。”
金天氏,她未婚夫所在的半神世族,中原晋地之主,世代执掌秋序。
她没见过他,只知他是族内宗子,单名一个楷字。
西方金气充盈,多出修剑之士,而他尤为灵气所钟,天生一颗百年难遇的剑心,又师承昆仑西王母侍女上清夫人,剑道早已大成。
据说前年他便在昆仑神界的剑会上力压群英,夺了魁首。
然而不久,金天氏就突然派使者来慌慌张张商议起搁置已久的婚事来。
按理说,他这样的人要怎样的佳人没有,即使偏要在她们族里选,怎么也轮不到她这样百无一用的人。
屋子外停着数辆驷马高车,那些马匹看着并非凡物,像是昆仑山等传说之地才能出产的灵兽。
听闻金天氏是晋地神主苗裔,有灵兽也不足为奇。
她把竹篓割刀靠在背阴通风的储藏室墙根下,将葵菜整齐码在一旁的笸箩里,又换下糊满泥巴的鞋子,洗完手便往正堂里走去。
山鬼族族长,她的妈妈正和一人相谈甚欢。那人身边站着七八名随从,衣饰整肃。
族长忙让她见礼:“这是上使,不可怠慢。”
金天氏使者避席让道:“陪臣不敢当礼。”
琬琰先见过了妈妈再向使者问好,随即在她旁乖巧坐好。
金天氏使者打量着琬琰,她一身粗衣布裙,外罩一件浅绿围裙,如同一个农家民女。
族长道:“这孩子喜欢侍弄农活,一大早起来就下地砍菜去了。”
使者恭维道:“女公子年纪虽小,却有稼穑之艺、躬行之德,难能可贵。寡君之公子将亲送聘礼,不日便至。某忝为先导,敢请夫人预备下榻之所。”
此行公子还破天荒地叮嘱他一句不可无礼。这在以往是绝无可能的事。但他知道,公子只是敬畏盟约,他甚至怀疑,公子根本记不清那位小女公子的名字。
族长应诺,将使者等人安顿在行馆,又交给琬琰一封信,是楷亲书。
还未等琬琰看完,她又说道:“对了,见习春神的事,暂且放一放,楷公子已在路上,你要细心接待。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琬琰折信:“妈妈,不行,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也,不想那么快成婚。”
“琬琬,你从小哪里吃过修行的苦,那些浊气哪是你能应付得了的。”
她这个穿越者,虽是巴蜀山鬼一族的血脉,但天生灵力低微,山鬼族包容了她这个废物,她可以不用修行、不用上进。
但这不代表着不被催婚,不用履行家族职责。
她靠着荫蔽进入此地最具盛名的帝俊神宫作为见习巫女修行。
名为修行,实为镀金,镀完金,就该嫁人了。
她才不想她的余生就这样困在别人家里打转。
恰逢天界春神之位空悬,将在人神之间以大考甄选数名见习春神以作备选。
她想争口气。
“在结果没有出来前,我不会结婚的。我知道不是一个人的事,他知道。”
“他知道?”族长微微一怔,“楷公子?”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都是我把你惯坏了,当初就不该把你送去神宫,倒碰到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妈妈……”琬琰气得直跺脚,将信甩在一旁,冲出门去。
从家里跑出来后,她来到岷山深处,对着一棵被浊气感染濒死的古桫椤树发愁。
桫椤高大如伞盖,长在冷杉林与杜鹃交界的高山谷地之中。
阴郁的林中,弥漫着清苦的味道,偶有鸟鸣,她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
往下望去,来路,一条近乎垂直的陡坡,在云雾中忽隐忽现,陡坡外浩瀚险峻的群山几乎要将她吞没。
只要救活了桫椤树就能参加见习资格考试。如果不是为了考试,她才不会来这么高的地方。
届时,婚期她想拖多久就多久,金天氏总不能阻碍他们的少奶奶上进吧。
可是,任务说,半个月,要令此上古孑遗枯木回春。
神农再世也办不到吧。
她看着树,如同看着自己。
楷就是那个别人家的那个孩子。可恶。
她若不能成功,就得被逮回家成亲去了。
她好歹也是农学生。
琬琰,你不能倒下!
林间疏疏漏下的春光,照在树旁的苔藓上,苔藓绿得发亮。
可这棵桫椤树感染已久,一幅要死不死的样子。
此前她没急着施法,而是花了两天时间观察。
琬琰试过在神宫学过的祛浊术,结果却加剧了桫椤树的衰弱。
她放弃了直接驱除浊气这种她根本做不到的事,拿起了自制的琉璃皿与记录本。
应该增强桫椤树自身的抗性和代谢能力,与浊气对抗。
按照当世流传《岐伯医经》的说法便是固本培元,那么邪气就不能侵袭。
她咬牙碾入一枚楷所赠的金风玉露,混合泉水搅拌。
这是他按惯例寄来的滋养木灵的顶级灵物,除此之外,其他可助长修行的东西,也是从无间断。
她看着手中澄澈的碧色液体,浇灌在树根周围。但她心里其实没什么底。
之后,她用自制的符纸贴在树干不同位置,记录树心灵脉波动。
前面六天,记录本上的线条平坦得令人绝望。
现在是第七天,当她几乎不抱希望时,有一张符纸微弱地动了一下。
“有效!”琬琰差点跳起来,心脏怦怦直跳。
希望带来的动力无穷。她往返更勤,调整自制营养液的比例。
第八天记录本上的线条微微上扬,她心跳加速。
第九天叶子似乎绿了一点点,她开始幻想通过考试后怎么拖延婚期。
直到第十天清晨。
桫椤树死了。
她今早一来就发现整棵树颜色突然变了。
昨天还稍有起色,怎么今天就……
她颤着手去检查它树心的脉动。
前几天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呜呜呜……”
她真的要去嫁人了。
“哭什么哭,你从早哭到晚,从晚哭到早,能哭死浊气否?”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头顶响起。
琬琰茫然抬头,泪眼模糊:“……什么?”
“手,放上去。”他语气笃定,“调动你所有的灵力,想着让它活过来。”
眼前是一个身姿宽阔挺拔的青年……
荒山野岭……他是妖怪吗?
眼前少女哭得毫无形象,他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待她抽噎稍缓,他催促道:“快去试试。”
琬琰将信将疑,也顾不得他是谁,颤抖着将手贴上树干,调动仅有的微弱灵力。
起初,毫无反应。
就在她不抱任何期望时,一丝她从未感受过的柔和暖流,从她心中,悄无声息地沿着经脉涌向掌心。
瞬间,那是,山林浩瀚的生命之海。
她身处其间。
她看到了山林绿色的生命能量网络。
每一个点或大或小,呼吸跃动着,互相联结着。
整个网络如同水系一般,纵横交错、粗细不一,汇聚成江河湖海。
那是,桫椤树漆黑的节点,似乎还有微光间或一闪。
她试着引导这力量,顺着万千脉络,流向那点即将熄灭的生命。
桫椤树干由底及顶,瞬间变得柔软湿润有神采,枝叶渐次舒展到挺拔坚韧的形态,迅速恢复翠绿鲜亮的色泽。
“活了,活了……”琬琰喜得在树上摸上摸下,激动得语无伦次,又转过身来想对青年分享这不可思议的奇迹,话到嘴边,恍然想起她又不认识他,尴尬地僵在半路。
他一直在观察她,目光从她掌心绿色微光出现时便变得极为专注。此刻,他缓步上前,视线扫过桫椤树,最后落在琬琰的脸上,像是自问:“发生之力吗?。”
“发生之力?”琬琰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嗯……昆仑典籍中记载的一种失落已久的神力。”
“神力?”
“是的。”
“这种力量,浅显者可以修复治愈,强大者可以生死肉骨。”
“或许是你看错了,我哪里有这种力量,或许是这棵树自己争气呢,我只是误打误撞。”
刚才看到能量网的那幕,是不是她最近吃了很多菌子……没炒熟吗……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你。”
“我乃东海神界、清浊监察使,此地浊气异变非同小可,故下界察看。”
他看少女上前仔细瞅了瞅他,眼中分明露出不相信的神色。
他未曾分辨,转身要走,琬琰忙追上他。
“是你们族长委托我帮帮你。”见琬琰一直穷问不舍,他答道。
“你认识我妈妈?”
“山鬼族向天界上书调查本地地气异动,我奉天帝命下界调查。”他从容说道。
“对呀,最近我们收成是不太好,井水也有苦味,这也与浊气有关吗?”
“目前不清楚。“
“刚刚你怎么知道桫椤树会复活?”
“族长告诉我,你小的时候便有这种能力,不过,现在你应该忘记了。”
“忘记?”琬琰疑惑 ,那时,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就是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儿。小时候的事,她早就记不得了。
“哎,等等,你要去哪里,既然是妈妈让你来的,让我给你带路吧。”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