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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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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窗边,雁字无多坐在屋内。我们一起看一路的景色,有山有海,全都是剑锋门没见过的景色。
我晃悠着腿心里满是雀跃与期待,可是我能明显感觉到身后的雁字无多有着无尽的悲伤,从上仙舟到现在他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变成木头了。
一路上我数次回头,次次都是同样的姿势。
在我第三十六次回头的时候他终于动了,他的眼睛眨了两下,随着“轰隆”一声,群鸟被惊起,树枝被吹折,我知道到夜游雁字家族了。
纯白的建筑见不到任何黑点,飞过的白鸽停在屋檐都变成了建筑的败笔,水流从高处流下,轻纱在雾中起舞,灵鸟在啼鸣。
这里不像人间,像纯白的仙境。
都是白色,脚底下踩的路都是白色板砖铺成的,流苏树在术法的加持下永生不败。唯有那一点绿色才让看得心累的白色加上了一点生机,变得近人情一些。
雁字夫人早早就在大门等候,盈盈的裙摆若蝴蝶翅膀,手中的帕子捏在手心,踩着碎步走过去迎接两人归来。
我抬头看着陌生的屋设心中抗拒越来越强烈,竟然生出了后悔跟来了这样的想法。
我第一反应竟然是逃离这里,会觉得这里就是个牢笼。
我用力摇晃脑袋把乱七八糟想象都甩出去,一定是我最近噩梦做多了。
不对……我根本不做梦。
雁字家族的人表情让我不禁怀疑是不是找了工匠批量刻制的。
每个人脸上都是不达眼底的淡淡微笑,见不到一点人情味,就连现在雁字夫人迎接雁字父子两人回来也只是距离不远不近的距离,手搭上雁字回时的手紧握着,然后抓起雁字无多的手说一句“你瘦了”。
我抱着手臂冷笑一声,七年未见从哪里看出来“你瘦了”。
雁字回时脸上是带着笑意,拉上雁字夫人的手走在前面,跟在外面一同等待的弟子自动分开,低头持剑,恭恭敬敬。
雁字无多配合点点头:“让母亲担心了。”
雁字夫人脸上擦着难以察觉的胭脂,拉过雁字无多的手往屋内走,从身后看就是一幅母子融洽相谈的画面,我却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夜游四季如春,百姓们以鱼米与鲜花为生。
雁字家族的止行宫唯有单调的白色,族人信世间百色之源是白色,白色一尘不染会,是神的最爱。
止行宫内,神会注视这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因此,止行宫内大大小小的事情,上上下下所有人行事特别小心翼翼,都会以最严格的标准来要求。
就比如此次的接风宴,盘中点心的大小、颜色、重量都令人发指。
雁字无多回来就会有无数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抬手握勺身后就有两个侍女盯着,手边不用的筷子都得放整齐。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整个屋内安静的可怕,我隐约都能听到身边侍女的呼吸声。
前年,苍梧峰的云游九年归来的二长老离人心可有接风宴,虽正值腊月隆冬,听闻离人心带回来一本很厉害的心法,门内上下别提有多热闹。
三三两两都在讨论那心法,食堂内弟子扒两口饭还没等咽下去就急着和身边人说他打听到的消息,那时候剑阁送出了一张纸条,本就热闹的门派变得如炽热的夏季。
那时候没人在意你是否是师兄师弟,长老们也扎进弟子堆里一起琢磨新心法,大大小小的谈论思考与尝试都在那几天结连爆发。
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都好像是个奢侈。
再看止行宫的接风宴,人人都在吃自己盘中的食物,不会有人交谈,更不存在热闹这一说。
这里压抑的难受,我飞到外面透透气。
奉化堂外一池子白水莲,低下得锦鲤都挑的白玉锦鲤。
我倚靠在流苏树上,止行宫干净到闪眼睛,抬手试图遮住刺眼的阳光,打算就在这里打个盹。
在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奉化堂内的一切,雁字无多喝完一口汤,刚放下勺子身边的侍女就走过去收了碗筷。
用餐结束了。
该谈事了。
我从树上跃下,闪身坐在门槛上托脸听他们谈论,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口中知晓为何一张纸条就换一次雁字无多回家。
回家多简单的事,动动身就够了。
我不理解雁字家族的做法。
雁字夫人规规矩矩的坐在雁字回时的身边,低垂着眉眼不说话,只有一家之主的雁字回时有着话语权。
他说:“在剑锋门的时候我就发现你的发带乱了,我曾教育你人在外衣着要得体。”
我讨厌这教训人的口吻,尤其这种有事没有扣无关紧要细节。
发带会被风吹,乱是难免的。
雁字无多微不可查的深吸一口气,顿了顿才道:“来时门外起了风,是孩儿一时不查,下次不会了。”
雁字回时点点头,转头有看向安静沏茶的雁字夫人,两人对视一眼便知道这事她不方便听。
恭恭敬敬的欠身带着侍女离开,带上来门。
门外的阳光被隔开,才知道奉化堂里面很暗,点了许多烛台还是有点暗,窗边的飘纱无风自动,烛火闪过,刚刚被说乱的丝发被风吹的整齐。
雁字回时举杯抿了一口茶,接着语重心长道:“你年少时被我送入剑锋门,我知你怨我、恨我,但这都是迫不得已的事。”
烛火的光拉的很长,跃过我的脸照在雁字无多灰暗不明的冷脸上,多年来都是以淡笑示人,没人注意到他的底色是冷淡。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就如雁字回时所说,从小就被送出家门,还是雁字家族的压抑。
我百思不得其解。
只见雁字无多没再纠缠往日旧事,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直视父亲,开口询问:“听闻这几年家族一直在替剑锋门寻找一把剑的下落,近日是否有消息。”
“有,消息给矢东隅了,但是北境雪域恶劣,野利与蛊真家族可不待见外人。”
“我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家族。”
“都死光了。”
说完,本就安静的奉化堂更静了。
什么意思。
死了就是死了,活就是活。
我直起身打起精神来,一步一步走到中央。
雁字无多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等到雁字回时的解释就看到他起身开门离开,只留下一句“参加了门派大比就好好准备,别在自家地盘上丢脸,比完就赶紧回剑锋门。”
奉化堂的大门一开,不知道哪来的狂风,我本该是个鬼魂却也受到了影响,风沙迷了我的眼,我看不清雁字无多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再睁眼便是夜游的深夜了。
夜游的蓝萤虫名声远扬,墨色的绒布下数万个蓝萤虫在水莲白荷间飞舞,雁字无多独自一人坐在小亭中,一抹银月半挂高空。
蓝萤虫趴在被月光染成暖白的衣料上,桌子上空空如也,他的胸腔亦是如此。
我无心用脚踢踢脚边的白荷,荷花纹丝不动,蓝萤虫落在花瓣上休息。
我缓缓走在雁字无多的身边,一同与他观月。
风中的脚步声惊起一群又一群的蓝萤虫,雁字夫人一手持灯一手领着食盒走过来。
食盒打开,里面竟然是一碟嫩粉的荷花酥。
雁字无多行完一礼,余光停在五块荷花酥上,没说一句话。
雁字夫人放下手中的灯,拉过他的手坐下,脸上的笑似四月的水,六月的荷。
可落在我眼却是八月的太阳。
温柔的声音在月色中,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拍打,好像母子俩有说不尽的心事。
可现实根本不是这样。
雁字夫人问他:“门派大比过后你是不是要走了。”
雁字无多点点头,淡淡“嗯”了一声。
后,她又问:“你为什么要参加门派大比。”
雁字无多没说话,从雁字夫人精致的脸上移开目光,重新看着月亮。
两个问题听得我别扭,哪有孩子不希望能为自家争光的,再加上雁字无多的天赋他们肯定有所耳闻。
雁字夫人放开了雁字无多的手,齐齐看向月亮,今日的云较多,月亮不像往日那般的亮。
雁字夫人语气永远的都是温温柔柔:“我怕外人说了闲话,说雁字家族有暗箱操作。”
“有能力者夺第一。”雁字无多冷声回着。
雁字夫人轻笑一声,微微摇摇头,像是对一个固执要命的孩子最终选择了放纵。
她推了推那一盒荷花酥:“我记得你从小喜欢吃甜的,我特意做的,尝尝?”
我看着精致小巧的荷花酥,内馅是红豆沙,酥皮细密看着漂亮,内白外粉过度的自然。
做这个显然用心万分。
而雁字无多则是看都不看,说:“母亲您记错了,我不爱吃甜的。”
雁字夫人愣了愣:“不爱吃?青儿他……”
话还没说完她立马住嘴,勉强的掩嘴假笑。
我和雁字无多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一同将目光落在她身上,雁字夫人手捏着帕子捂着嘴尴尬的笑笑。
“应该……是为娘记错了。”
雁字无多目光停留一瞬没再计较,我也听的出来雁字夫人的荷花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还没把我送入剑锋门时,我曾嘴馋吃了半块荷花酥,父亲就让我在庭院中跪了两个时辰,说我不思进取,心中满是眼前利益。”雁字无多说。
“我……我不曾记得。”雁字夫人捏着帕子,想了半天也没想起。
“可能吧。”顿了顿,雁字无多接着道,“当时母亲您就父亲在身边。”
亭中一阵安静,我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雁字无多问她:“族中是否有给予希望的人选了?”
我抓住了雁字夫人眼中一闪二过的慌张,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嘴角的笑又扯了点弧度。
“族中所有的人都被给予厚望,当然也包括你,长老们听闻你也参加了门派大比都很期待你的表现。”
“是吗,我会尽力的,”雁字无多说,“夜深了,母亲该回去了,不然得坏族中规矩了。”
雁字夫人的心思被暗地里点破,也实在不好说什么。
正巧侍女快步走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些什么便起身提着灯走了。
留下的荷花酥染的风里全是酥油甜腻的香味,雁字无多修长的手指把打开倒扣的盖子翻过身,上面赫然刻着“点酥堂”的字样。
这哪是雁字夫人说自己做的,这明明是买的现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