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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平平安安 云舒跪在那 ...

  •   云舒跪在那里,手在抖,脸上全是泪。她看着躺在面前的谢川,看着他嘴角的血,看着他胸口的凹陷,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她不敢伸手。她怕碰到他,他是冰凉的。她怕碰到他,他是硬的。她怕碰到他,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伸手弹一下她的额头,说“师妹怎么搞成这样”。

      但她还是伸出了手。她的手指颤抖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探向他的鼻息。

      有风。很轻,很弱,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叶子,在枝头颤着,随时会落下来。但它在。还有。

      谢川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他的瞳孔有些散,目光涣散,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聚焦。他看见了云舒——满脸是血,额头破了,眼泪糊了满脸,发间的钗子歪歪斜斜的,白玉兰钗断了一片银叶子,红豆钗的铃铛碎了。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想笑。但没有力气笑出来。

      云舒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轻轻地拂去谢川脸上的血,动作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尽量让自己轻,再轻,怕弄疼他。

      “一定会没事的,哥。”她的声音在抖,碎得像被风吹散的叶子,但她还是努力地说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草药峰的人马上就来了。你再忍忍。马上就不疼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滴在谢川的手背上。

      “哥,我好想你。”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谢川看着她。他的喉咙里全是血,每一次呼吸都会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堵在那里。他的嘴唇动了动,费了很大的力气,勉勉强强地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云舒听见了。

      “安安……平……安……”

      安安,平安。

      他给她取的小名。从她进暖玉谷的第一天起,他就这样叫她。安安。平平安安的安安。他说过一定要让她平平安安的。他没能让她平平安安的。但他希望她平平安安的。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云舒捧着他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是握剑磨出来的,粗糙的,温暖的。还有温度。还在暖着。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传出来,带着眼泪和鼻音。“我知道,哥。”

      她知道的。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想说“安安,要平安”。想说“别哭了,丑死了”。想说“小爷我厉害着呢,不会轻易出事的”。但他没有力气了。他只能说这三个字。安安,平安。够了。这三个字,装了他的一辈子。

      谢川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了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整只手都在发抖,但他还是抬起来了。他的食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向云舒的脸,碰了碰她的嘴角。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向上推了推。

      他在让她笑。

      和以前一样。每次她哭,他都会说“别哭了,丑死了”,然后做鬼脸逗她笑。这次他做不了鬼脸了。他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把她的嘴角向上推一推。笑一笑,安安。你笑起来好看。

      云舒的嘴角被他推着,向上弯了一个弧度。她在笑。她真的在笑。眼泪从弯着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他的手背上。她笑着,哭着,捧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谢川的眼睛看着她。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轻,很短,像是一朵在风里开了又谢了的花。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他的手从她的嘴角滑落,落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他在笑。他走的时候,在笑。

      云舒张着嘴,皱着眉,看着他闭上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凝固了的弧度。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平静,是空了。像是一间被人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墙还在,屋顶还在,门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风灌进来,呜呜地响,空荡荡的。

      草药峰的人来了。李硕从人群中冲出来,跑到谢川和江珩身边。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蹲下来的动作很稳。他先探了探谢川的鼻息,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他没有说话。他把手收回来,转向江珩。

      云舒跪在旁边,看着李硕给师傅检查。她的眼睛干涩得像被火烧过,已经流不出泪了。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谢川被抬上了担架。江珩也被抬上了担架。云舒站了起来,腿一软,差点倒下去,碧云扶住了她。她挣开碧云的手,跟在担架旁边。她跟着担架走,一步都不肯落下。她的腿在发抖,她的膝盖在疼,她的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没有停。

      担架上的江珩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是灰紫色的,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他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右腿也断了,肿得像个馒头。他的白衣被血浸透了,换上了干净的纱布,但血又从纱布里渗了出来,一朵一朵的,像暗红色的花。

      云舒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江珩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是冬天的溪水。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无声地,一颗一颗地,砸在担架的边缘。

      “师傅,你起来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睡着了的婴儿。“安安的簪子坏了。”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白玉兰钗。钗身还在,但银叶子断了一片,钗尾裂了一条缝,玉兰花的花瓣碎了一角。她把钗取下来,捧在手心里,举到江珩面前。

      “你看,断了。你醒来帮我看看好不好?你帮我修一修。你什么都会修的。你帮我修过剑穗,帮我补过裙子,帮我梳过头。你什么都会修的。你醒来好不好?”

      江珩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一动不动。

      云舒把钗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钗尾的断口硌着她的掌心,生疼的。她没有松开。

      谢川和江珩被抬进了房间里。

      门关上了。

      云舒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两步,走到院子的正中央,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地跪。是猛地一跪,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响太大了,大到碧云猛地转过身来,大到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她没有抬头。她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嘴里开始念叨。

      听不清她在念什么。她的声音很低,很碎,像是一根被风吹断了的弦,还在响,但已经不知道在响什么了。只有凑近了才能听清,翻来覆去的,就几个字。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她不知道自己在求谁。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听。她只知道,她必须求。必须跪在这里,把额头磕在石板上,用最疼的方式,让那个人知道——她是认真的。她是真的愿意拿自己的一切去换。拿她的剑去换,拿她的簪子去换,拿她的命去换。

      她磕了一个头。“咚。”

      又磕了一个。“咚。”

      又磕了一个。“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她的额头早就破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糊了满脸。石板上有血,一滴一滴的,暗红色的,像一朵一朵被踩碎的花。她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里,把那道被戒尺打过的、还留着淡粉色痕迹的伤口又撕开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

      她感觉不到疼。额头破了,感觉不到;掌心裂了,感觉不到;膝盖跪在坚硬的石板上,跪得青紫了,跪得肿了,跪得皮开肉绽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只知道,她要跪在这里,磕头,求。求那个人把师傅还给她。求那个人不要让师兄走。求那个人把暖玉谷还给她。把那个有鱼汤、有笑声、有阳光的暖玉谷还给她。

      碧云跑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去扶她的肩膀。

      “云舒——别这样——你起来——”

      云舒甩开了她的手。不是轻轻的甩开,是猛地一甩,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一样。碧云被她甩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她没有放弃,又伸手去抱她,把云舒的身体箍在自己怀里。

      “云舒,你不能这样伤害自己——”

      云舒挣扎着。她的力气大得不像她自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炸开了,把所有理智都炸碎了。她推开碧云,又要磕头。碧云又抱住她,她又推开。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云舒的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她的嘴里还在念叨着,翻来覆去的,就那三个字。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碧云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松手。她紧紧地抱着云舒,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不让她再磕下去。

      “够了,够了,云舒,够了……”

      云舒不动了。她靠在碧云的怀里,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找不到地方躲雨的小鸟。她的嘴还在动,还在念叨着什么,但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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