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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血路 云舒一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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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一路不敢停。
阴阳剑在她手中翻飞,金色的光芒在血色的暮色中劈开一道又一道裂隙。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只精怪了。手臂是机械的,挥剑,劈砍,刺出,收回——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被某种比意志更原始的东西驱动着。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碾着,像车轮碾过碎石路——找到师傅,找到师哥,找到师傅,找到师哥。
她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想就会怕,怕就会软,软了就挥不动剑了。所以她不停地挥,不停地砍,不停地往前冲。发间的钗子在风中叮当作响,急促的,杂乱的,像是在替她喊那些她喊不出来的话。
身后传来一阵腥风。
极快的,带着腐臭的气息,夹杂着精怪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的咕噜声。云舒来不及转身,来不及躲闪,甚至来不及思考——一道银光从她的发间飞出,快得像一道闪电。
白玉兰钗。
钗身贯穿了那只精怪的眼眶,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黑色的血。精怪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玉钗从它的眼眶里弹出来,落在血泊中,钗尾的银叶子沾满了黑色的血,有一片断了,歪歪地挂在旁边。
云舒蹲下来,捡起玉钗。她的手在抖。她用袖口擦着钗身上的血,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干净。黑色的血渗进了玉的纹路里,像是刻进去了,怎么都擦不掉。银叶子断了一片,只剩两片了,孤零零地挂着,风一吹,轻轻地晃。
她把钗插回发间,手指碰到断口的时候,顿了一下。这是师傅送她的。她最喜欢的一支。她每天都要戴的。断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地,砸在血泊里。她没有擦,不敢擦。怕一擦就会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什么,怕一想起什么就会再也迈不动腿。她握紧阴阳剑,继续往前冲。
一声巨大的嘶吼从前方传来。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地面都在颤抖,大到空气都被撕裂了,大到云舒的耳朵里嗡的一声,流出了一丝血。她抬起头——
那只精怪站在院门口,像一座黑色的山。
它有三个人那么高,身体覆盖着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头是三角形的,像蛇,但嘴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牙齿,一排一排的,从嘴唇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
千年精怪。已经修成了半人形的千年精怪。
而在它对面,站着一个人。
江珩。
云舒从来没有见过师傅这个样子。他的白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精怪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右腿也伤了,走路的姿势有些瘸,但他站得很直。他的剑握在右手里,剑刃上全是缺口,血顺着剑锋往下淌。他的脸上有血,头发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汗濡湿了,贴在皮肤上。
他的脚下,躺着三具精怪的尸体。
千年精怪。
他一个人,斩杀了三只千年精怪。
但他已经撑不住了。云舒看得出来。他的剑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全身都在发抖。血从他的伤口里不断地涌出来,在他的脚下汇成了一小摊。他的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伤口,让他的眉头皱一下。但他没有退。他站在院门口,挡在那只千年精怪面前,像一棵即将被风吹倒的老树,根还扎在土里。
“师傅——!”
云舒冲了过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她的腿在发抖,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心在发抖。但她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她看着那只精怪的爪子朝师傅拍下去,看着师傅举剑格挡,看着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膝盖砸在地上,青石板碎了。看着他的剑在颤抖,他的手臂在颤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看着精怪的爪子一点一点地往下压,他的剑一点一点地往下弯,血从他的虎口涌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
她跑着,喊着,声音撕裂了空气。
就在精怪的爪子即将压碎江珩的剑的那一刻,一个身影从侧面冲了出来。
谢川。
他的左腿本来就伤着,走路都有些瘸。但他冲出来的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他的剑举过头顶,朝精怪的脖子劈去。精怪感觉到了危险,放弃了江珩,转过身来应对。它的爪子朝谢川拍过去——
“当!”
谢川的剑砍在精怪的爪子上,火星四溅。精怪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另一只爪子猛地拍过来,正中谢川的胸口。
那一下太重了。
谢川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飞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一圈,两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几滚,不动了。他的剑从手里飞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有血,胸口有一个深深的凹陷。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
“师哥——!”
云舒的脑子“嗡”了一声。她看着谢川躺在那里的样子,看着江珩跪在地上的样子。她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决堤了,像洪水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握紧阴阳剑,朝那只千年精怪冲了过去。
她跳了起来。跳得很高,高到她从来没有跳过的高度。她的双手握着剑,剑尖朝下,朝精怪的脖子劈下去。阴阳剑在发光,金色的光芒从剑刃上喷涌而出,照亮了整片天空。她的发间钗子在风中叮当作响,白玉兰钗的银叶子断了一片,红豆钗的银铃铛碎了一颗,青玉钗的钗尾裂了一条缝——但它们在响,叮叮当当的,像是在为她擂鼓。
“啊——!”
剑刃砍在精怪的脖子上。鳞甲碎了。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进去,灌进精怪的身体里。精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扭动着。但云舒没有松手。她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剑上,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全都压在了剑上。
剑刃切开了精怪的脖子。黑色的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一身。精怪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金色的竖瞳骤然放大。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崩溃。鳞甲一片一片地脱落,皮肉开始腐烂,骨头化成白色的粉末。千年精怪的头,滚落在地上。
云舒从半空中摔下来,跪在地上。她跪在江珩和谢川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伸出手,想摸摸师傅的脸,但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碰。她又转向谢川,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有血,胸口的凹陷触目惊心。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小动物被踩住尾巴一样的声音。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玄天宗的人赶了过来,加入了战斗。深青色的劲装像一道洪流,冲散了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精怪。碧云冲在最前面,剑快得像一道绿色的闪电。沈璧也在。他的剑出鞘了,黑色的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他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云舒面前。
他站在她身前,背对着她,面朝着那些还在涌来的精怪。他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弧线,每一剑都带走一条命。他没有回头,但他说话了。
“我在。”他说。只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