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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后来,从周 ...

  •   后来,从周又男每天喊我打游戏变成了我没事就喊他。

      “网吧?”

      “走。”

      这两句话,我们说了几百遍。

      我段位上得很快。白银,黄金,铂金。

      周又男说他教导有方。

      我说行,你开心就好。

      到钻石的时候,我把屏幕转到他那边,给他看我的晋级动画。他伸手拍拍我肩膀,语重心长:“果儿,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死二十次的人了。”

      我把他的手拍开。

      我们一起玩游戏的时间越来越多。没课的时候,下课之后,周末全天。那家巷子深处的网吧,老板都认识我们了,每次去都给我们俩留那俩个座位。

      留学生游戏圈子里,周又男还挺有名。不是因为打得好,是因为他实在太吵。

      有人给周又男起了个外号,叫“小dopa”,区别是dopa是被拳头ban,他是被网吧ban的。

      周又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我这叫激情,你懂不懂?”

      那人说我不懂,我只知道你上次被赶出去的时候,果姐笑了一晚上。

      周又男转头看我,表情幽怨。

      我低头喝可乐,没说话。

      后来我们认识的人越来越多。留学生嘛,就那么些,在学校里见过几次,在群里聊过几句,慢慢就熟了。有人组局,叫我们,我们就去。

      吃烤肉,吃炸鸡,吃火锅。唱歌,打麻将。在别人租的房子里,席地而坐,喝着烧酒,聊那些有的没的。

      聊得最多的还是八卦。

      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又分了。谁家里有钱,谁家里一般。谁打工被老板骂了,谁考试作弊被抓了。谁想留韩国,谁想回国。

      周又男经常聚完会回来迫不及待跟我说,你知道吗,今天那个谁,原来喜欢那个谁。

      我说你那么感兴趣干嘛。

      他说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你不懂。

      我说行,我不懂。

      但其实我也听。

      那些嘈杂的、琐碎的、没什么意义的信息,从耳朵里灌进去,脑子里转一圈再出来。不需要认真思考,不需要给出结论。就是听。

      有一次散局,一个女生拉着我说,果姐,你刚来的时候我都不敢跟你说话,觉得你好高冷。

      我说有吗。

      她说有,特别有。现在好多了。

      我回去跟周又男说这事,他笑得不行。

      “你知道他们私下叫你什么吗?”

      “什么?”

      “高岭之果。”

      我看着他,他笑得更厉害了。

      我沉默了几秒,说,那你呢,他们叫你什么。

      他说,他们叫我“那男的”。

      我说挺好的,那男的被网吧ban了,符合你身份。

      他扑过来就要打我。我躲开,跑进屋里,把门关上。他在外面敲门,喊着果儿你出来,果儿你把话说清楚。

      那天晚上闹了很久。

      那两年,日子就这么过的。

      上课,下课,打游戏,和朋友吃饭。除了各自上课周又男大多数时候都在。有时候不在,也不觉得少了什么。因为知道他明天还会在。

      春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汝矣岛看樱花。人山人海,挤得要命。周又男拉着我的手腕,怕我被人群冲散。我说你松手,我自己能走。他说不行,你丢了怎么办。

      我说我多大人了,丢不了。

      他想了想,说,那也不行,万一呢。

      我没再说话。

      夏天的时候,我们去汉江边。买一堆便利店零食,坐在草地上吹风。他喝啤酒,我喝可乐。聊有的没的,看江对岸的灯光。

      他说,你说我们以后会在哪。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过,等毕业了,我要回国。

      我说我知道。

      他转头看我,你呢。

      我看着江面,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

      冬天的时候,我们有时候窝在他租的那个 two-room 里。暖气开得很足,窗外飘着雪。他煮泡面,我在旁边玩手机。煮好了端过来,我就放下手机,两个人坐在地上。

      他说,你觉不觉得,这样挺好的。

      我说嗯。

      他说我也觉得。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雪落下来的声音,细细的,听不太清。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没说。只是继续吃面。

      那两年,其实也有不好的时候。课业压力大的时候,我会整夜整夜睡不着。窝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那些有的没的。未来,钱,家里那些事,一件一件冒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又男知道。我没说,但他知道。

      那种时候,他会发消息来。

      “出来散步?”

      我不想动。

      “那我去你家楼下等你。”

      我没回,站起来换衣服,他这么说了就一定会来。我会把这种消息存起来,那两年,存了很多这样的消息。

      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就不等我回自己打车来我家,站在楼下,也不催,就站着。等我什么时候想下去了,就能看见他。

      有一回,凌晨三点,我实在睡不着,发消息给他让他过来跟我出去散步。

      那天晚上,我们在我家附近走了很久。凌晨的首尔,安静得不像话。偶尔有出租车开过,声音很快消失在远处。他走在旁边,不说话,就只是走。

      走到快天亮,我困了,他就送我回家睡觉。

      后来疫情来了。

      最开始没当回事。新闻上说有,但离得远。后来就越来越近了。学校发通知,改成网课。教授说不用去工作室了,在家做作品。图书馆关了,食堂关了,便利店也关了一些。

      有很多留学生回国了,他听说可能之后会不好出门就短租了我们这栋楼的一间空房。

      也幸好他来了,和我住在一栋楼。

      我们又开始打游戏。天天打,打到不想打为止。

      网课无聊。好在我们俩在一起,那些课,以前还能在教室坐着,听听,发发呆。现在对着屏幕,根本听不进去。经常开着课,把声音关掉,他抱着电脑下来或者我去他家。我们一起打游戏。打到下课,无聊的时候再看回放。

      那段时间,唯一能出门的就是晚上。我们去附近的公园,走一圈,透透气。戴着口罩,慢慢走。

      公园里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同样戴口罩的,匆匆走过。

      有一次走到一半,他忽然说,你说这疫情什么时候能结束。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快回国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就毕业了。

      之后疫情持续了多久,我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某一天,周又男给我发消息,说机票订好了,下周走。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回,他也没再发。

      我去找他,我砸他门,他打开门站在门口,我一头扎进他怀里开始哭。我记得我嗷嗷哭了两个小时都还有劲儿。

      走之前那天,他点了炸鸡啤酒,我们俩又坐在地上吃,他点了根烟说:“你也快了,我先回去。我给你回去挖地基去。”

      我不说话,抱着他不撒手。

      他走那天,我没送他。我们在楼下站着等车。他看着我,我看着旁边的树。

      他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说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拉开车门,又回头。

      “游戏等我回去继续打。”

      我笑了一下:“行。”

      他挥挥手,上车了。

      他真的上车了我又喊着让他滚。

      那天我一直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楼下那条路,他刚走过。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我给申文静发了条消息。

      【我】:周又男今天回去。

      【申文静】:回国了?

      【我】:嗯。

      【申文静】:那你呢???你一个人???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窗外的路灯亮了。

      周又男回国之后,日子变得很安静。

      课还是那些,作业还是那些作业。只是每天晚上的游戏,没人喊了。他回去之后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偶尔自己打两把,打到一半觉得没意思,就关掉电脑发呆。

      那几个留学生朋友,有时候会叫我出去吃饭。我去了几次,后来就不太去了。坐在那些人中间,听他们说话,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女生问我,你怎么又瘦了。

      我说有吗。

      她说有。你一个人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说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后来疫情慢慢过去了。街上人多了,店也开了。学校通知,下学期恢复线下上课。

      我收到那条通知的时候,正在窗边站着。楼下市场的声音又热闹起来。

      和刚来的时候一样。

      我在首尔待了快四年了。

      有时候会想起他。

      也会想起那两年。

      那些打游戏打到半夜的日子。那些在汉江边吹风的夜晚。那些挤在烤肉店里听他瞎喊瞎叫的时刻。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走了之后,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我们还在那家巷子深处的网吧里。他坐在旁边,噼里啪啦敲键盘,嘴里嘟囔着什么。我转头看他,他感应到了,也转过头。

      “看什么?”

      “没看。”

      “哥帅不帅?”

      “脑残。”

      他眯眼笑,那两颗虎牙还在。

      “好好打,这把赢了上大师。”

      我说好。

      然后梦就醒了。

      醒了之后,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房间里的光线还是那样,从窗户透进来,一条一条的。

      我拿起手机,看他发的消息。

      “吃饭了吗?”

      “今天课多吗?”

      “在干嘛?”

      三个消息,间隔几秒。

      我回了两个字:吃了。

      他没再回。可能在忙,可能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没再说。

      又变成一个人了。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申文静问我周又男走了是不是很难过,我说还好。连周又男问我,我也是说挺好的。

      但其实是有点不一样的。

      走路的时候,会想这条路我们一起走过。进便利店的时候,会想那次他在这里买过烤红薯。看到网吧的时候,会想到他被赶出去那天的样子。

      就这些。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一个人而已。

      也不是没一个人过过。刚来那段时间,不就是一个人吗。

      只是那时候不知道有他在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

      但也还好。

      生活。上课。学习。偶尔和朋友出去吃个饭,偶尔一个人去汉江边走走。

      手机里还是每天有他的消息。吃了吗,干嘛呢,今天怎么样。

      我就回:吃了,上课,还行。

      有时候他发一张照片。吃的,喝的,路边的猫。我看看,存着。

      有时候我发一张过去。韩国这边的云,这边的路,这边的饭。

      他说你长大了,懂得分享了。

      我发个白眼。

      有一天,我打开游戏,发现段位掉了。

      很久没玩了。

      那天晚上我打了几把,又上去了一点。打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又男。

      “在干嘛?”

      “打游戏。

      “一个人?”

      “嗯。”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也上号。”

      那天晚上我们又打了很久。打到凌晨,打到窗外天快亮了。他还在那边喊着什么,我听不太清,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网线,隔着海。

      但我听着。

      听着他说那些有的没的,听着他骂对面骂队友骂自己。和以前一样。

      打到最后一局结束,他忽然说:“果儿。”

      “嗯?”

      “你还有不久就毕业了。”

      “嗯。”

      “毕业以后我们俩……”

      又停住了。

      我等着他说。

      过了很久,他说:“没事。毕业了再说。”

      我说好。

      那晚下线之后,我躺在那儿,没睡着。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和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

      “晚安。”

      我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出去。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

      毕业以后我们俩,再说。

      好。那就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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