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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诸般隐秘 暗流未惊 方紫渊渐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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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晨雾初散。
贺乙桀竟亲自登门,请白子玉前往议事厅,并特意邀请方紫渊一同前去。
白子玉微微一怔,随即展颜应下。
待众人齐聚,贺乙桀率先开口。
“今日请诸位前来,只为表个态。”
他目光一扫众人,最后落在方紫渊身上,语气比往日温和许多。
“这段时日,我细细观察过方姑娘的行事。方姑娘不愧是九天派新任掌门,行事磊落,性情直率。子玉会选她为妻,我如今也算明白了。”
他微微一顿,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因此,身为大师兄,我同意这门亲事。”
五师娘当即露出喜色:“乙桀能如此想,师娘实在欣慰。你与子玉自幼一同长大,能得你首肯,这门婚事才算真正圆满。”
白子玉立即起身,向贺乙桀郑重一揖:“多谢大师兄成全。”
方紫渊自始至终看着贺乙桀,神色冷静,如看一汪深水。
贺乙桀被她看得心头一紧,旋即又堆起笑容:
“方姑娘,那日我言语失当,多有冒犯。却也因你替子玉出头,我才见识到你的真性情。子玉能娶你为妻,是他的福气。”
方紫渊淡淡一笑,却未回礼,只道:“大师兄言重了。”
三师叔仍是不紧不慢:“子玉,你将接任掌门之位。方姑娘又已是掌门之尊。你们的婚事,不妨待掌门交接之后,再从长计议。”
六师叔季承远笑着接口:“师兄此言虽当,只怕子玉心中,早已认定方姑娘,哪里还等得住。”
白子玉向六师叔行了一礼,神色郑重:
“六师叔,我明白三师叔的用意,也愿意从长计议。紫渊是我唯一所选,此心不变。纵多等几时,也无妨。”
说罢,他转头望向方紫渊。
方紫渊目光清冷,却毫不迟疑:“我愿与子玉共担掌门之责,无退路。”
白子玉行至她旁,低声在她耳边说:“无论世事,我与你共行。”
厅中一时无声,众人皆因二人之坚定而心有所触。
六师叔目光微闪,随即露出笑意:“如此甚好。只是这条路不短,切记——莫让旁人动摇你们。”
屋内是定盟之语,屋外却是心碎之声。
厅外廊下,季秋晴立在风中,面色如纸,指节发白。
午膳时分,贺乙桀将白子玉与方紫渊的婚事公之于众。
“子玉,虽两大门派之首结合未有先例,但方姑娘出身高贵,为人正派,师兄为你高兴。”
众弟子听罢议论纷纷。
三师叔筷子一放,厉声到:“乙桀,此事还未请示过你师父,怎可告知众弟子!”
贺乙桀立马作揖,“师叔教训得是!怪我鲁莽了。”
方紫渊目光锁定四师弟,他意识到方紫渊目光如剑,一直低头用膳,鲜少抬头。
午膳用毕,方紫渊直截了当戳破假象。
“你大师兄今日一反常态,必定事出有因。”
白子玉微微一笑:“或许他是觉得反对也无用,索性顺水推舟,以得人心。”
方紫渊侧目看他一眼:“你六师叔是真心唯愿我们好吗?”
“此话怎讲?”
“他好似比我们还着急我们的婚事。”
“他……或许只是替我打算。”
“我看未必。”
“那依你看,他是什么心思。”
“纵容你,让你失人心。”她语气直率,“可惜你没顺他的意,反倒听了三师叔的话。”
白子玉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那依你所见,谁是真正为我好的?”
“你师娘待你如同亲子,你三师叔为人正派。”
“你真是冰雪聪明。” 白子玉笑了笑。
“你四师弟鬼鬼祟祟,不像善类。”
白子玉失笑:“方才他还敢看你吗?我见你眼神都快把他钉在地上了。”
“还有你师妹,现在怕是在哭。我夺了她的心上人。”
白子玉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
“整座观里的人,都被你琢磨透了。”他语气温柔,带着几分宠溺。
方紫渊看了他一眼,方才锋利的眼神顿时泛起柔情。
白子玉心中暗暗在想:她说的对与不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副认真剖析我身边人心的模样,实在可爱得很。
翌日清晨,薄雾将散,季承远便牵马出观,身后跟着季秋晴。
这是季秋晴第一次离开叶安观。
她坐在马背上,回望那座渐渐远去的道观,只觉胸口一阵发紧,眼眶倏然湿润。
山门在晨雾中缩成一点白影,仿佛在与她的少女年华一同退场。
马铃轻响,声声清脆,如同替她送别过去。
她心中有怨。
为何观中无一人为她出声。
明明人人都知她与白子玉的情分,但就连师娘也赞成白子玉与方紫渊的婚事。
从前,她不愿离观,是因为白子玉。
如今,她只想走得越远越好,离开这个让她心生怨恨的地方。
与她的失落相反,季承远却满怀欣快。
女儿终于肯随他出观,终于不再一心系在白子玉身上。
以秋晴的姿色与出身,将来嫁入达官显贵之家,也并非难事。
于是,他为女儿选的第一站,便是京城。
让她见世面,去寻一门比情分更稳妥的归宿。
而他,或许也能因女而贵。
月色如水,方紫渊独自沿着山道踱步,忽听远处有脚步声。
她身形一掠,藏入山石之后。
只见四师弟邓汪从林中走出,未作迟疑,纵身入水。
水面微荡,很快恢复平静。
一息、十息、卅息……?整整一刻钟过去,水面仍无动静。
方紫渊眉心微紧。
忽然水花翻起,邓汪浮出水面,换气不过数息,又再次潜入。
如此往复三次,每次皆是一刻钟。
月光下,那片水幽深无声,仿佛将人吞没。
方紫渊站在暗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她心中已有定论。
翌日清晨。
她将此事告诉白子玉。
“你们几位师兄弟,都是何时入观的?”
白子玉一边整理书卷,一边答:“大师兄与我自褒衣便入观。三师弟四岁入观,是苏州人。四师弟六岁入观,是荆州人。“
方紫渊抬眼:“荆州不是临江么。”
“紫渊,我懂你言下之意。” 白子玉温和的笑了笑,“但四师弟不识水性。”
“若我告诉你,我昨夜见他潜水多次,每次一刻钟,你信吗?”
白子玉怔了怔,道:“信。但这不代表他自小识水性。”他语气仍是温和,“也许他暗中练过。”
“我从未见过非水边长大之人,水性却如此之好。”方紫渊低声道,“他的水性,比九天派不少弟子都强。”
“好了紫渊,他看你的眼神失了分寸,不过是少年心性。是他冒昧了,但他年少无知,你别多想。”
“你觉得他只是觊觎我的姿色?”
“世上觊觎你姿色的人不少。”白子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包括大师兄,也因此心生妒意。难道我要将你藏起来,不让人看?”
方紫渊沉默片刻。
她忽然道:“子玉,我不想待在这了。”
白子玉柔声道:“你若想回去,我陪你回九天渊便是。
“这里人太多。我不喜欢。九天渊清净。”她语气平直。
“好。”白子玉点头,“明日便陪你回去,散散心。”
方紫渊看着他温和的眼神,心里却忽然空了一下。
她想说的,不是清净。?她想说的,是危险。
可她终究没再开口。
月下那片深水,在她心中悄然翻涌,而白子玉却只当是风过无痕。
大师兄得知白子玉将随方紫渊回九天派,心中生出几分难掩的喜悦。
不同于往日的阴郁怨恨,这回,他反而巴不得白子玉离开。
白子玉不在观中,正好由他立威。
他亲自将二人送至山门前,一改平日冷硬,语气和煦:
“子玉,让方姑娘在九天渊多住些时日吧。她自幼未曾远行,想必思乡情切。”
方紫渊听着,心底微微一沉,隐隐觉得不妙。
二人回到九天渊后,方紫渊当即召集门中众人。
她立于宫前,神色冷清,言简意赅:
“叶安派下任掌门白子玉,是我未来的夫君。今后,我们将共同承担掌门之责。”
说罢,她便再未露面。
她向来只理外事,不理内务。
九天派门中诸事,一直由几位老嬷嬷打理,这是九天派的旧规:
宫内之事,嬷嬷专管;
门派大事,掌门决断。
九天派亦不同于旁门别派——?他们只立一位继承人,自幼便定。
因此,方紫渊从无争权之扰,也无复杂人情牵绊。?
她只需做好她自己,便稳坐掌门之位。
她素来不拘细节,宫中弟子多由师姐统辖,她反倒落得清净。
在九天渊,白子玉亦觉烦心琐事皆在九霄云外,如置仙境。
然不过一月有余,方紫渊便主动提出回叶安。
白子玉颇觉意外:“你不是嫌那里人多心杂?”
方紫渊淡淡道:“你身为下任掌门,久居九天渊,难免惹人闲话。”
白子玉笑道:“我家仙子不惹尘凡,却甚懂人心。”
方紫渊淡淡扫了他一眼,率先迈步,二人便踏上归尘。
大师兄刚在众弟子前调侃“二师弟怕是困在了温柔乡”,余音未落,山门外已传来马蹄声。
白子玉与方紫渊策马归观。
大师兄神色一滞,随即堆起笑容迎上前:“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住些时日?”
方紫渊勒马,目光冷然:“怕有心之人趁机作乱。”
言罢,策马而去。
白子玉轻笑一声,对大师兄拱手道:“莫怪她,多谢大师兄替我操练弟子。”
说完,便追着方紫渊而去。
只留大师兄站在原地,笑意僵在脸上。
自从小师妹离观后,宫内的琐事多由三师弟付荣印操持。
方紫渊也因此多了与他相处的机会。
三师弟为人赤诚,与白子玉关系亲密,对方紫渊也恭敬有礼。
方紫渊暗想,他大抵是这观内最可心之人了。
这日,三师弟送来一盘新鲜的果品,方紫渊主动开口。
“三师弟,你是苏州人?”
“嗯……是,是的。”三师弟顿了顿,声音有些结巴,显然没想到方紫渊会主动问话。
“你父母为何把你送入观中?”
“三师叔说,一位道士曾告诉我父母,我必入观方能养活,就将我送入观中。”
“哦,那你见过你父母没?”
“上次见面,已是六年前了。”
“你愿意留在观内吗?”
三师弟低下头,声音温和又坚定:“愿意。这里的人都待我极好。”
“我看是你待人极好吧。” 方紫渊拿了一个果子。
三师弟愣了愣,脸上泛起微红,“方掌门,你快别这样说。我们观内人都极好,二师兄最为宽容,大师兄……也……也只是脾气差了些。”
“那你四师弟呢?”
“他……不善言辞,但为人不错。”
“何以见得?”
“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我们都是生死之交。”
“你也救过他?”
“嗯。大师兄也救过。哦,还有六师叔。”
“六师叔?”
“是。那次四师弟踩在二师兄肩上扑腾,二师兄差点没命。是六师叔及时把他们捞起。自那以后,四师弟再也没往水里跑过了。”
“再也没有下过水?”
“是的,被六师叔叫到屋内,可能训斥了一番……”
话音落,方紫渊抬头,却见白子玉已静静站在屋外,不知何时已在。
“二师兄,你来了?这是新摘的果子。”
白子玉笑了笑,踱门而入,走到方紫渊身旁,轻声道:“你尝了吗?”
方紫渊点点头,拿了一个果子喂到他嘴边。
“二师兄,方掌门,无事我先退下了。” 三师弟见势连忙避让。
方紫渊抬眸,眼神如寒潭:“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白子玉点点头,目光沉静:“没错。从那以后,四师弟是没在我们面前下过水,但不巧被你撞见了。”
方紫渊眼神仍寒:“那你可知四师弟与六师叔一直密切来往?”
白子玉神色微微下沉,点点头,“我也察觉到了。”
“那你可知,他们甚至试图利用大师兄?”
白子玉面色一沉,摇摇头,看着她。
方紫渊握着他的手,望着他眼睛:“我亲眼所见。那时没告诉你。是怕你不信,现在一切都可以串起来了。” 她顿了顿,“你六师叔可能早就察觉四师弟心怀不轨。”
白子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说道:“你放心,无论棋局如何,我都无惧。你的聪慧和果断,是我最信任的。”
方紫渊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一暖,低声道:“我琢磨这些人,只是想护你。”
白子玉微笑着靠近她额角,轻轻低语:“我知。若不是我,你连这些称呼都懒得记。”
方紫渊轻靠白子玉的肩膀,说到:“我本可独行,但愿为你涉浊。”
白子玉轻轻揽住她,眼神温柔又坚定,仿佛能把周围的风波隔绝:“你愿为我涉世,便是无价。无论世事如何,我都与你共行。”
光静静洒落,映在两人身上,仿佛将这一刻的温柔与信任凝固。
白子玉眼底有柔情,却也透着警觉——他明白,紫渊的聪慧与凌厉,是他最珍贵的护盾,也是他必须守护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