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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心暗涌 尽入她眼 方紫渊随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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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亭外风声穿林,松影斜斜。
六师叔季承远独自坐在石案前煮茶,茶香混着山间寒气,淡淡散开。
方紫渊独自踱步至此。
六师叔抬眼看了方紫渊一眼,笑道:“方姑娘实乃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便能震慑江湖。”
方紫渊淡淡颔首:“前辈谬赞。”
六师叔转而看向天边,语气缓和,却意味深长:“你可知如今江湖最缺的是什么?”
方紫渊浅浅颌首:“请六师叔指教。”
“不是高手,也不是秘籍。”六师叔轻轻拨动茶盏,“是靠山。”
方紫渊笑笑:“叶安派立派百年,威震武林,何须靠山。”
六师叔摇头:“能挡武林刀剑,却挡不住世道。”
他望向远处群山,声音低缓:
“这些年,朝廷对江湖门派多有忌惮。若有一日要清理武林,首当其冲的,便是我们这些门派之首。”
方紫渊神色未动。
六师叔缓缓道:“可若叶安派成了皇家道观,受封护国之名,又有谁敢轻动?”
空气微微一滞。
方紫渊抬眸看向六师叔,目光冷静如霜:“修道之人,当守清净,为何要入朝入世?”
六师叔笑了笑:“姑娘此言,是理想。可世道,从不容理想。”
他看向方紫渊,忽然温和了几分:
“子玉,他太重道义。江湖不是靠仁义活的,是靠地位。你既是他未来的妻,当规劝他几分。”
方紫渊沉默片刻,开声清正:“师叔多虑了。我方紫渊只守本分修行,不问朝堂。”
六师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而一笑:“你也是这般天真。”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不过,将来你们皆为掌门,自会懂我的意思。”
风过石亭,茶烟散去。
方紫渊微微一揖:“时辰不早,告辞。”
季承远点点头。
待她身影远去,石亭重归寂静。
季承远独坐原处,低声自语:
“守本分?守得住命么?”
他望向山门方向,目光幽深。
这番对话,让方紫渊看透了季承远,但她知道跟白子玉说不通。所以她只字未提。
在叶安这段日子,方紫渊看明白了这里的每个人。
三师叔凡事道义为先,原则大于天。
五师娘慈悲为怀,待白子玉如亲生子。
大师兄视白子玉如仇敌。
三师弟谦逊温良。
四师弟晦暗不明。
最让她不快的,便是小师妹季秋晴。
季秋晴几乎整日围在白子玉身侧,轻声细语,端茶送水,理衣送果,仿佛天生该守在他身边。
而她看方紫渊的眼神,从未有半分笑意。
方紫渊自然也不屑回避。
两人一照面,气氛便冷得像要拔剑。
这日午后,季秋晴捧着新摘的荔枝走到白子玉面前,笑得乖巧:“师兄,这是山下刚送来的,你尝尝。”
白子玉笑着接过:“多谢师妹。”
却马上将盘子递到方紫渊面前:“你尝尝。”
季秋晴的笑意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眼睫低垂了一瞬。
方紫渊微微蹙眉,语气淡淡:“我从未剥过荔枝。”
白子玉一怔,随即失笑,当场坐下,替她剥开一颗,送到她唇边。
“尝尝甜不甜。”
方紫渊张嘴咬了一口。
新鲜的荔枝汁顺着指尖滴落,白子玉浑然不觉,竟还伸着手接方紫渊吐出来的荔枝核。
季秋晴站在一旁,脸色由红转白,指尖死死攥着衣角。
她轻轻咬了咬唇,却仍柔声道:“方姑娘果然从小锦衣玉食,不愧是九天派唯一的继位人。”
说罢她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白子玉一怔:“秋晴——”
“受委屈了。” 方紫渊道。
“紫渊——”白子玉抬眸看了看她,“小师妹与我如同亲兄妹。”
“你也知道拿亲兄妹来避嫌。” 紫渊直言不讳。
白子玉耳根微红,方紫渊又道:“我不在意。我只在意你心头是谁。”
白子玉哑言笑了笑。
五师娘房中,季秋晴靠在她膝下如同母女。
“师娘……是不是我不该靠近二师兄?方姑娘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五师娘一愣,忙安慰她:“你胡思乱想什么,你是小师妹,她怎会与你计较。”
“师娘,二师兄今日亲手剥荔枝喂给方姑娘吃。我站在旁边,好似多余得很。”季秋晴低声说,声音软得像水,眼角微红。
五师娘叹了口气,替她理了理鬓角:“秋晴,情之一字,强不得。”
季秋晴眼泪夺眶而出:“我只是想照顾二师兄而已。师娘,你知我自小跟着二师兄,但方姑娘在,我好似什么都不该做。”
五师娘沉默了片刻,心中已看得分明:子玉这孩子,怕是真的动了情。
她摸了摸季秋晴的头,“你……别往心里去。”
季秋晴咬着唇,眼角怨意轻轻一闪,却终究没再说话。
那日之后,她看方紫渊的目光,更冷了几分。
但她依旧每日对白子玉嘘寒问暖,仿佛无事发生。
方紫渊看着季秋晴那副柔顺模样,越看越觉得胸口不快。
不是吵,不是闹。
而是那种——让人觉得烦躁的体贴。
她冷笑一声:“生得这般楚楚动人,倒是适合入朝入世。”
白子玉不明所以,“紫渊你在说什么?”
紫渊低头喝了一口茶,“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小师妹漂亮。”
白子玉嘴角一挑,伸手握住她的手:“你要是不喜欢她伺候我,我告诉她便是。”
“好。今日便说。” 紫渊毫不含糊。
白子玉嘴角微挑,眼中闪着笑意,他握住方紫渊的手,低声说道:“紫渊,我就喜欢你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无需猜忌。”
他轻轻刮了刮方紫渊的鼻子,笑着说:“还醋意分明。”
方紫渊美目一瞄:“那记得让你的小师妹今晚菜里别放醋。”
白子玉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哈哈,你可真是……比口技者还伶俐。”
方紫渊轻哼一声,松开他的手,目光扫向窗外松影,唇角勾起淡淡冷意,“若有一天,你向着她,我定不会原谅你。”
白子玉抱着胸膛,忍不住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笑中带着几分叹息:“怕了,你这一眼,就能把我心里整个江湖翻个底朝天,我怎会不向着你?”
方紫渊转身靠在白子玉身上,柔声道:“你不负我,我定不负你。”
白子玉心头微微一紧——这便是他甘入漩涡,也不愿放手的女子。
叶安派议事厅,光线透过窗棂洒落。
五师娘首先开口,语气平和却有分量:“邀各位来,是想再议子玉的婚事。经过这段日子的观察,我觉得方姑娘为人正直,人品不错。她身份显赫,也是名门正派的侠女。子玉既然对她一往情深,不如我们就成全了他们。”
三师叔喝了口茶,不急不慢到:“倒不如先稳住门派,再谈婚事。”
大师兄贺乙桀冷笑一声:“呵,若与此等不知尊卑的女子结合,如何稳住门风?五师娘,你与她相识不过数日,便说人品可靠,未免轻率。方紫渊,我看也不过如此,师娘别因一时慈爱误了门派大事。”
六师叔眉梢微挑,笑着回道:“门派大事,与他们何干?掌门之位既已承接,他们自有分寸。至于人品,子玉自有判断。”
大师兄眉头一皱,声色微厉:“六师叔,您这般话,莫非是想同意这门婚事?”
六师叔微微一笑:“天下英雄,唯一个情字难越,我看我们不同意也无用。”
五师娘温声劝道:“乙桀啊,我对方姑娘虽认识不深,但子玉心意已定,日久见人心。何必强添阻力。”
六师叔手指轻拨茶盏,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微微扫过大师兄:“乙桀,掌门之位非但靠武力,还需靠手段与智慧。子玉,他重情重义,须得明白——世道从不容理想。你们若共结同心,将承载的责任,远比红线婚姻沉重得多。”
大师兄面色微变,咬牙道:“哼,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他们这般情意能支撑多久。”
五师娘叹息一声,三师叔继续饮茶,六师叔笑而不语。
风吹过窗棂,光影摇曳。六师叔的话,像火星落在干柴上,让大师兄的心里,嫉妒与不甘如火般燃烧。
被白子玉婉言拒绝照顾的季秋晴终日郁郁不得志,开始围绕着她爹打转。
这日,她又在给季承远陈茶。
季承远不免问道:“晴儿,你整日围着爹伺候。是不是跟你二师兄闹矛盾了?”
季秋晴未抬头,“没有。”
“那是为何?你从小跟在子玉身后,一跟他闹脾气就来找爹,难道这次不是?”
季秋晴默默斟茶,不出声。
“是因为那方紫渊吧。”
“爹,别提他们了。”
“那就是了。那方紫渊厉害得很,晴儿你可不是她对手。”
“爹——您也这么说!”季秋晴把茶壶重重一放,茶水微微晃动,溅出几滴。
“你五师娘已经同意这门婚事了。”
“什么?”季秋晴眼睛瞪大,泪光在眼角打转。
“晴儿,你自小在这观内长大,没见过世面。这世间比白子玉好的男子多得去了。”
“爹!子玉哥哥就是最好的!我虽没出过观,但他是这观里、也是我心里最好的男子!”
“你出去看看便知,小女儿家家的,以为观内就是天下了。” 季承远笑着摇摇头,“男子以官为大,你多见见世面,便可知那些达官贵人才是真正的贵气。比你二师兄可靠多了。”
“爹!我与子玉哥哥的情分,外人比不得。”她声音高了几分。
“怎么比不得?我看他与那方紫渊的情分,可比你们多得多了。”
“爹!你怎么不为女儿说话,还帮着他们!” 季秋晴终于控制不住,扔下茶杯,怒气冲冲跑了出去。
茶杯在石桌上砰然裂开,茶水四溢,滴答声回荡在亭内。
叶安比九天渊燥热许多,方紫渊夜晚难眠,一人在月下散步。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不愿与人打照面,身形一纵,悄然跃入树影之中。
不料,竟撞见四师弟与季承远在林中会面。
“师叔。” 四师弟低声作揖。
“嗯。”季承远负手而立,“我吩咐你的事,办得如何?”
“大师兄愿意前来相见,片刻便到。”
季承远微微一笑:“不错。你虽话少,办事却稳妥。”
“多谢六师叔。”
不多时,脚步声渐近。
贺乙桀缓缓走来。自从当年手筋被废,他便苦练腿脚功夫,步伐比旁人更沉,踏在石径上,一声声清晰入耳。
“乙桀,你肯来,师叔很欣慰。”季承远先开口。
贺乙桀冷声道:“师叔深夜相召,若是为了劝我,大可不必选此时此地。”
“自然不是劝你。”季承远轻笑一声,“乙桀,我看着你长大。你自幼刻苦习功,是难得的人才。你与掌门之位失之交臂,师叔一直替你惋惜。”
贺乙桀抬头看了看季承远,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师叔何出此言?”
“你我都知,子玉有妇人之仁,但你师父认定仁义为大,也就不容得旁人说什么了。”季承远叹了一声,“只是……子玉心太软,叶安派交由他掌管怕是不得长久。”
“师叔你这是何意?”贺乙桀心中纳罕,六师叔竟出此言,与他往日所言大不相同。
“我毕竟是师叔辈中位分最小的,说话分量轻。”季承远缓缓道,“可你不同。你是这一辈的大师兄,本就该掌握话语权。”
贺乙桀心中一震:“师叔的意思是——”
季承远望向夜空,语气漫不经心:“我是为叶安派将来担忧啊!如今朝廷对江湖门派多有忌惮,子玉心慈手软,如何担得起风浪?若换作你这等铁骨男儿,或许还能撑得住……”
他瞄了瞄贺乙桀,“唉……不说也罢。”
贺乙桀眼里骤然亮起火光,“师叔竟如此看得起我!”
“我怎会不知你是什么性子?”季承远看着他,语气温和,“只是世事难料。”
贺乙桀眼里沮起了泪光,“六师叔,我一向以为您偏袒二师弟,没想到你竟如此看我。”
“乙桀,你莫要怪子玉,他是个好男儿,只不过师叔真觉得他不如你铁骨铮铮,但你……唉!我今日所言,全是为了叶安派,我怕到了那一日,子玉撑不起这个局啊!”
贺乙桀沉默片刻,问道:“那依师叔之见,我该如何?”
“掌握话语权。掌门之位归他,话语权归你。”
“此话怎讲?”
“你要立威。”
“师叔,您不是不知道二师弟多得人心。”
季承远唇角微勾,语气极轻,却如刀锋:“若你得不到人心,便让他失去。”
“他失去的,便是你的。”
树荫里,方紫渊指尖微紧。
夜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替这句话盖上了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