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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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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完架的第二晚,苏一荞没回农家乐。
下午陆时晏带她去见了两个农户,都是搞生态种植的。一个种叶菜,一个种瓜果。菜地就在镇东头,离她的农家乐骑车不到十分钟。
农户都是老实人,跟陆时晏很熟,喊他“陆博士”。价钱谈下来比菜场贵两成,但苏一荞看了看那些菜,觉得值。
青菜叶子绿得发亮,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掰开里面是沙瓤的。她拿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脆,甜,有黄瓜味。
“行。”她说,“后天开始送。”
回来的路上,她心情不错。
“你怎么认识这么多搞生态种植的?”她问。
“做项目接触的。”陆时晏说,“镇上有几个农户在搞转型,从化肥转到有机,我帮他们做过技术指导。”
苏一荞点点头。
走了几步,她又问:“你那个项目,到底做什么的?”
陆时晏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帮农户做土壤改良,推广生态种植技术。简单说,就是让他们用更科学的方式种地,少用化肥农药,把地养好。”
“赚钱吗?”
“不怎么赚。”他老实说,“但值得做。”
苏一荞看了他一眼。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说“值得做”的时候,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晚上吃完饭,苏一荞在院子里坐着。
三月底的夜风还有点凉,但很舒服。月亮比昨天圆了一点,挂在石榴树上面,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正发呆,陆时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杯茶。
“睡不着?”他把一杯递给她。
苏一荞接过来:“还早。”
他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石凳的距离。
两个人喝茶,看月亮,听院子外面田里的蛙叫。
“你那个项目,”苏一荞忽然开口,“能多赚点钱不好吗?”
陆时晏端着茶杯,想了想:“钱够用就行。”
苏一荞没接话。
她想起自己在上海的时候,拼了命地往上爬。米其林副主厨,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的位置。她以为自己到了顶峰,结果被人一脚踹下来。
“你在上海,”陆时晏忽然问,“每天都忙吗?”
“忙。”苏一荞说,“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忙什么呢?”
“备菜、出菜、研发新菜、带徒弟。”她掰着手指头数,“后厨十几个人,每个人都要管。菜品质量、成本控制、食材采购,全是我的事。”
她顿了顿。
“然后新来了个行政总厨,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指手画脚。我跟他吵了一架,就走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但陆时晏听出来了。
“你来之前,”他问,“是不是已经忍了很久?”
苏一荞愣了一下。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她妈不知道,她闺蜜不知道,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想。
但这个人,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一年多吧。”她说,“他来了之后,改菜单、换供应商、把不听话的人都排挤走。我带的徒弟走了三个。后来他想动我的人,我就……”
她没说完。
陆时晏没说话,只是听着。
苏一荞喝了口茶,发现茶是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续过水。
“你呢?”她转头看他,“你以前在非洲,做什么?”
陆时晏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援非农业技术员。”他说,“在坦桑尼亚待了三年。”
苏一荞愣了一下。她只知道他去过非洲,不知道待了这么久。
“做什么?”
“教当地人种地。”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月亮,“那边的地其实很好,但种植技术太落后。我们帮他们建灌溉系统、推广良种、教他们做堆肥。”
“苦吗?”
“苦。”他老实说,“没电,没网,住的房子是土坯的,雨季的时候屋顶漏水。”
苏一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跟自己认知里的“博士”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你为什么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穷。”
苏一荞看着他。
他还是看着月亮,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神,是亮的,像月亮照在水面上,有光在闪。
“我去之前,觉得我爸种地够苦了。”他说,“去了之后才知道,什么叫苦。”
他顿了顿。
“那边的人,一天只吃一顿饭。不是不想吃,是吃不起。一季庄稼没收成,全家就得饿肚子。我见过一个小孩,蹲在地里捡掉落的玉米粒,一颗一颗地捡,捡满一把,塞进嘴里。”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后来我们帮他们修了水渠,引了河水。第一茬庄稼收上来的时候,那个村子的人围着地跳舞。有个老头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当地话,翻译跟我说,他说‘你来了,我们就不用饿死了’。”
他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哭了。”他说,“我爸养了十六年的地,我学农学了十年,那一刻我才觉得,这事儿没白干。”
院子里很安静。
蛙叫声停了,风也停了。
苏一荞坐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但眼睛里那点亮光一直在闪。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想的不一样。
不只是种地的博士,不只是帮她修院子的好人,是一个在非洲待了三年、帮人修水渠、教人种地、看见庄稼收成会哭的人。
“后来呢?”她问。
“后来项目结束,回来了。”他说,“政府让我回来做生态农业园区,说这边也需要人。”
“那你还会去吗?”
他想了想:“有机会的话,想再去看看。”
苏一荞点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沉默跟吵架那天的沉默不一样。那天的沉默是憋着气的,今天的沉默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的,像院子外面那条小河,水不响,但一直在流。
“你呢?”陆时晏忽然问,“还想去上海吗?”
苏一荞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以前觉得只有上海那样的地方,才能做好的菜。现在觉得……”
她没说完。
“觉得什么?”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
“现在觉得,好的菜在哪儿都能做。”她抬起头,“只要有好的食材。”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食材是第一位的。”
苏一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开脸。
“你那个项目,”她说,“以后种出来的菜,能不能给我用?”
“能。”他说,“本来就是生态种植,跟你那个私房菜正好配。”
苏一荞点点头。
“那我是不是得叫你供应商?”她忽然说。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嘴角翘一下就收回去的笑,是真的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叫什么都行。”他说。
苏一荞看着他的笑脸,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低头喝茶。
“对了,”她想起一件事,“你昨天说,我的菜比那些人都好。哪些人?”
陆时晏收了笑,想了想:“米其林。”
苏一荞愣住了:“你吃过?”
“吃过两次。”他说,“在上海出差的时候,别人请的。”
“哪家?”
“忘了名字。”他说,“盘子很大,菜很少,吃完没吃饱。”
苏一荞忍不住笑了:“那是米其林的风格。”
“不好吃。”他摇头,“好看,但不好吃。”
“那你觉得我做的菜好在哪里?”
陆时晏认真地想了想。
“有味道。”他说,“不是调料的味道,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苏一荞愣了一下。
这话从一个“种地的”嘴里说出来,比她以前听过的任何评价都重。
“你味觉很灵。”她说。
“从小练的。”他说,“我妈做豆腐,让我尝咸淡,尝了二十年。”
苏一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懂吃的。
不是那种从书上学来的懂,是舌头长在自己身上的懂。
“那你以后多帮我尝尝菜。”她说。
“好。”他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茶喝完了,月亮移到了树梢上面。
“不早了。”陆时晏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苏一荞点点头,也站起来。
两个人往屋里走。走到东屋门口,她停了一下。
“陆时晏。”
“嗯?”
“你昨天说,你爸养了十六年那块地。”
“嗯。”
“那块地现在归我了,我不会糟蹋它。”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我知道。”他说。
苏一荞推门进屋,坐在床边。
她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他在非洲待了三年,帮人修水渠、教人种地,看见庄稼收成会哭。
写完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他说我的菜比米其林好吃。
又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听着窗外的蛙叫声。
隔壁传来一点动静,像是他也躺下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窗外的蛙叫声连成一片,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一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今晚的月亮,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