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菜，我的爱》雨佘

8、第一次吵架

　　苏一荞在陆家住了三天，第四天回了趟农家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整改通过的单子还贴在厨房门口，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她揭下来，折好，收进口袋。
　　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拿抹布擦了一遍，刀具摆回原位，锅具挂上架子。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中央，环顾四周。
　　该开张了。
　　但食材是个问题。
　　之前她用的菜是从镇上菜场买的，远不说，品质也一般。现在她有了地——陆时晏给她的那块地——但地里种的东西还没长起来，至少还要等一两个月才能收。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拿出手机查了查。附近的农资店有化肥卖，复合肥、尿素、磷肥，要什么有什么。如果买点化肥撒下去，菜能长得快不少，个把月就能收。
　　她盘算着，先买两袋复合肥，再买点尿素追肥。反正地是她的，怎么种她自己说了算。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三轮车的声音。
　　陆时晏把车停在门口，走进来。他今天穿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沾着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你怎么来了？”苏一荞问。
　　“妈让我给你送汤。”他把保温杯放在石桌上，“银耳莲子羹，说让你多喝点。”
　　苏一荞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不太甜，炖得软烂。
　　“好喝。”她说。
　　陆时晏在对面坐下，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她：“想什么呢？”
　　苏一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在想买点化肥的事。”
　　陆时晏的表情没变，但苏一荞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化肥？”他问。
　　“嗯。”苏一荞把手机推过去给他看，“我查了，镇上就有卖的。复合肥、尿素，都有。撒下去菜能长得快，个把月就能收。我这农家乐总不能一直不开张吧？”
　　陆时晏没看手机，看着她：“那块地刚翻过，土质很好，不用化肥。”
　　“我知道土好，”苏一荞说，“但自然生长太慢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慢是慢了点，但种出来的东西好。”陆时晏说，“化肥催出来的菜，看着好看，吃起来没味道。”
　　苏一荞皱了皱眉：“我知道没味道，但我现在需要的是产量。等我以后有空了，再慢慢搞有机种植不行吗？”
　　“那块地是我爸养了十几年的地，”陆时晏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但语速慢了，“用了化肥，土就坏了。”
　　苏一荞愣了一下：“一季化肥就坏了？”
　　“不是一季的事。”陆时晏说，“化肥用下去，土壤里的微生物就死了。以后想再养回来，至少两三年。”
　　苏一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我的地。”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冲。但她没收回去。
　　陆时晏看着她，眼睛很黑，看不出情绪。
　　“是你的地。”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好盖子。
　　“汤你喝完，杯子我带回去。”
　　他转身走了。
　　三轮车发动，突突突地开走了。
　　苏一荞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弯处。
　　她有点后悔说那句话。
　　但更多的是不服气。
　　那是她的地，她爱怎么种就怎么种，他凭什么管？
　　她气鼓鼓地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化肥的信息。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脑子里总想着他说的那句话：“用了化肥，土就坏了。”
　　她想起那块地的样子。黑黑的土，松松的，抓一把能捏出油来。他说那是他爸养了十几年的地。
　　她又想起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递给她看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介绍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苏一荞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
　　心里乱糟糟的。
　　下午她没回陆家老宅，一直在农家乐待着。把厨房又擦了一遍，把桌椅重新摆了一遍，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
　　天黑的时候，婆婆打电话来。
　　“一荞啊，回来吃饭不？”
　　苏一荞顿了顿：“妈，我今晚在农家乐吃，不回去了。”
　　“行，那你早点回来啊。”
　　“好。”
　　挂了电话，她在厨房里给自己下了碗面。清汤白面，卧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
　　吃着吃着，想起前几天他在这儿吃面，一碗面五分钟吃完，说“好吃”。
　　她把碗收了，洗了，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三月的月亮不圆，弯弯的，挂在老槐树上面。
　　她想起今天跟他吵架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点理亏。
　　他说得没错，那块地确实是好地，用化肥确实可惜。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在上海的时候，餐厅里用的有机蔬菜比普通的贵三倍，她比谁都清楚有机的好。
　　但她就是不想认输。
　　他说不行，她就偏想试试。
　　苏一荞叹了口气，把脸埋在膝盖里。
　　快八点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
　　陆时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妈让我给你送饭。”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
　　苏一荞看着那个保温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时晏在她对面坐下，没走。
　　“吃了吗？”她问。
　　“吃了。”他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一荞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米饭和两样菜——红烧茄子、清炒豆芽。都是素的，但做得精细，一看就是婆婆的手艺。
　　她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陆时晏坐在对面，没说话，就看着她吃。
　　苏一荞吃了一半，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陆时晏想了想，开口了。
　　“那块地，我爸种了十六年。”
　　苏一荞抬起头。
　　“我小时候那地不行，”他说，“沙多，土硬，种什么都长不好。我爸一点点改，拉农家肥，种绿肥，翻土，养蚯蚓。搞了六七年，才把地养过来。”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苏一荞，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后来我学了农，才知道我爸那些办法，就是最原始的土壤修复。他不知道什么叫微生物群落，不知道什么叫有机质含量，但他知道地要慢慢养。”
　　他顿了顿。
　　“他养那块地的时候，手上全是口子。冬天裂开了，春天才好。年年如此。”
　　苏一荞听着，没说话。
　　“我不是不让你种菜。”陆时晏转过头看她，“我是怕化肥用下去，他那十六年就白费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苏一荞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
　　“我知道。”她说。
　　声音很小，但陆时晏听见了。
　　“我不是非要跟你对着干。”苏一荞抬起头，“我就是……觉得你说话太冲了。”
　　陆时晏愣了一下：“我冲了？”
　　“你没觉得？”苏一荞看着他，“你说‘用了化肥土就坏了’，那个语气，好像我是个破坏分子似的。”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他说，“我不太会说话。”
　　苏一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博士，说自己不太会说话。
　　“算了。”她又拿起筷子，“反正我也没真想买化肥。”
　　陆时晏看着她。
　　“我就是想快点把农家乐开起来。”苏一荞夹了一筷子茄子，“天天闲着，心里慌。”
　　“我知道。”陆时晏说，“我帮你想办法。”
　　苏一荞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附近有几家搞生态种植的农户，我认识。”他说，“你先从他们那儿拿菜，价钱我去谈。等你那块地的菜长起来了，再用自己的。”
　　苏一荞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
　　“贵不贵？”
　　“比菜场贵一点，但品质好。”他说，“你做出来的菜，客人能吃出来差别。”
　　苏一荞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倒是在点子上。
　　“行。”她说，“你帮我问问。”
　　“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但这次的沉默跟下午不一样。
　　下午是憋着气的沉默。
　　现在是吃饱了、说开了的那种沉默。
　　苏一荞把最后几口饭吃完，把保温桶盖上。
　　“谢谢你送饭。”她说。
　　“妈让送的。”他站起来，拿起保温桶，“回去吗？”
　　苏一荞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
　　“回。”她站起来，锁好院门。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月亮弯弯的，挂在头顶，照得路发白。
　　走了几步，苏一荞忽然开口：“你爸那块地，现在种什么？”
　　“青菜、萝卜、菠菜。”陆时晏说，“都是家里吃的。”
　　“够吃吗？”
　　“够。多的送人。”
　　苏一荞想了想：“那我能用那块地的菜吗？付钱。”
　　陆时晏看了她一眼：“不用付钱。”
　　“不行，必须付。”
　　“那你自己跟他说。”陆时晏嘴角翘了一下，“他不会要的。”
　　苏一荞噎住了。
　　走了几步，她又问：“你爸真的养了十六年？”
　　“嗯。”
　　“那你呢？你学农，是不是因为你爸？”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部分。”他说，“他太累了，我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让他轻松点。”
　　苏一荞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很硬，但表情很柔和。
　　她忽然想起他说“她嫌我没出息”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那你找到了吗？”她问。
　　“找到了一些。”他说，“还在找。”
　　苏一荞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院门口，婆婆还亮着灯。
　　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苏一荞说。
　　“那就好。”婆婆笑眯眯的，“早点睡啊。”
　　苏一荞应了一声，往东屋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陆时晏正站在院子里，把保温桶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苏一荞说，“晚安。”
　　他点点头：“晚安。”
　　苏一荞推门进屋，坐在床边。
　　她拿出那个本子，翻到记菜谱的那几页，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
　　关于种地的事，他是对的。
　　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但他说话真的太冲了。
　　又看了看，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一点动静，像是他进屋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