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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前老板的骚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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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区危机之后,苏一荞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慢慢沉淀下来的变。像一坛辣椒酱,刚做好的时候味道是冲的、烈的,放一段时间就醇了、厚了。她现在就是那坛酱。不急不躁,不慌不忙,该做的事慢慢做,该等的日子慢慢等。
番茄酱、酸黄瓜、辣椒酱成了店里的招牌产品。客人吃完饭,总要买几瓶带走。有人专门从市里开车来买酱,说上次买的吃完了,家里的孩子吵着要。苏一荞站在柜台后面,听着客人夸她的酱好吃,心里头美滋滋的。她给这些酱取了个名字,叫“一荞的酱”。标签是她自己设计的,白底黑字,简简单单,上面画了一颗番茄、一根黄瓜、一个辣椒。
陆时晏看了说:“好看。”她说:“你就会说好看。”他说:“是真的好看。”她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但充实。直到十二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苏一荞在农家乐熬酱,陆时晏在院子里修篱笆。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下来一个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苏一荞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那个人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笑了。“苏一荞?好久不见。”
苏一荞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是王总。她以前在上海那家餐厅的老板。那个把关系户塞进来当行政总厨、逼走她好几个徒弟、让她忍了一年多最后掀桌子走人的王总。
“王总?”她放下锅铲,走出厨房,“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走进院子,四处打量了一下,“不错嘛,这院子收拾得挺好。比上海的出租屋强。”
苏一荞没接话。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他比两年前老了一点,头发少了,肚子大了,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劲儿还在。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嘴角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真心的,是生意人的笑。
“坐吧。”她指了指石桌,“喝茶还是喝水?”
“茶吧。”
她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哪儿的茶叶?”
“旁边园子种的。”
“园子?什么园子?”
“智慧农业园区。我老公管的。”
王总放下茶杯,看着她。“你结婚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三月。”
“怎么不请我?”
苏一荞看着他,没说话。他笑了,摆摆手。“开玩笑的。你结婚是好事,恭喜。”
“谢谢。”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陆时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看见院子里坐着个人,愣了一下。
“这位是?”他看着苏一荞。
“我以前在上海的老板,王总。”
陆时晏点点头,走过去,伸出手。“你好。”
王总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蓝衬衫,卷着袖子,手上有泥,指甲剪得很短。王总笑了笑,没说什么,但苏一荞看得出来,他在评估。评估陆时晏是什么人,做什么的,值不值得他花时间。
“王总来有什么事?”苏一荞问。
王总坐回去,喝了口茶。“一荞,我开门见山。我最近新开了一家店,在浦东,定位比之前那家更高。需要一个行政总厨,想来想去,你最合适。”
苏一荞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来挖她。两年前她走的时候,他没挽留,甚至没正眼看她。现在他来了,笑眯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王总,我现在挺好的,不打算回去。”
“我知道你现在挺好的,但上海的机会不一样。”他看了一眼院子,“你这个店,一年能赚多少?二十万?三十万?来上海,我给你开三倍。不,五倍。”
苏一荞看着他,没说话。
“而且不光是钱的问题。你现在做的这些菜,好吃,但上不了台面。米其林三星的副主厨,窝在村里做酱,不觉得可惜吗?”
苏一荞的手指攥紧了。她想起两年前,他也是这样说话的。说她做的菜“不够高级”,说她“太年轻不懂事”,说她“应该多听听前辈的意见”。她忍了一年多,最后掀了桌子。
“王总,”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现在做的菜,可能上不了台面。但吃的人喜欢。他们吃完会笑,会夸,会买我的酱带回去给孩子吃。这就够了。”
王总看着她,皱了皱眉。“一荞,你还年轻,不要意气用事。上海的机会不是天天有的。你回去想想,想好了给我电话。”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石桌上。
苏一荞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拿。“王总,不用想了。我不回去。”
王总的脸色变了一下。“为什么?因为当年的事?一荞,那时候我也是没办法。上头有人压着,我不听不行。现在不一样了,那家店我已经卖了,新店我说了算。你来,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苏一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以为她不回去是因为怕被欺负。不是的。她不怕被欺负,从来都不怕。她不回去,是因为这里有她不想离开的东西。
“王总,不是因为当年的事。”她顿了顿,“是因为我现在过得很好。有院子,有园子,有客人,有酱。还有……”她看了一眼陆时晏,“有他。”
王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陆时晏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锤子,表情很平静。王总看着他,又看着苏一荞,摇了摇头。“一荞,你还年轻,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做决定。你现在觉得这里好,过几年就不一定了。你想想,你在村里待一辈子,甘心吗?”
苏一荞正要说话,陆时晏开口了。
“她哪儿都不会去。”
声音不大,但很稳。王总转过头看着他。陆时晏走过来,站在苏一荞旁边,看着王总。
“她说了不回去。你不用再来了。”
王总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她老公?”“是。”“你知道上海的机会意味着什么吗?对她的事业,对她的未来,对她的人生。”“知道。”“那你还拦着她?”“我没拦着她。是她自己不想去。”他顿了顿,“她说了不回去。你听不懂吗?”
王总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陆时晏,陆时晏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王总先移开了视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看着苏一荞。“一荞,名片留这儿,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给我电话。”
苏一荞看着他,没说话。王总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苏一荞,又看了一眼陆时晏,摇了摇头,上了车。轿车发动,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苏一荞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张名片。白底金字,印着“王建国”三个字,下面是头衔和电话。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撕了,扔进垃圾桶。
“你不留个电话?”陆时晏问。“不留。”“万一以后想去呢?”“不会。”
他看着她,没说话。她看着他,笑了。“你不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你。有园子。有酱。有番茄、黄瓜、辣椒。有草莓、罗勒、迷迭香。有老槐树、茉莉花、石榴。有我妈、你妈、你爸。有周晓阳。有那些专门开车来买酱的客人。”
她顿了顿。
“上海没有这些。上海只有王总,只有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只有那些让我觉得做菜是一件很没意思的事的餐厅。”
她看着他。“这里不一样。这里做菜是有意思的。因为有人喜欢吃,有人专门来吃,有人吃完会笑。因为有人种菜给我做,有人帮我洗菜切菜递盘子,有人跟我说‘好吃’。”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很有力。
“苏一荞。”“嗯?”“你知道吗,刚才那个人来的时候,我紧张了。”“紧张什么?”“怕你想去。”“为什么?”“因为上海好。钱多,机会多,认识的人多。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这里什么都有。有地,有园子,有草莓,有番茄,有黄瓜,有辣椒。有罗勒,有迷迭香,有百里香,有薄荷。有番茄酱,有酸黄瓜,有辣椒酱。有你。”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够吗?”“够了。太多了。”
他笑了。她靠回他胸口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番茄酱的酸甜味。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辈子好像不需要别的了。有一个人,怕她想走,但不说。有一个人,帮她赶走那些想带她走的人。有一个人,站在她旁边,说“她哪儿都不会去”。够了。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月亮又圆了,挂在石榴树上空。石榴已经摘了,树枝光秃秃的,但来年还会发芽。
“陆时晏。”“嗯?”“你刚才跟王总说话的时候,什么感觉?”“没什么感觉。”“不紧张?”“不紧张。”“为什么?”“因为我说的是实话。你哪儿都不会去。”
她看着他,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酱在这里。你的菜在这里。你的园子在这里。你走了,这些怎么办?”
“我可以带走。”
“带不走。酱可以带走,菜可以带走,园子带不走。草莓带不走。罗勒带不走。我……也带不走。”
苏一荞看着他,眼眶热了。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你也不用带走。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种地,做菜,熬酱,看月亮。哪儿都不去。”
他握紧了她的手。“好。”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手牵着手,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照着这个院子,照着这棵石榴树,照着这盆茉莉花,照着他们两个。苏一荞靠在椅背上,觉得心里满满的,像那罐番茄酱,红红的,亮亮的,酸甜适口。
“陆时晏。”“嗯。”“你知道吗,我以前在上海,最讨厌的就是王总。他看不起我,觉得我年轻,觉得我不行。我拼命做菜,拼命证明自己,但他还是觉得我不行。后来我走了,我以为他会后悔。但他没有。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顿了顿。
“今天他来了,说让我回去。我以为我会高兴,会觉得自己赢了。但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他好可怜。”
“可怜什么?”
“可怜他不懂。不懂为什么我愿意待在这里。不懂为什么我不要五倍的工资。不懂为什么我觉得这里的酱比上海的米其林重要。他不懂。他永远都不会懂。”
陆时晏看着她,没说话。
“但我懂。”她看着他,“你懂。你也懂。客人也懂。那些专门开车来买酱的人,也懂。这就够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够了。”
苏一荞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月亮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想起那张名片,白底金字,被她撕了,扔进垃圾桶。她一点都不后悔。她想起王总走的时候看她的眼神,是那种“你会后悔的”的眼神。但她知道,她不会。永远不会。
“陆时晏。”“嗯?”“你说,王总明天会不会再来?”“不会。”“为什么?”“因为我跟他说了,不用再来。”
她笑了。“你说话好凶。”
“不凶。说的是实话。”
“你就不怕他生气?”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跟我没关系。你跟我有关系。我只在乎你生不生气。”
苏一荞看着他,眼眶又热了。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