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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幽灵”与“奇迹” 她是在所有 ...

  •   * 她是在所有平行世界中均不存在的唯一特例,是仅诞生于当前世界线的“幽灵”与“奇迹”。

      雨下着,没有声音。

      不,雨是有声音的。只是那声音落在森山真未的感知里,像隔着很厚的玻璃传来,闷闷的,不真切。她站在便利店侧面的屋檐窄檐下,雨水从招牌边缘滴落,有些溅在她的肩上、手臂上,留下湿凉的触感,但很快那感觉也会淡去,像水渍在阳光下蒸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记忆是空白的,不是遗忘,是压根不曾被书写。她只是“在”,像路边的消防栓,像褪色的广告牌,像这个雨夜里一片无人注意的背景。

      人们从主入口进出便利店,自动门开合,带出温暖的光和“欢迎光临”的机械女声。没人朝她这边看一眼。他们的目光总是恰好落在她左侧的自动门,或是右侧的广告牌,然后移开。

      她习惯了。或者说,她从未知晓“被注视”该是什么模样。

      脚步声。

      踏着水洼,不疾不徐。一把深蓝色的伞移入她的视野边缘,停住了。

      伞面抬起。

      森山真未抬起眼,对上了一双眼睛。

      黑色的,明亮的,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晰映着便利店白光的眼睛。属于一个黑发的少年。他撑着伞,微微歪头看着她,表情有些好奇,有些关切。

      “你在淋雨?”他开口,声音清亮,穿透了雨声那层模糊的隔膜,“没带伞吗?”

      她看着他,无法回应。声音堵在喉咙里,那是一片从未被使用的虚空。

      少年看了看她湿透的肩头和手臂,又回头看了眼便利店,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朝他这边迈了半步,将伞撑到了两人中间。大部分伞面倾向她这边。

      “你家住附近?”他问,语气很自然,像在问一个走散的同学。

      家?附近?

      这两个词像石子投入空井,没有回响。她没有“家”的概念,没有“附近”的坐标。但在他询问的目光下,在他理所当然撑过来的伞下,某种奇异的本能驱动了她。她想要留在这把伞下,想要这目光继续停留。

      于是,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她点了一下头。

      “嗯。”

      就在那个音节出口的瞬间——

      世界,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并非物理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规则的、难以言喻的调整。仿佛一台庞大而精密的仪器,因为接收到一个未经预设的确认指令,在亿万分之一秒内完成了复杂的校验、演算与逻辑补全。

      模糊的“附近”有了具体的轮廓:并盛町三丁目2番5号,一栋破旧的一户建,那是她的家。窗外似乎有棵柿子树。书桌对着东面的窗。

      这些“信息”凭空出现在原本空无一物的脑海,不是回忆,是“被写入”。因为他对“你住在附近”的确认,世界匆忙地、甚至有些潦草地,为她搭建了背景。

      少年似乎松了口气,笑容舒展了些。“那正好。我是并盛中学的,山本武。你呢?刚搬来?是转校生吗?”

      转校生。

      又一个标签,一个容器,一个可以解释她为何在此的崭新身份。

      她该是谁?从哪里转来?为什么转学?依旧是空白。但伞下的空间有限,他的目光温暖而直接,那目光里有种让她无法抗拒的引力,仿佛在无声地牵引、塑造着她模糊的轮廓。

      她再次点头,这一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些,带着点生涩的、尝试发声的滞感:“……森山。真未。”

      “森山啊,你好。”山本武的笑容很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仿佛能驱散雨夜的阴郁,“我是二年A班的。看校服,你也是吧?这下巧了,我送你回去吧,反正顺路。雨还挺大的,这么淋着可不行。”

      顺路。

      因为“住在附近”,所以“顺路”。逻辑链条因她刚才的点头而自动生成,严丝合缝。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麻烦”。只是在他用眼神示意“走啦”,并率先迈开脚步时,她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挪动了脚步,走进了那片被深蓝色伞面庇护的、干燥、安静,却充满他存在感的空间。

      伞不大,两个人并肩走,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他的肩膀是温的,隔着湿透的校服也能感觉到。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有节奏,和刚才模糊的雨声完全不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和一点点运动后的健康汗味。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一切都在变得具体。伞沿坠下的雨帘,街灯在水洼中破碎又重聚的倒影,自己脚下略显迟疑的步履与他轻快步伐的错落……所有这些,都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而被赋予了可被感知的形状、温度与意义。

      走到那栋“她知道”的旧居附近时,雨小了些。她向山本武道了别。

      “那,明天见,森山。”

      “……明天见。”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飘在潮湿的空气里,带着陌生的、属于自己的音色。

      他朝她挥挥手,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轻快的脚步声也逐渐远去,融入淅沥的雨声中。

      她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握着那把伞。雨夜的空气清冷,但掌心那一点属于他人的温度,却异常顽固地停留着。

      但有什么关系呢?明天,她要去学校。去二年A班。靠窗第三列……她低头想了想,第三列第二排的前面。

      她有了要去的地方,有了要见的人,一个会对她说“明天见”的人。

      第二天早晨,她在“自己的房间”醒来。闹钟指着该起床的时间。衣柜里挂着熨烫好的制服,绣着“森山”的名牌。书包放在书桌上,里面装着崭新的课本。

      一切井然有序,完美符合一个“刚搬来的转校生”该有的样子。只是这一切都新得过分,整齐得没有一丝生活气息,像刚刚布置好的样板间,或者游戏里等待玩家进入的初始场景。

      她走进并盛中学,走上楼梯,停在二年A班门口。一种陌生的、类似悸动的感觉,在胸腔里微微鼓动。

      门开着。晨光斜斜照进教室。她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的位置。第三列第二排。他坐在那里,正侧头和邻座一个棕色头发、看起来有些怯生的男生说着什么,然后,像是察觉到视线,他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站在门口的她身上。

      识别,确认,笑容绽开。他站起身,走了过来。

      “早啊,森山。”他语气熟稔,仿佛他们已是认识许久的朋友,“来得正好,快进来吧,你的座位在这儿。”

      他引着她走向第三列第三排。那个座位空着,桌面光洁如新。她放下书包,坐下。前排,他转过身,胳膊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昨天没淋湿吧?雨后来好像又下大了。”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是纯粹的关切。

      她摇了摇头。湿或不湿,对她而言本无区别。但在他询问的目光下,她轻声说:“没有。谢谢你的伞。”

      “那就好。”他把伞接过去,随手塞进课桌抽屉,“对了,这是泽田纲吉,我邻居,也是同学。”他指了指旁边棕发的少年。泽田纲吉有些紧张地朝她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你好”。

      “森山真未,新来的转校生。”山本武代为介绍,笑容爽朗。

      “森山真未,到了吗?”老师开始点名。

      “到。”她举起手。声音在教室里响起,并不响亮,却清晰。一些同学转过头,目光带着对新面孔的好奇,掠过她,停留片刻,又移开。但这一次,她明确地“被看见”了。因为山本武的“看见”和介绍,世界也同步承认了她的“在场”。

      老师在点名册上她的名字旁打了个勾。“森山真未”四个字,工整地印在那里。墨迹似乎……比前后其他名字的颜色略新一点?她眨了眨眼,凝神再看,又似乎没什么不同。

      午休铃声响起。学生们喧闹起来,拿出各自的便当。她安静地坐着,面前空无一物。她不需要进食,没有饥饿感,也没有对食物的欲望。进食对她而言,是一个空白的概念。

      “森山,你没带便当吗?”前排,山本武已经打开了一个相当大的双层便当盒,里面菜色丰富,摆放整齐,冒着温热的香气。他转过头,很自然地将便当盒朝她的方向推了推,“不介意的话,一起吃吧?我老爸总是塞太多,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她看着他。他的眼神清澈,带着毫无城府的分享欲。那不是施舍,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友好,就像分享一块橡皮,或者借出一支笔。

      她迟疑了。她不需要吃东西。但这是他递过来的。是“山本武”递给“森山真未”的。是连接,是确认,是“存在”的延续。

      在她犹豫的几秒钟里,他已经用干净的筷子夹起一块金黄的炸鸡块,放到了她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尝尝看,我老爸的手艺可是很厉害的!”

      炸鸡块静静地躺在光洁的桌面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和微微的热气。周围的同学都在进食,餐具碰撞,低声谈笑。前排,山本武已经回过头,开始大口吃自己的那份,一边还和旁边的泽田纲吉说着棒球部训练的事。

      她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块炸鸡。温热的,酥脆的外皮,下面是柔软的鸡肉。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小心地咬了一口。

      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咸香,酥脆,肉汁……复杂的、层次分明的感觉冲击着她。她并不需要这些味道和营养,但此刻,通过“进食”这个动作,她似乎在模仿,在学习,在体验一种名为“日常”的仪式。而这份“日常”,是他给予的。

      她小口地、认真地吃着。山本武偶尔会回过头,看到她还在吃,便露出满意的笑容,又递过来一块玉子烧,或是一小撮腌菜。“这个也好吃。”“别客气,真的很多。”

      她便接过来,继续小口地吃。进食本身没有带来愉悦或满足,但“接受他的分享”这个行为,却让一种微弱的、确切的“存在感”在胸腔里缓慢滋生。她是“森山真未”,是坐在山本武后面,会接过他分享的食物的转校生。

      放学后,她跟着他去了棒球场。他换上训练服,在场上奔跑、挥棒。她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他每次击中球,都会下意识地朝她这边看一眼,有时还会挥挥手。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汗水在脸上闪光,整个人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被温暖的日光晒得蓬松的棉絮,填充着她原本空无一物的心底。

      她逐渐“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早晨在教室门口等待那句“早”,午休时接过他递来的各种食物,放学后坐在场边看他训练,在本子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圆圈,下雨天一起撑伞走那段不长的路回家。她依然不需要睡眠,不需要进食,但在这些重复的、与他相关的“日常”里,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缓慢地、一点点地“塑造”。

      她开始记住关于他的无数细节:他思考难题时会无意识用笔尾轻敲下巴,他笑开时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梨涡,他喝牛奶总是一口气喝完然后发出满足的叹息,他训练累了撩起额发时露出的光洁额头,他手指上因为常年握棒而留下薄茧的形状……

      她默默收集这些细节,像收集散落的拼图片,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被山本武注视的森山真未”这个存在应有的完整图像。

      这个世界,因为有了他投注的目光,而不再是模糊混沌的背景,开始有了清晰的光影、可辨的温度、具体的声音。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像梅雨季的第一场雨,起初只是天边的一抹阴云。

      周二午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那个大大的便当盒,而是挠了挠头,对她露出一个带着点抱歉的笑容:“啊,今天和阿纲他们约好去小卖部了,不能一起吃了。”他拍了拍旁边泽田纲吉的肩膀,而那个银发、总是一脸不耐的狱寺隼人已经抱着手臂等在门口。他们三人很快结伴离开了教室。

      她独自坐在座位上,面前是空荡的桌面。昨天他分享给她的半块饭团,还剩下一点点,用干净的纸巾包着,放在抽屉里。她不需要吃,但还是收着。此刻,教室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同学们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那阳光有些刺眼,照在空桌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周四的棒球训练,教练宣布要进行加练的特殊战术演练,可能会很晚。“森山,”训练间隙,他小跑过来,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上,气息微喘,“今天可能要练到很晚,你不用等我了,先回去吧。”

      她点了点头。他便立刻转身跑回场内,投入到激烈的对抗练习中。那天的训练果然持续到天色完全暗透,棒球场的照明灯将场地照得雪亮。她一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在场上奔跑、呼喊、挥汗如雨。结束时,他几乎是被泽田和狱寺一左一右架着肩膀走出来的,三个人都累得够呛,但还在低声激烈地讨论着什么“阵型”、“配合时机”。看到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她的存在。

      “啊,你还在啊?抱歉抱歉,”他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摆了摆手,“我们还得去阿纲家讨论点事……你快回家吧,路上小心。”说完,便和同伴们勾肩搭背地离开了,他们的对话声随风隐约飘来,夹杂着她听不懂的词汇。

      她坐在逐渐被夜色笼罩的长椅上,很久没有动。笔记本摊在膝头,今天的那一页,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圆圈。

      周五,天色从早晨起就阴沉沉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时,雨点终于啪嗒啪嗒敲打在窗玻璃上。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便喧闹着涌出教室。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雨声渐密。

      他正和狱寺隼人凑在一起,看着摊开的笔记本,眉头微蹙,手指在上面比划着,语速很快地讨论着什么。两人似乎对某个复杂的问题各执己见。他们边说边朝教室门口走去,狱寺已经不耐烦地啧了几声。

      走到门口,山本武才像是突然从专注的思绪中惊醒,回过头,目光在教室里搜寻,落在了还坐在座位上的她身上。

      “森山,你没带伞?”他问,随即看了一眼窗外渐大的雨势,“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狱寺隼人已经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脸色不耐:“十代目和里包恩先生还在等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你快点。”

      山本武顿住了。他脸上那总是清爽明朗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名为“为难”的裂痕。目光在她和门外催促的狱寺之间快速游移了一下。那裂痕很快被抚平,他迅速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不是便利店买的那把新的,而是他自己常用的、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给,你用这个吧。”他几步走回来,将伞塞进她手里,动作依旧干脆,却少了雨夜初遇时那份从容的余裕,“我和狱寺跑回去就行。明天见!”

      他甚至没等她回应,便转身和狱寺一起冲进了走廊,脚步声和狱寺不满的嘟囔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楼梯方向。

      教室里彻底空了。只有雨点密集敲打窗户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她握着那把伞,伞柄上似乎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深蓝色的伞面,折叠得整整齐齐。

      但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那天夜里,他撑着伞送了她一路。

      今天,他把自己的伞给了她,然后和别人一起跑进雨里。

      她撑开伞,走入空旷的走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伞很大,足以遮风挡雨。但伞下的空间,空旷,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雨点击打伞面的闷响。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流动的屏障,将她与外界隔开。

      她渐渐看清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条界限。

      一边是她。安静的转校生森山真未,会在午休时接过他递来的、她并不需要的食物,会在下雨时走在他伞的左侧,会在棒球场边的长椅上坐着,在本子上画下一个个无意义的圆圈。

      她的世界很小,以他为圆心缓慢旋转,简单,单薄,温暖得近乎脆弱。

      另一边,是一个她完全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世界。泽田纲吉,狱寺隼人,笹川了平,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小婴儿里包恩。他们聚在一起时,空气会变得不同,低声交谈的内容她听不懂,表情时而严肃,时而紧绷,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山本武属于那个世界。

      他在那个世界里花费的时间越来越多,回到“这边”时,身上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那疲惫深深刻在他偶尔出神的眼底,藏在他依旧灿烂却似乎少了些什么的笑容背后。

      他手臂上偶尔新添的、奇怪的瘀伤,或是指关节不自然的红肿,用“训练不小心”来解释,显得越来越苍白。

      她试图像过去一样,安静地等待,在他看过来时,努力弯一弯嘴角。但他看向她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即使目光偶尔扫过,也常常是飘忽的,带着未褪的思虑,很快又移开,牢牢锁在他的同伴们身上,锁进那个她完全被排斥在外的、沉重而紧绷的世界里。

      他们之间的对话,干涸、缩短,最后只剩下最简陋的骨架。

      “早。”

      “……早。”

      “便当,要吃吗?”

      “啊,今天不用了,谢谢。”

      “训练结束要一起走吗?”

      “抱歉,今天……有点事。”

      他依然在笑,那笑容却像一副精心维持的面具,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以及某种她无法分担的沉重。那沉重并非因她而起,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实实在在将他从她身边推开。

      她开始感到一种冰冷的、缓慢弥漫的恐慌,仿佛脚下那片因他而存在的、勉强坚实的土地,正在无声地塌陷、流失。她存在的“重量”,在他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另一个世界面前,正变得越来越轻,轻如尘埃,即将失去所有引力,飘散在虚无中。

      天平彻底倾覆的那天,毫无预兆。

      那个下午,天空是铅灰色的,闷热无风,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雨。课间,教室门被推开,山本武走了进来。他左臂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用三角巾吊在胸前,脸色比平时苍白,嘴唇也缺少血色。泽田纲吉和狱寺隼人一左一右紧跟着他,神情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关切,仿佛他是易碎的瓷器。

      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同学们哗啦一下围了上去,七嘴八舌。

      “山本!你的手怎么了?”

      “天啊,看起来好严重!又是训练吗?”

      “没事吧?要不要去保健室再看看?”

      他被围在中心,用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绽开一个惯常的、爽朗到有些过分的笑容:“没事啦没事啦!就是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有点扭到,看着吓人而已,过两天就好!”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隔着几步的距离,远远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清晰的刺痛。训练摔的?摔伤需要这样整齐的、几乎缠绕整个小臂的绷带?摔伤会让泽田纲吉眼里流露出那样深重的后怕和自责,让总是暴躁的狱寺隼人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但她没有动,也没有问。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因为就在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看到了——

      泽田纲吉小心翼翼地帮他扶正椅子,眼神里满是担忧。

      狱寺隼人虽然还是那副臭脸,却动作极轻地碰了碰他吊着绷带的胳膊,低声快速地问了句什么。

      笹川了平的大嗓门穿透人群:“极限地快点好起来啊!山本!”

      三浦春和笹川京子也挤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关切。而那个小婴儿里包恩,只是压了压帽檐,用稚嫩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说了些什么,他立刻点头回应。

      他们所有人,以他为中心,自然而然地、密不透风地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那个圆里有焦灼的担忧,有深切的关怀,有她完全听不懂的、关于“指环”、“火焰”、“敌人”的零碎词汇,有沉重到让她窒息的氛围,更有一种历经了某种她无法想象的考验后、坚不可摧的、生死与共的羁绊。

      而她,森山真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在那个圆圈之外,仅仅三步远的地方。

      像一个误入舞台的观众,茫然地看着台上上演着与自己无关的悲欢离合。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上,一滴不小心溅落的、无关紧要的、格格不入的淡墨。

      她看着他接过泽田递过来的水,用轻松的语调安抚着狱寺,回应了平充满元气的大喊,温和地谢绝了女生们进一步的帮助,然后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里包恩的指示。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教室,掠过她所在的方向,没有停顿,没有聚焦,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像掠过一张闲置的课桌,一块黑板擦,一件教室里固有的、沉默的、背景般的陈设。

      那一刻,万籁俱寂。

      雨夜的便利店,递过来的新伞,伞下狭小而安稳的空间,那句“你住附近吗”,那句“是转校生吧”,教室里的晨光,午休时推过来的、冒着热气的便当盒,炸鸡块在口中陌生而温热的感觉,棒球场边漫长的夕阳,笔记本上一个又一个单调的圆圈,记录着“被注视”的时光……所有这些温暖的、明亮的、让她一点点感觉自己似乎真的在“这里”、在“活着”的碎片,呼啸着掠过她的脑海,然后在她眼前,无声地、彻底地碎裂,化为齑粉,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明白了。

      那个雨夜,他看见了一个站在雨里、无处可去的透明影子。或许是出于纯粹的善意,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他给了她一把伞,两句寻常的询问。于是,世界匆忙地响应,为她编织了身份,安排了住所,提供了背景。她成了“森山真未”,成了他的同学,成了一个可以被他看见、可以回应他、可以接受他分享的便当、可以坐在场边看他训练的、存在的“人”。

      但现在,他的世界里闯入了更沉重、更真实、更需要他倾注全部心神和生命去面对的东西。那些东西占据了他的目光,消耗着他的精力,重塑了他的整个世界。而她,森山真未,这个因他偶然一瞥、两句询问而被仓促“构建”于此的幻影,这个依附于他日常侧影而存在的影子,已经从他生活中那架越来越倾斜、承载了太多重负的天平上,轻轻地、无声地滑落了。

      她存在的基石,他曾经投注过来的、将她从虚无中“锚定”于此的注意力,已经被彻底地、无可挽回地、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地,收回了。

      决定离开的那个下午,雨暂时停了。天空是洗过般的灰白色,低低压着,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冰冷的天光,空气里满是雨水的腥气。
      她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一场过于脆弱、即将醒来的梦。路过那家便利店时,她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那块熟悉的招牌。雨水还积蓄在招牌边缘的凹槽里,凝聚成饱满的水珠,一滴,一滴,缓慢地、执着地坠落,打在下方潮湿的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和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夜晚,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会撑着伞走过来,问她“是不是住在附近”、问她“是不是转校生”的少年,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她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涉足的、充满战斗与硝烟的远方。他的伞,他的目光,他轻松分享的便当,他训练间隙投来的笑容,再也不会为她停留了。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目的,却又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脚步最终停在了一间挂着深蓝色暖帘的店铺前。

      竹寿司。

      暖帘低垂,门紧闭着,还未到开始营业的时间。但她能透过擦拭得干净明亮的玻璃门,隐约看到里面温暖昏黄的光晕,那是料理台前的灯光。空气中,似乎还能捕捉到一丝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醋饭微酸的清香,烤海苔的焦香,新鲜鱼肉淡淡的鲜甜,以及总是弥漫在店内的、淡淡的酱油和山葵的味道。这里是她除了学校以外,来得最多的地方。是山本武的父亲——山本刚,总会用那双沉稳有力、布满常年握刀形成薄茧的大手,利落地捏好一个个寿司,然后将其中最新鲜肥美的几贯,特意推到她的面前,用那双和山本武相似、却更为沉静的眼睛看着她,简单地说“森山君,多吃点”的地方。是那个沉默寡言却心细如发的男人,总会默不作声地在她面前多摆一副印有竹纹的深蓝色釉碗筷,会在清晨处理从市场运来的鲜活鱼材时,下意识将最好的中腹、大腹部位单独切出漂亮的一小碟,留在一旁,等待着什么的地方。

      他用他沉默的方式,给予了这个茫然存在的“幽灵”,关于“家”的、近乎奢侈的温暖幻觉。

      她静静地站在门外,站在渐渐又飘起的、牛毛般的细雨中,站了很久很久。雨丝无声地润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她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湿凉的痕迹。

      她想起那些黄昏,坐在柜台边那个属于她的、放着深蓝色坐垫的高脚凳上。她其实并不需要进食,但每当山本刚将精心捏好的寿司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用眼神示意她“快吃”时,她总会拿起筷子,小口地、认真地品尝。醋饭的温度恰到好处,鱼生的鲜美在口中化开。山本武有时坐在旁边,大口吃着茶泡饭,一边兴高采烈地说着棒球部训练的趣事,或者抱怨今天的数学题太难。山本刚话很少,只是听着,手上处理鱼生的动作行云流水,但总能精准地在她吃完一贯时,适时地将下一贯她可能喜欢的寿司推过来。

      那些时刻,醋饭的微酸,鱼生的清甜,山本武清亮的嗓音,柜台后沉稳的刀工声,店内温暖的光线……所有这些具体的、温暖的细节,曾是她这片苍白虚无的世界里,唯一浓烈、真实、触手可及的色彩。是她作为“森山真未”,最接近“活着”,最像真正“存在”于此的时光。

      但现在,这色彩褪尽了,冷却了。山本武已经很久没有和她一起出现在这里了。即使偶尔在店里不期而遇,他也总是行色匆匆,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重,草草吃完面前的食物,说一句“我吃好了,老爸,森山,你们慢用”,便拿起书包匆匆离去,走向那个有同伴等待的、她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

      柜台边那个属于她的位置,很快就会积上薄薄的灰尘吧。或者,那个深蓝色的坐垫会被收起,那把高脚凳会被挪作他用,就像从未有人固定地坐在那里,小口小口,认真而沉默地吃完每一贯寿司。

      就像教室里那个靠窗的座位,迟早会有新的转学生来填满,会有新的笑声在那里响起。就像棒球场边的那张长椅,会被其他来为恋人、朋友加油的人占据,会有新的目光追随着场上奔跑的身影。就像“山本武”这个少年关于“并盛中学日常”的记忆里,那个“很安静、有点孤僻、需要稍微关照一下的转学生森山”的印象,终将被更激烈、更刻骨铭心的战斗、伤痕、与同伴生死与共的情谊所覆盖、冲刷、取代,最终模糊成一段无关紧要的、褪了色的青春背景杂音。

      细雨渐渐沾湿了她的额发,顺着脸颊滑下,有些流进嘴角,带着微咸的涩意。

      她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竹寿司店那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暖的、朦胧的门帘光影,然后,后退一步,在渐渐变得绵密的雨丝中,对着那扇紧闭的、却承载了她短暂存在中大部分暖意的门,深深地、无比郑重地弯下了腰。

      鞠躬。一个标准的、充满敬意的、告别式的鞠躬。

      弯下的腰背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才缓缓直起。

      谢谢您,山本伯伯。谢谢您那些沉默却厚重如山的照顾,那些特意留出的最新鲜美物,那些多摆的碗筷,那些无声的陪伴。谢谢您,曾给过一个连自己是否存在都不确定的幽灵,关于“家”的、真切到让她几乎信以为真的温暖幻觉。

      也谢谢你,山本武。谢谢你那个雨夜清澈如初的目光,谢谢你那两句寻常却改变了一切的询问,谢谢你的伞,谢谢你陪我走过的那一段路,谢谢你曾分享的、带着家庭温暖的便当,谢谢你棒球场上挥洒的汗水和偶尔投来的笑容。谢谢你,曾让我如此真切地相信,自己可以像任何一个普通女孩一样,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拥有名字,拥有座位,拥有明天,拥有被人在意的可能。

      但你的世界,正在展开一幅更广阔、更沉重、染着不同颜色的画卷。那里有需要你拼上一切去战斗的强敌,有与你血脉相连、生死相托的同伴,有你必须用双肩和手中的刀去守护的未来与信念。

      而“森山真未”,这个因你一次偶然注视、两句随意询问,而被这个世界仓促“构建”出来、勉强维持着形态的影子,是时候退场了。不再占据你视野里哪怕最边缘的一角余光,不再消耗你早已疲惫不堪的珍贵注意力,不再成为你需要分神顾及、却已无力也无心顾及的、微不足道的“日常”。

      她直起身。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有些流进脖颈,冰冷刺骨。心里最后那一丝微弱的、对那份温暖幻觉的眷恋,也随着这个漫长而郑重的鞠躬,悄无声息地,彻底地熄灭了,散去了,如同从未被点燃过。

      转身,她迈开脚步,走进了越来越密的雨幕里。
      雨水很快彻底浸透了她的全身,单薄的夏季校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过于纤细的轮廓,长发湿漉漉地黏在颈侧和脸颊,冰冷的感觉渗入四肢百骸,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痛楚的清醒。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保持着原有的、平稳的步调,一步一步,朝着与便利店、与学校、与竹寿司店相反的、更深的巷弄走去,走向那个在遇见他之前,她所来自的、无边无际的、无人看见也无人记得的透明与虚无。

      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撑着伞、眼神清亮的少年停下来询问了。

      也不会再有一束温暖的目光,将她从永恒的透明与孤寂中打捞出来,短暂地赋予她名字与形体了。

      雨一直下,将少女离去的足迹,连同她曾短暂存在过的、所有细微的痕迹,温柔而彻底地,洗净。仿佛她从未在便利店屋檐下躲雨,从未走进二年A班的教室,从未在棒球场边画下圆圈,也从未在竹寿司的柜台前,小口吃过一贯带着体温的寿司。

      只有潮湿的街道,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空空荡荡,那个名为森山真未的少女,连同她短暂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在这一刻,被这个世界轻轻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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