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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面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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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接下来发言的是一位身份特殊的成员,在过去的四年,他与我们同吃同住,在战场上也取得亮眼的成绩。”
帝国军校荣誉校长耶德鲁将军把目光投向台下,声如洪钟:“有请兰德尔王子殿下。”
热烈的掌声间,一道修长身影纵身跃上高台,微微欠身与老先生握手。几缕金发从耳边垂落,衬得他肌肤胜雪,唇色殷红。
季秋看着台上的青年转过身,露出熟悉的俊美脸庞,如遭雷劈。
“我靠,是兰德尔那小子……”
“我出息了,这些年竟然和皇室成员共处一室!”
“他到底是谁?”尖叫声和口哨声中,季秋面无表情地想。
是王子殿下,还是他的小狗兰德尔,亦或者是多年前在僻远星上和他萍水相逢、自此让他挂怀的小女孩莉娅?
毋庸置疑,这是个大骗子。
第一章
季秋拎着塑料袋,小跑着穿过集市。
“快快快”,大苟的咆哮在老式通讯器里有点失真,“清洁员正在收工,警卫马上就到了!”
季秋嫌弃地把通讯器放远了些,步子却听话地加快:“我看到你——”
话音未落,只听由远及近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划破空气的呼啸——
金红的礼炮绕过街角,在季秋眼前接连二三掠过。
砰、砰砰。
烟火在落叶街的各个路口次第绽放,漫天金红碎屑簌簌落下。三十六把缠绕着鲜红玫瑰的金色利剑骤然升空,在熔金般的夕照里折射出刺目的光,华美得近乎狰狞,像帝国张开的金色羽翼,宣告着无上权威。
季秋一鼓作气冲到街道那边,弯腰扶着膝盖剧烈喘息。
“你要把我吓死!”胖墩双手叉腰,一副颐指气使的大爷样,嗓子高高吊起来。
季秋气喘吁吁,饶是他身体素质再好,一下子快跑那么长一段距离也是有些过了。正是两眼发黑的时候,大苟却毫无眼色地滋哇乱叫。季秋闭上眼,感觉身边有一树发春的蝉。
“再晚半分钟就封道了!你知道吗?封道之后是什么!宵禁了你在那边住哪里去?不要仗着喻怀哥,就目无王法!就算他已经授勋,被皇室护卫抓到不是谢喻怀能解决的,听庆儿讲……”
……
季秋有气无力掏出一本宠物杂志:“给,你的女神……”
大苟一顿,由阴转晴:“看在莉莉的分上,就不说你了。”
感情季秋一个大活人还得看狗的面子。
季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走了,明天见。”
*
季秋所在的行星与首都星相隔十万八千里。
百年前叛军攻破腐朽的前朝,莫兰托帝国建立。
新任君王自边境起兵,上位后自然加强对偏远地区的管理。
例行的夜巡便是一项。
首都星派谁来,怎么来,查什么,季秋不关心也搞不清。
政策年年变,季秋只知每月固定有三分之一时间宵禁。
那些夜晚,大道两旁升起直指天幕的光屏,隔开边缘星的平民与首都星来不知名的王侯将相。
*
季秋的家刚好临着落叶街,季秋的窗刚好开向大街。
帝国有意向僻远星的土包子们展示雄厚实力,在这破破烂烂的主干道上用上最新技术建设围栏,活脱脱一个屎盆子镶金边。
季秋进了屋,刷刷拉上窗帘,遮住窗外“金边”煌煌的光,做贼似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硬铁片。说是铁,但其实不像,它太轻,轻到季秋拿着它都不敢用劲,生怕把它捏碎了。
季秋深吸一口气,抬手去点铁片的中心。
下一秒,银色光线游走在铁片表面,凝结成一朵小小的花。
柔软舒展的花瓣,枝干上几乎微不可见的小刺。
季秋盯着那小花看久了,无端觉得有几分眼熟,就像……在哪边见过似的。
光晕里传来纷杂的声响,依稀有音乐伴着人语。
“你怎么这时候才找我呀?我等了你好久。”耳边清净下来,那头传来清泠泠的嗓音。
略带埋怨的嗔怪太亲昵,季秋的耳朵有点红,磕巴道:“我、我刚刚回家……”
他还想说更多,但那边的女孩压低声音,快速道:“我今晚有事,明天你一定记得早些找我!”
*
“季秋,快出来!看看谁来啦?”
陈女士的召唤惊得季秋一激灵,本就虚握的铁片差点飞出去。
门外传来交谈声,季秋赶紧藏好东西,出门接驾。
听到动静,背对着房门、身着笔挺制式军装的男人转过身来,俊美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声音低沉悦耳:“小秋,好久不见。”
季秋注意到他胸前的帝国勋章,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誉。
“你怎么来了?”
季母横眉怒目:“臭小子怎么说话的?你喻怀哥从首都星大老远跑来,专门就是为了你考军校那回事,你不谢谢人家就算了,这说的是什么话!”
季秋不大高兴:“我自己可以……”
他想说他可以自己考上帝国军校,不需要劳烦谢喻怀帮忙,谢喻怀却打断了他的话:“阿姨,我和小秋聊聊。”
*
季秋不想和谢喻怀讲话,但这由不得他。
其实本来不是这样,小时候,季秋非常仰慕这位优秀的邻家哥哥。谢喻怀说一他绝不说二,谢喻怀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连玩打仗游戏被分到对立的小组,他都争着当牺牲在谢喻怀手下的小兵,活脱脱一只为主人鞍前马后的忠诚的小狗。
但随着年纪渐长,他过了那个容许“天真可爱”的时期,父母夜越来越爱拿他和谢喻怀比。
“喻怀哥又考了年级第一,小秋你是不是也该向他学习?”
“小秋啊,爸爸听说,隔壁喻怀数学竞赛拿了金奖,哎,小秋,你有报名吗?”
“谢喻怀……”
谢喻怀、谢喻怀、谢喻怀。
就连学校里肤浅的小姑娘们也不能免俗,就算谢喻怀高了她们好几届,也常常提到:“你知道那个保送帝国军校的谢喻怀吗?”
“当然,他好帅啊!只可惜没见过真人。”
正值叛逆的年龄,季秋厌恶父母说教,也鄙夷女孩的肤浅,带着些微妙受挫的自尊,理所当然地厌恶起这个无处不在、总是光芒万丈的邻家哥哥来。
“谢喻怀没有看起来那么好。”每每听到夸赞,季秋都兀自腹诽,“他是个大坏蛋,偷摘了落叶街李爷爷的好多花,把叶子扯的七零八落不说,还把花……”
谢喻怀编了花环放到季秋头上,告诉季秋:“你知不知道,你其实是个小女孩?你有看过《小花仙的故事》吗,只有女孩儿才能戴上花环,男孩是戴不上的。”
季秋天真地当了真,憋着泪回家哭了半宿。
不是男孩就考不了帝国军校,考不上帝国军校,就不能见到喻怀哥哥。
喻怀哥哥说他以后会去帝国军校,因为保家卫国是男儿荣耀,他一向说到做到。
对,从还辨不清性别时起,季秋就打定主意追随谢喻怀的理想,进入帝国军校,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执念,哪怕后来再厌恶谢喻怀,这个目标从未更改。
*
“有事快说,我还有作业。”季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生硬。
谢喻怀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斯文地笑了笑:“快升学考试了,压力大很正常,但别太焦虑,慢慢来。”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两个月我刚好被调回边缘星执行任务,关于军校的考核内容、注意事项,你有任何困惑,都可以来找我。”
季秋心里还惦记着明天和女孩的通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胸前的勋章上。那枚勋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一柄剑,象征军人刚毅的意志,代表着皇室的玫瑰枝蔓绕剑而上,赐予这枚金灿灿的胸章至高无上的褒奖——帝国荣誉勋章,授予为国家做出过重大贡献的现役军人。”
这是教课书上的必备段落,季秋早已烂熟于心。
但当勋章真正来到眼前,又是另一番感受。
似乎注意到季秋火热的目光,谢喻怀面上的笑扩大了好几分。
他解下徽章,递给季秋:“喜欢就好好看看。”
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导到心头,难以言喻的悸动。
“时间不早了,我得尽快归队。”谢喻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
季秋连忙把勋章递回去,依依不舍道:“还给你。”
可谢喻怀却像没看见似的,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温和的“好好加油”,便径直走出书房,笑着和季母告别,并婉拒了她的送行。
门外传来军用飞行器启动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宵禁夜里格外清晰。等季秋回过神来,窗外只见一架没有号牌的黑色飞行器冲天而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勋章受勋者拥有自由处置勋章的权利,不论勋章交与谁,受勋者的荣誉用不改变。”
————“勋章不止一块,授奖典礼上的那块我一直藏着。”
“太贵重了,我拿着不合适。”
矫情,人家都说了不止一块。
“好吧,谢谢哥。”
好没有诚意,轻飘飘的。
季秋输入了又删掉,最后只答:“收到。”
简洁,干练,服从指令,相当有军人的风范。
*
翌日课堂,历史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季秋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眼见着老头要往这边看,同桌大苟不着痕迹地推了把季秋。
“哐”,什么砸到地上。
季秋眯着眼瞥了眼下面,眼睛猛得睁大,低骂:“干什么呢死狗。”
是铁片。
小女孩一句“明天找”,季秋破天荒把秘密通讯器带在身上,打算挑个没人的时候早早和她聊上天。
刚刚握着它,季秋破天荒梦见她,还没讲几句话,就被打搅了。
“我去,这是什么?”
死狗不解风情,眼却尖得很,扫到铁片上凹凸的纹路,摸着下巴,凑近压低声音问:“谢喻怀最近是回来了?他对你倒是好。”
季秋难以理解他传奇跳跃的思维:“你怎么知道的?”
“除了他,你身边还有谁能搞到皇室的玩意儿。这年头复刻皇室私印都被赶尽杀绝,谁还敢山寨那玩意儿。”
“皇室……私印?”季秋不可置信地重复:“哪儿呢?”
“哟,还装?不是,看你的表情,不会是真不知道哇。”大苟夸张地张大嘴,“就你遮遮掩掩藏着的这个……”
“苟达,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教授历史的小老头对纪律要求极高,平生最见不得学生在课上嬉皮笑脸——不成样子,简直是对历史的亵渎。
“什么问题……”大苟压根没听讲,急得直捣季秋。
季秋回以爱莫能助的目光。
“嗯?怎么不说话了,那同桌来帮帮他。”
季秋:…………?
“都不知道?去后面站着。”
*
下课后,教室里一派喧腾。
“皇室?”季秋问,“你刚刚说什么呢?”
大苟努努嘴:“你偷偷摸摸遮遮掩掩藏着的那个,是不是皇室的?”
季秋:?
“它上头的纹路是卡罗拉玫瑰————帝国的军徽你总记得吧,军校生?军徽啊——玫瑰绕剑,意味皇室统率军队。”
季秋瞪大眼睛。
“你猜我怎么知道的,”大苟得意洋洋,确实,在星际的荒郊野里中,鲜有人关注权力中心,尤其是没心没肺的孩子们。
大苟打了个响指:“当然是因为莉莉,它可是小皇子的心肝宝贝儿——当然也是我的……“
季秋:该不该说,好深情一男的。
季秋无语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季秋也感到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没头没脑地乱撞,撞得他心如擂鼓。
那晚的一瞥惊鸿,昏黄光晕下女孩白皙精致的脸庞,迷人的蓝眼睛如同浩瀚的海,几缕垂落的金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一下一下,搔在季秋心头。
想到这,季秋的脸几乎红透了。
大苟在边上滋哇乱叫:“秋!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奇怪?不是,春天还没到呢。有情况,有情况!是谁啊秋,你不会是对谢喻怀……”
季秋恼羞成怒地捂上他的嘴:“小声点——你别乱讲,这个不是谢喻怀给我的。”
迟了,前面的女同学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季秋?谢喻怀?你们认识?”
“谢喻怀?百年来帝国勋章最年轻的获得者?”
谢喻怀,谢喻怀,又是冲着谢喻怀。
季秋讨厌这种住在谢喻怀影子里的感觉。他像被拔了尾羽的公鸡,整个人一下子蔫下来:“就……认识一点点吧,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