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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岁的夏天,我忘了他 “清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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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空旷的病房里无休止地回荡,单调又沉闷,像一根浸了冰的针,反复扎着她混沌的意识。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空旷病房里回荡,单调又沉闷,像根浸了冰的针,反复扎着她混沌的意识。
整片病房连光都带着冰碴,浓烈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每一次吸气都凉得发疼。
她躺在病床上,身体虚得动不了,眼皮掀不开,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拉扯。耳边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和母亲、弟弟压抑到极致的啜泣。
她清楚自己的伤势有多重,可远比身体疼痛更让她窒息的,是那个即将被彻底摧毁的少年——他的人生。
墙角的电视声音压得极低,女主播清冷的声音像冰碴子扎进耳朵:
“……昨日,本市发生一起恶性斗殴事件,涉事少年纪某因情绪激动持刀伤人,目前已被警方控制。据知情人士透露,事件起因与一名遭遇车祸的少女有关,具体情况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纪某……”
阮清妄神经一紧,输液管里的药液都跟着晃了晃,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他。
是那个总爱眯着眼笑,眼底盛着嚣张与桀骜,却会在她受委屈时红着眼眶把她护在身后的纪之毅。
是那个为了她,连命都敢赌的纪之毅。
她想挣扎着坐起来,想扑到电视前确认那个模糊的身影是不是他,可刚一动弹,浑身的骨头像被碾过一样疼,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我求你了纪之毅,别做傻事!
“清妄!别动!”母亲慌忙按住她“别想了,求你别想了……医生说你不能再受刺激了,忘了他吧,就当……就当从来没认识过他。”
忘了他?
怎么忘?
她想起梦里他决绝的背影,想起他一步步走向深渊的模样,想起他那双盛满冷意的眼睛——
那不是她认识的纪之毅,那个会笑着揉她头发,会把温热的奶茶塞进她手里的少年,不该是这样的。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明明……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是为了你啊!”母亲终于崩溃,捂着脸哭出声,“那些人堵你、骂你,他是为了护你才动手的!清妄,他毁了,他的人生全毁了!你要是再出事,我和你弟弟….怎么办。”
毁了……
“毁了”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心口,她最后的意识跟着碎成了片。
眼前的白光越来越刺眼,母亲的哭声、弟弟的呼唤、监护仪的滴答声,全都变得遥远模糊。
她看见纪之毅站在一片黑暗里,朝她伸出手,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与温柔。
“清妄,”他说,“别怕,我会护着你。”
“纪之毅——!”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他的名字,眼前一黑,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不甘心…纪之毅,我好想你。
阮清妄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温柔地铺在浅灰色的床单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不刺鼻,反倒让人觉得安稳。
监护仪的声音轻轻响着,规律又平和,像一首让人放松的小调。
她动了动手指,身体还是虚软的,却不再像昨夜那样疼得喘不过气。
母亲趴在床沿,睡得很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眼底一圈明显的青黑。
旁边的陪护椅上,弟弟阮小扬正低着头玩游戏,见她醒了,小声喊:“姐,你醒啦?你再休息一会儿吧,妈睡了。”
阮清妄轻轻“嗯“了一声,嗓子干得发涩。她环顾四周,心里莫名的闷痛,她…这是在医院?发生了什么…
她慢慢伸手,摸到了枕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她指尖一滑,解锁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信息最顶上曼清清的对话框,停在三天前的期末考后约饭记录。
她打字很慢,指尖还有点剩余的力气:【清清,你在吗?】
发送完,她把手机放回原位,静静地躺着,仰头看着天花板,努力地回想之前发生的事。
昨夜里那些模糊的画面、电视里的声音,全都像一场雾,散得干干净净。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脑子里剩下一片空白的平静。
但….她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东西。人?事?还是…什么东西?她想不起来了。
连指尖都莫名泛着凉,好像有谁的温度,曾牢牢裹住过她的手。
没过半分钟,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曼清清几乎是秒回:
【我在!清妄!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阮清妄看着消息,轻轻扯了扯嘴角,指尖冲着键盘落下,敲得缓慢:
【没事,就是有点累,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在医院呀?】
【清清】:哎呀,没事!你就是摔到头了,你乖乖躺着休息,别乱动!我这就收拾好东西过去陪你,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想看的综艺?我给你带过去,陪你解闷!
她只回了个“好”,便将手机轻搁在枕边,日光漫过手背,暖得人眼皮发沉。
只是摔到头了,她想。
母亲被手机轻响惊得抬首,眼底还凝着守夜的倦意,望见她醒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伸手温柔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怕碰碎她。
“阮阮,醒了?头还晕吗?”
“不晕。”阮清妄声音温软,顿了顿又轻声问,“妈,我睡了多久?”
“挺久的。”母亲的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很快被温柔掩去,“医生说你撞了头,些许旧事记不起也无妨,不重要的,我们便不想了。”
一旁的阮小杨张了张嘴,刚要出声,便被母亲一个轻缓却不容置喙的眼神止住,只得攥着衣角,把话咽了回去。
阮清妄望着母亲刻意柔和的眉眼,心底莫名浮起一层空茫,像一层薄雾,怎么也散不开。
随后一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妈,有事瞒着她。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曼清清拎着袋子快步走进来,目光先落在阮清妄身上,旋即与阮母对视一眼,那眼神里的默契,像一道悄悄合上的锁,将某段过往牢牢锁在暗处。
“清妄,我来啦。”曼青青笑着凑到床边,“我给你带了粥,快尝尝。”
阮清妄望着两人刻意轻松的模样,指尖轻轻蜷起。
她真的很想问问,之前发生的一些事。
日光依旧铺满病房,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平静,可她分明察觉到,有一段被所有人小心翼翼藏起的时光,正悬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晃着。
曼青青将保温粥桶搁在床头柜上,指尖麻利地拆开一次性餐具:“我特意让我妈熬的小米粥,温温的最养人,你刚醒可得多吃点。”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阮清妄脸上,半点不曾旁移,仿佛只要稍一错开,就会触碰到某个不能言说的禁区。
母亲适时起身,替她将病床摇高些许:“我去趟护士站问问注意事项,你们俩小姑娘说说话。”
起身时,她又不着痕迹地瞥了曼清清一眼。
曼青青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监护仪的滴答声愈发清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阮清妄捧着温热的粥碗,白瓷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她小口啜着米粥,甜香漫过舌尖,心底的空茫却愈发浓重。
她看着曼清清眼底藏不住的焦灼,看着方才母亲转身时微僵的肩头,忽然就懂了。
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那些刻意避开的眼神,那些温柔到过分的叮嘱,从来都不是因为她生病脆弱,而是因为有一段过往,被他们联手织进了密不透风的网里,独独将她隔在外面。
阮清妄将粥碗轻轻放下,指尖在床沿轻轻摩挲。
她感到鼻尖一酸,却又装作无事发生,攥紧了被角。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明明是暖春的日光,却照不进心底那片空落落的暗处。
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飘着的云:“清清,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事?我感觉我有好大半的记忆,全都想不起来了,”
曼清清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杯沿碰在瓷碗上,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她慌忙挤出笑。
“你呀,就是刚醒过来脑子不清醒,净胡思乱想。”她把水杯往阮清妄面前递了递,带着哄小孩般的耐心,“医生查房的时候反复说了,你就是轻微脑震荡,加上受了点惊吓,才会断了些零碎的记忆,等养足精神,自然而然就回来了,现在瞎琢磨反而伤神。”
阮清妄没有接水杯,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她淡淡地望着,反倒让曼清清心里的慌意越攒越满。
她太清楚阮清妄的性子了,向来温和,几乎不与人争执,更不会咄咄逼人地追问,可越是这样沉默的注视,越让她觉得那些精心编织了许久的谎言,下一秒就要被这双干净的眼睛戳穿。
“真的,清妄。”曼清清索性蹲下身,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不好?就好好喝粥、喝水、睡觉,等身体养好了,能出院了,我们去逛夜市,去买你之前看中的那条裙子,好不好?”
阮清妄的指尖轻轻颤了颤,没有抽回。
她想:明明是真诚美好的友谊,为什么还是会夹杂谎言。这不是她认识的曼清清。
就在气氛渐渐凝滞的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拿着检查单和几张缴费单走了进来,看见床边僵持的俩人,脚步下意识顿了顿,随即很快扬起笑,自然地走到病床边,打破了这层薄薄的沉默。
“粥喝得还合口吗?”她伸手摸了摸阮清妄的额头,温度正常,才稍稍放下心,“我刚去护士站问过了,下午三点再做一次脑部CT,要是结果没问题,观察个一两天,咱们就能回家静养了,总在医院里住着,也休息不好。”
曼清清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立刻站起身,收拾起桌上的保温桶和餐具,一边笑着接话:
““就是就是,回家多好啊,阿姨做的菜比医院营养餐好吃一百倍。等清妄出院,我天天来陪你写志愿、聊大学的事,再也不提这些糟心的。”
母亲笑着点头,顺手帮着整理了一下散落的单据,又替阮清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阮清妄靠在床头,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慢慢睁开眼,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有风吹动树梢,影子在墙上轻轻晃着。
她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也许,不知道才是最好的选择。
派出所的拘留室里,灯光白得发冷。
纪之毅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双手被手铐铐着,指节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
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很轻,却像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他闭着眼,脑海里全是阮清妄倒在地上的样子——
额头的血混着雨水,那张苍白的脸,疼得皱紧的眉。
每想一次,他的指节就更疼一分。
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像被刀挖了一道洞。
“纪之毅。”
铁门被推开,纪之毅的父母走了进来。
空气瞬间冷了三度。
纪父站在他面前,西装笔挺,眼神里没有半分心疼,只剩冷意。
“你做得很好,”他语气嘲讽,“差点把人打死,成功给我们纪家惹了大麻烦。”
纪之毅抬眼,眼底血丝密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想撞她。”
“所以你就拼命?”纪母插话,我们早就说过,她不适合你,两家差距太大,你偏要往坑里跳。”
“我不在乎差距。”纪之毅攥紧手,“我只在乎她。”
“现在不是你不在乎的时候。”纪父冷下脸,“赔偿、谅解书、压新闻,我全都安排好了。这件事不能闹大,不然你前途全毁。”
他往前一步,盯着纪之毅:“接下来,转学。立刻,去外地。我们已经联系好了学校,这辈子不准你再和阮清妄有来往。”
纪之毅猛地站起来,手铐撞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响。
“我不走。”他盯着父亲,一字一顿,“清妄醒了我要去看她。”
“你走不了。”纪父的声音冷得像冰,“纪家的决定,不是你能反抗的。”
纪母上前,语气带着一丝狠:“之毅,你别不识好歹。这件事要是继续闹下去,不仅毁你自己,还会毁她。你想让她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吗?”
纪之毅浑身一震。
他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
以纪家的态度,只要他继续靠近她,只会给她带来更多伤害。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她醒来时,身边没有他。
舍不得她忘记一切,连他都找不到。
他闭上眼。喉间涌上腥甜。指节掐进掌心,掐出更深的血痕。
“我不走……”他低声重复,“至少让我等她醒。”
纪父冷哼一声:“等她醒?你去了,她才安全。”
他丢下一张纸:“明天就走。赔偿的事我已经谈妥,陆家收了钱,不会再追究。你安心去外地,别再回来丢人现眼。”
父母转身离开时,铁门重重关上。
声音在寂静的拘留室里回荡,像一道封死未来的门。
纪之毅跌回椅子里,手铐冰冷地贴着皮肤。
他盯着那扇门,心脏像是被人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醒了吗?
她怕不怕?
她醒来第一眼看不到他,会不会难过?
无数问题砸进脑海,他像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派出所的灯光,照不亮他的绝望。
一年的时间,在纪之毅的世界里慢得像无期徒刑。
他被父母强行送去外地的那一天,她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他以为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应该已经醒来,应该会等他。
可现实,比拘留室的冷更刺骨。
被父母送去外地后,纪之毅几乎疯了一样想联系她。
无数个深夜,他对着旧号码敲下大段大段的消息,担心、自责、想念,写了又删,删了又发。
他怕她醒过来看不到他,怕她一个人害怕,怕她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可所有敲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连一个已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