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宿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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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洵低头，沉默地看着郑沅。
因为这句玩笑，霎时间，两人之间那股自方才走出摘月楼就一直存在的怪异氛围消弭了。
半晌，他失笑着问，“那我该叫你什么？”
就随着姜末叫呗。看着面前这人带笑的眼睛，郑沅已经到嗓子眼的话瞬间被重新塞了回去。“阿挽”二字对于他二人来说，或许还是过于亲密了。
面前的人久久不言，原本他问的话，最后也是他自己回答。
裴洵说：“便僭越一次，叫你陈姑娘，如何？”
郑沅别过头，轻声说好。
到了医馆，郑沅将今日醒来后所食之物一五一十向大夫交代一通。
得知她是用完杏仁露不久出现的症状，大夫抚须道：“老夫十余年前曾接诊过一个病人，在田间劳作时食用花生充饥，身上起了疹子却没当回事，送来医馆时已经不省人事。最终因救治不及，呼吸困难而亡。姑娘定要放在心上，此后切不可再食用杏仁了。”
郑沅听完大夫恐吓一般的话语，点头如捣蒜，表示一定遵医嘱。
大夫抓完药，让她带回家煎煮了服下，又另给了一个小巧的青瓷罐，交代道：“早晚各抹一次，不出三日疹子便会消。若实在痒得紧，也莫挠，摘一些芦荟叶，取其中心，碾碎了混着药膏涂抹，可以缓解症状。”
郑沅开口感谢他事无巨细的嘱咐，大夫摆摆手，不甚在意的语气：“医者本分而已。”
裴洵在一旁一直默默听着，起身要去付钱，还没迈出去一步却被人拉住了袖角。
叫他陪自己来医馆也就罢了，哪里还有让人帮忙付钱的道理。郑沅一只手拉他，一只手将腰上的荷包解下来要去掏里面的钱。
裴洵按下她的肩膀，转头问大夫是否有铜镜可供她先上一回药。
大夫点头，指了指被一道珠帘挡住的里间，“里间没人，姑娘且安心去吧。”
话说到这，郑沅不好再推辞，只好将荷包囫囵塞到裴洵手里，拿着药膏循着大夫手指的方向匆匆进去了。
里间大约是供重症病人休憩之所，只简单布置了一道窄塌，塌上的桌案上放了一盏油灯，一台铜镜，借着窗框散进来的微光，依稀可以瞧见自己目前的情状。
脖子上的红色抓痕尚未消散，她扭开青瓷罐盖子，伸出指腹蘸取后，再一点一点抹在脖子上。
那药膏质地有点像燕窝，粘粘稠稠的，一粘到皮肤上立即就融化了，质地温润冰凉，叫郑沅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片刻后，郑沅上完药，掀开围帘走出里间。
裴洵斜倚在医馆门口，身上那件墨色织锦袍许是沾了暮色霞光的缘故，显示出另一种流光溢彩。他低眉敛眸，神色现出郑沅未曾见过的安宁，手上还拿着方才自己塞给他的荷包，月白色丝线衬得这人手指愈发莹白如玉。
好看得叫人轻易晃了眼。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叫他，“我们回去找姜姑娘吧。”
裴洵回过神，应了声“好”，目光落在她脖颈涂了药膏的地方。
郑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肩膀，“药膏起效没那么快的。”
他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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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摘月楼，说书台已再次空了出来，茶客陆陆续续散去，华灯初上，这地方摇身一变又成了京中数一数二的繁华酒馆。
姜末谈成了生意，喜上眉梢，本想请郑沅用过晚饭再走，无奈宫门申时就得下钥，她还要赶回皇宫去。
裴洵先将姜末送回裴府，再送郑沅到宫门。
马车里，只剩两人相对而坐。
“鱼饵，已经准备好了吗？”
郑沅一愣，方反应过来他话中所指，点头，“万事俱备。”
陈显身体状况捉摸不透，此事宜急不宜缓。她与阿漓已经商议过，中秋节一过就离开皇城沿水路下江南谋生。
裴洵听完她的计划，道：“那也快了。”
她说：“是啊。”转头掀起帘幕，街道上，行人脚步匆匆。树影摇曳，风雨欲来。
到了宫门口，马车停下。
裴洵先一步下去，抬起手臂与她借力，郑沅扶着跳下马车，两人平声道了别，郑沅便转身往宫门口去。
因天色已晚，她没有发现自己的披帛被裴洵不小心踩住了，又因为向前脚步走得急切，没出两步便觉得身后一道大力拉扯，趔趄着往后栽去，眼见着就要装上套车的木架。
她下意识紧闭双眼。
然而——
想象中的剧痛迟迟未来，虽然的确撞到了一硬物，但那质地却并不属于木头，或是地面的石砖，而是一道宽阔的胸膛。
是裴洵眼疾手快，揽了她一把。
两人都短暂地僵硬了一下。
因为身形差距，她看不清裴洵此时的表情，余光里只能瞥见他线条分明的下巴，还有空气中一道皂角似有若无的浅淡香气。
她拿下他的胳膊，后退两步，轻声提醒：“裴大人，你好像踩到我的披帛了。”
裴洵神色一顿，挪开脚步，郑沅将披帛抽起来一瞧，蝉翼纱虽然好看，远远瞧上去像是烟霞一般，但也正因如此，面料轻薄十分娇贵，被裴洵踩住他俩再这一番拉扯，早已经不成样子。
一向从容不迫、风度翩翩的人面上难得浮现出尴尬的容色，轻声道：“我赔你一条。”
来接她的知雨已经提灯等候在宫门后，她摆摆手，“罢了罢了，裴大人，我回宫了，预祝咱们计划成功。”
郑沅小跑着离开了。
宫道上，知雨提着灯走在郑沅身侧替她照明前路，瞧着身侧的人一路上眉目含笑，问道：“公主今日在宫外可是遇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嗯？怎么说？”
“很久没见公主这样开怀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因为方才的触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气息，“就是突然觉得，还不错？”
知雨：“公主是指……裴大人？”
郑沅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的意思是，有同伴的感觉，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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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陈显携皇后、贵妃、当今最受宠的越妃，数位皇子公主以及长公主移驾了皇家别苑。
中秋当夜，陈显要在飞星阁办赏菊宴。
郑沅谨记上次的教训，不敢再迟到，早早入了席。
自上次巫蛊事发，陈显仿若因冤枉她生出了些许愧疚，前番她出宫与裴洵一道听说书，郑沅估摸着陈显应当是知情的，今日却也没再透露出什么不悦。
酒过三巡，郑沅从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场面里悄然退了出来，沿着湖边醒酒，经夜风一吹，神思突然变得清明起来，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过了今日便是阿漓离开京城的日子。
知雨其实曾委婉提醒过她，别苑不比皇宫森严，要见什么人也方便，若是她想去送别一场，也是可以的。
郑沅摇了摇头。
宋十一的教训犹在眼前，她行事需更加谨慎，否则稍不慎便会牵连无辜之人。
反正只要这世间太平无事、海晏河清，她们姐妹二人便不愁没有再见之日。
想通了是一回事，真到了离别之际，那就是另一回事。
郑沅倚坐在湖边的石栏上，沿路的灯在水面形成倒影，不时被鲤鱼搅动，从而变得模糊。
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知雨站在两步外，见公主神色萧然，正要上前安慰，却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人阻止。
她惊得要叫出声，却在看清来人真容的那一刹声音被堵在了嗓子里，裴洵一身葭灰色的长袍，眉眼清隽温柔，接过她手里的八角竹骨提灯，摆了摆手。
知雨唇角含笑，施了个礼，默默退了下去。
郑沅满心沉浸在分别感伤里，一时竟未察觉身边早已经换了个人。
如此，直到裴洵手里的提灯需要添油了，灯光渐暗，她才唤道：“知雨，我们回……裴大人？”她诧异地看向他，“你站了多久了？”
裴洵踱步过来，“瞧殿下想事情想得入神，就没出声打扰。”
郑沅扭头抹了抹眼角，从石栏上站起来，“现在又没有外人，裴大人就不要再叫我殿下了。”
裴洵语声淡淡：“既然如此，你也不要叫我裴大人了，叫我裴洵吧，或者宿之也行。”
“宿之?”
“我的表字。”
郑沅低声默念了一遍，裴宿之。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中秋佳节，一般都会和家人一起度过吧。“姜姑娘也来了吗？”
裴洵嗓音低沉，“就我一个人。”
姜末倒是嚷着要来，他拒绝了，因前几次的敏感态度，猜想涉及到郑漓的事，她应该不想要更多人知情。
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木匣子，递交到郑沅面前，“打开看看。”
郑沅接过来，推开木匣的盖子，借着裴洵手里的灯火，看清里面装的是一条绣了玉兰图样的靛蓝色披帛。
“这……”
“赔上次踩坏了你的那条。”
“裴大人……宿之，你太见外了。上次医馆的钱，我还没来得及还你呢。”她也是回了永和宫之后才发现，荷包里的钱连一个铜板都没少。
裴洵笑笑，示意她：“你看看下面。”
郑沅一脸疑惑地照做，将披帛小心翼翼地拉开，看见木匣底下躺着一封信。
“殿下亲启”
歪歪扭扭的笔迹，与从前的她如出一辙。
郑沅几乎瞬间就明白过来，这封信出自于谁。
灯光映照下，她鸦羽一般的长睫止不住轻颤，杏眼圆睁，几乎就要框不住泪水。
裴洵神色微顿，递出一方丝帕。
郑沅没接，将头扭开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再回头时轻咳了两声，强行将起伏的情绪压了下去。
“郑漓姑娘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明日天一亮便会启程离开。”裴洵收回手，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她今天在裴府门口等了很久，才成功将这封信交到我手里。”
烛火摇曳，郑沅微红的眼角闪烁在明灭之间，裴洵向来不显山露水的神色蓦然松动，声音低沉，问：“你要现在拆开看看吗？”
郑沅手指一缩，讷讷道：“还是不了，我回去再……”
“阿挽。”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称呼打断，抬眼怔怔看向他。
裴洵低头望向她，“既然是伙伴，你有什么心事，可以放心告诉我。”
郑沅像被他清亮孤寂的目光吸引，一时间竟不能移。
“裴洵……”她心下一动，正要开口，却听见不远处的回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像是被惊醒一般，忙抿上嘴，往动静那处看去。
一行十余人由常内官带领着，由近及远经过不远处的回廊，依旧是一身青蓝色的宫女衣裳。
这画面似曾相识。
郑沅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或许是诸日以来的快活日子让她变得迟钝，忽略了这宫墙内面目全非的残忍。
然而忽略，不代表不存在。
还是有数不清的人正在受苦，在死于非命。
她心中惊悸，下意识要后退，裴洵见状，抬手拉了一把。若是再晚一步，只怕人就要跌进身后的鲤鱼池里。
裴洵皱眉问：“什么事让你惊惧成这样？”
“我知道皇城内许多人都在猜测前段时间我与陛下发生争执是为什么，”她抓住裴洵的手，声音微颤，“我现在就告诉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