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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有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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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错之间,孟绾寻了个窄敝的角落靠坐下来。
她搭的这条船许是刚开舱上客,这会儿陆续有人上来,说话声、脚步声,伴随着摇摆不定的船身接连晃动,扰的孟绾一阵阵眩晕。
尤其这散席舱憋闷,又只吝啬的在上方开了一扇井口大小的天窗,两盏鱼油灯一头一尾,悬在船壁也就起到勉强照亮的作用,环境属实恶劣。
嗅着空气里的汗臭酸馊,听着磨牙放屁吧唧嘴的嘈杂,习惯了种种现世便利舒适的孟绾,险些一个冲动下了船去。
明明上来前,她才刚被古人的智慧和巧手所震撼。
想着浮在河上的这条商船,船头绘虎头,船尾似燕摆,尤其尾板还书着的“顺风大吉,海不扬波”,瞧的人心中甚是敞亮……
但她也知,问题并不在于船,而在于她。
还不都是穷给闹的。
商船虽小,却也不缺边舱、单间和尾舱。
独立的小间安逸静谧,更别说那叫人眼馋的尾舱,就算放在现世,也是高级尊贵的VIP头等舱啊!
上辈子的孟绾一心扑在事业上,眼看就要接收硕果,却突然遇上这般灾难,说不难过是假的。
如今她虽只想遨游在这广阔天地,再不愿如前世那般疲累,但也不甘受这样的苦。
她惆怅起身,捏着散席木板绕开还在啼哭的婴孩,脚步匆匆上到甲板。
按着船工指引,寻到临近船尾处取了木碗,又去一旁掀开桶盖,打了半碗淡水。
上来时卖票的大娘曾告诉她,船行期间,可为船客提供淡水,每人每日仅限一升,是免费的。
但若当日的喝完了,即便是花铜板也无法购买,所以需得节省。
一日三餐的饭食倒也不贵,每人每日五枚铜板,而今日的晡食供给尚未到时辰,还需再等两刻。
趁着空,她将地肤子揉碎涂在皮肤上,面上的红肿渐渐消退,又露出女子本来的容貌。
船终于开了,孟绾驻足回望。
码头处不知何时又来了一队禁卫,虽说船已经离着岸边足够远了,可回想这两日的惊险,心仍狠狠的揪了下。
那队人似是正挨条船只检查,又因没查到结果而羞恼。
孟绾本想先回舱内,可要下去时,却见禁卫中的一位倏然望向了她的方向。
而船越行越远,她根本瞧不清那人的模样。
她只模模糊糊看到男子挥了下手臂,像是在送她。
孟绾知道那是江知珩,于是也对着岸上人影轻点下头,随即一笑,眼眶却不禁红了。
江知珩——
他们今生应该是没有再相见的机会了。
喝过水,淤在胸口的那点闷气散尽后,她将木碗放回,拍掉染了一手心的水汽,神清气爽的回了散席舱。
只是才刚下来,便听舱内传出阵争吵。
手抱婴孩的老妪小声哭着,不过还没呜咽几声,就被尖利的婴孩啼哭给压了过去。
管事的听到动静,三步并两步下到舱来,不满斥道:“阿婆,烦劳您管好自家小娘,她这般哭闹,实在影响客人!”
老妪身侧还坐着个剩了一只眼的郎君,郎君另一只眼被黑布缠着,自旁侧耳上打了个结。
郎君两撇小胡凌乱,张口笑时露出的牙齿乱倒:“对不住大伙,我家小娘身子骨弱,惊扰了各位,还望各位海涵。”
他说着,眼一睇那老妪,老妪连忙伸手去捂小娘口鼻。
闷闷的哭声自指缝渗透出来,依旧如蚂蚁噬心般叫人坐立不安。
老妪生怕再起事端,只得加重捂嘴的力道。
孟绾的位置碰巧就在他们对角,她绕开管事的,回到自己的地方抱膝坐下,只是目光还时有时无探在老妪和独眼郎君的身上。
听着周围窸窸窣窣地议论,她大概捋清了整件事。
那小娘自上了船便啼哭不止,扰了身边醉酒大汉睡觉的雅兴。
大汉被吵醒骂骂咧咧不停,奈何一身膀大腰圆的厚肉慑人,老妪和独眼郎君皆不敢表露不满。
可小娘不知家人处境,许是生了什么疾病依旧哭嚎不停,老妪哄不住她,而那大汉自然也不依不饶,于是就起了这场争执。
孟绾抬眼望去,见被老妪按住的小娘越哭越厉害,秀气的眉头不由得轻皱了下。
便在她观察三人时,挨着老妪的妇人就不忍开口道:“老嫂子,这小娘是你孙女?”
老妪按着小娘身体的手一紧,怯生回应:“是……”
妇人又瞥一眼那独眼郎君,温言问着:“你们这是要去何处呀?”
老妪明显不愿答话,又无可奈何,便抿了下嘴,压着声道:“我家新妇命薄,过门不足两载就病逝了,大郎心情不虞,我这才想带着他和小娘出门逛逛,也好叫他舒展舒展情志。”
妇人了然,而后担忧开口:“我观你家小娘似是身子不爽,你这样堵着她口鼻恐不妥当。”
她抬手指向鱼油灯下的中年男子,小声建议:“那位是蔡郎中,医术高超,也是你们运气好赶上了他归乡省亲,你不如叫他给小娘看看?”
只是妇人话刚落,老妪便摆手道:“多谢娘子好意,我家小娘自降生那日便喜哭闹,过会儿就好了,不必麻烦郎中。”
妇人面露不解:“可我看她——”
独眼郎君截住话茬,也笑着附和:“小娘一直是我娘带的,她说没事那就是没事,多谢您了。”
孟绾视线在几人面上转悠,眉头则越蹙越紧。
据她十几载的学医经验,那小娘的确如妇人所言,不太妥当。
她借着灯盏幽光微微坐直,努力的想要看清那女娘状态。
而妇人之言,似是也说到了其他船客心里去。
于是她才息声,旁的阿婆便跟着劝道:“我家儿郎也在蔡郎中那儿诊过病,蔡郎中治小儿夜啼很有一套,你不如请他过来试试,免得小娘受罪?”
老妪神情尴尬,但还是挥手谢绝了。
可小娘始终哭闹不停,跟着开口的人也越发多了。
最终,还是那管事的和醉酒大汉发了话,老妪碍于他们的威吓,这才满脸不情愿的喊了蔡郎中。
大家同在一个舱中,蔡郎中自然早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孟绾偏眼打量,见郎中提着药箱缓步过来,只蹲下身浅瞥了眼布裹的女娘,就摇摇头道:“抱歉,我看不了这病。”
蔡郎中在临安一家药铺坐堂,船上许多人都识得他。
而那药铺一直生意不断,也是全靠他医术支撑,蔡元或虽不如扁鹊,华佗那般名望,却也是位有能力的医者。
听他这般言语,众人便都吃惊道:“怎会?难不成是灯火太暗,郎中您没瞧清楚?”
管事的不想扰了生意,忙配合说:“那我再去拿一盏灯来?”
蔡元或阻住他的动作,拒绝道:“不必,她家小娘这病症,我的确看不了。”
蔡元或屡次推却,似是并不怕这决定会砸了招牌,他提上药箱,眼帘垂下,做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抬步便要离开。
只是还未走上两步,角落里,不同于质疑、议论的一道女音便清凌响起:“听闻蔡郎中医术颇丰,为何不愿治这小娘?”
孟绾徐徐起身,上前揖礼,眼中既无鄙薄,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
似是她站出来,只是因为不解郎中的行为才发问。
蔡元或闻言停步,偏身望去:“你是何人?”
孟绾轻轻点头:“同行的船客罢了。”
蔡元或默了半晌,言语中多了几分耐心:“我方才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并非是我不愿医治,实在是她疾病缠身,命不久矣。”
“既然治不了,我为何还要白费这功夫?”
他多解释了两句,众人便恍悟,原是这小娘已无力回天,那确实是很可惜了。
而蔡郎中早知病情,若还如此费心救治,才真真是要砸了招牌。
蔡元或视线浅扫,待瞥见老妪和独眼郎君时略停片许,随即又看向孟绾,态度稍霁道:“娘子可懂了?”
孟绾没立刻回应,而是提裙来到老妪身前。
老妪见她蹲下身来,先是偏眸与那独眼郎君对视,随即便捂紧女娘,谨慎道:“娘子你……”
孟绾未言先笑,但浅笑之中流露出的却是医者面对病患独有的严谨:“您莫怕,我只是看一下小娘。”
裹女娘的布帛破旧,尤其折痕与边缘颜色深浅不一,瞧着并非专用于包裹婴孩的。
孟绾虽没经历过结婚生子,但也知这家人对孩子过于敷衍了。
她动作稍温,先是观察了一下小娘状态,见其小脸憋的青紫,时而抽搐,忙伸出手轻抚其身体。
连抚数下,可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所思不错,这女娘果真已四肢僵硬,且渐呈角弓反张之态……
孟绾略微叹息,也知郎中所言非虚。
于是她不再耽搁,迅速看了蔡郎中一眼,语速加快道:“这小娘还有救,可否请蔡郎中借药箱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