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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钥匙 是一串钥匙 ...

  •   是一串钥匙,用一根细细的棉线绳穿着。钥匙有两把,一大一小,铁的,磨得发亮。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巧的军徽,也是铁的,边角都磨圆了,闪着暗暗的光。

      她捡起来,握在手心里。那军徽凉凉的,硌着掌心,有点沉。

      “是他的钥匙。”她说。

      “那你给他送去啊。”苏景说。

      陆若月看着那排平房的方向,那个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她想了想,把钥匙装进口袋里。

      “明天给。”她说。

      “为啥今天不给?”

      当然是因为这样明天可以再见一面,陆若月暗暗得意,

      “今天不给。”陆若月拍了拍口袋,忽然笑了,“拿了你的钥匙,看你还理不理我!”

      苏景看着她,有点摸不着头脑。但陆若月已经蹦蹦跳跳地往家跑了,红棉袄在阳光下像一团火。

      晚上,陆若月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串钥匙放在枕头边,她时不时摸一下,凉凉的,提醒她今天发生的事儿。

      她想起那个男孩的脸。那么白,那么冷,眼睛那么黑。他为什么不说话呢?他疼不疼呢?他回去以后,他奶奶会不会骂他把衣服弄破了?会不会凶他不让他进家门?

      她又想起那件破了的蓝布外套。袖口那么短了,还穿着。她自己的衣服都是妈妈做的,每年都做新的,旧的就捐给乡下亲戚。可他呢?谁给他做衣服?

      她翻了个身,把钥匙攥在手里。

      “皎星。”她小声说。

      刚才她问苏景他叫什么名字,苏景说不知道,就听大人喊他“小星”。可那个军徽上,她看见了两个字,刻得浅浅的:皎星。

      谢皎星。

      她念了好几遍,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皎洁的星,亮晶晶的星。

      他长得也像星星,冷冷的,远远的,挂在天上够不着。

      可她偏要够。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落满槐花的小路上。有风轻轻吹过,槐花又落了几朵,飘在窗台上。

      第二天一大早,陆若月是被军号声吵醒的。

      军区大院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吹军号,春夏秋冬雷打不动。那号声又响又亮,能从操场传到每一户人家,钻进每一个被窝。

      陆若月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出操的大人们,一二一的口号喊得震天响。炊事班的香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是馒头和稀饭的味道,还有咸菜的咸香,馋得人直流口水。

      她打了个哈欠,倒下去又想睡。手往枕头边一摸,摸到那个凉凉的东西。

      钥匙。

      她一下子清醒了。

      坐起来,看着手心里的钥匙和那枚小军徽,昨天的记忆全回来了。那个瘦瘦的背影,那双黑黑的眼睛,那句轻轻的“没事”。

      她“噌”地跳下床。

      三月的早晨还有点凉,地上冰凉冰凉的,她光着脚踩上去,激灵打了个哆嗦。但她顾不上这些,三下两下套上衣服——还是那件红棉袄,昨天沾了土,妈妈还没来得及洗。裤子也是昨天的,膝盖那儿破了个小口子,是昨天摔的。

      她脸都没洗,头发也没梳,攥着钥匙就往外跑。

      “若月!”妈妈陈婉君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围裙探出半个身子,“洗脸!刷牙!头发也不梳!”

      “马上就回!”她头也不回,一溜烟跑出去了。

      清晨的大院和平时不太一样。

      出操的大人们还没回来,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老槐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槐花落了一地,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陆若月跑过老槐树,跑过一排排整齐的平房,往大院最里面跑去。

      那排平房比前院的旧一些,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每户门前都有一小片自留地,有的种葱,有的种蒜,有的种些花草。她挨家挨户看过去,走到一户门前,停下了。

      这户门前种着一小片薄荷。

      薄荷长得正好,绿油油的叶子挤挤挨挨,散发着清凉的气味,闻着就提神。叶子上面还挂着露珠,亮晶晶的。

      就是这家了。她记得昨天那个背影就是消失在这附近的。

      她踮起脚,透过门缝往里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应。

      她大着胆子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有人吗?”她把脑袋探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

      窗户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把阳光挡在了外面。屋里陈设很简单,靠墙一张老式木床,床上铺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床边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一把暖壶。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眉眼看着有点眼熟。

      床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戴着老花镜,低着头,正在缝补一件衣服。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

      陆若月对上她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但没缩回去,就那么把脑袋探在门缝里。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

      “找谁呀,丫头?”

      那声音苍老,却很温和,带着点口音,像是老家的。

      陆若月推开门,走进去。手里举着那串钥匙,举得高高的:“奶奶,我找昨天那个哥哥,他钥匙掉了。”

      谢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摘下老花镜,招手让她过去。

      陆若月走到床边,这才看清老太太手里补的是一件军装。绿色的,洗得发白了,肩章的地方有个小洞,她正在细细地缝,针脚又细又密。

      “皎星啊,”谢奶奶说,“他上学去了,一早就走了。”

      陆若月有点失望:“哦……”

      她看着那件军装,又看看墙上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什么。

      谢奶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那是他爸。”

      陆若月点点头。确实像,一样挺挺的鼻子,一样抿着的嘴唇。只是照片上的人穿着正式的军装,戴着军帽,看着很精神。

      “他爸呢?”她问,“也在这边当兵吗?”

      谢奶奶顿了顿,没直接回答,低头继续缝那件军装,针线在粗糙的手指间穿梭。过了一会儿,才说:“在很远的地方当兵。”

      陆若月不太懂“很远的地方”是哪里,但她没追问。她看着那件军装,忽然想起谢皎星破了的袖子。

      “奶奶,”她把钥匙递过去,“这是他的钥匙,上面有个小军徽。”

      谢奶奶接过那串钥匙,摩挲着那个小军徽,眼神温柔了几分。她拿得很轻,像拿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他爸留给他的,”她说,“随身带着,从不离身。昨天丢了,回来找了半天,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早还念叨呢。”

      陆若月心里一紧:“那他今天上学没钥匙怎么进门?”

      “家里有人,他奶奶在。”谢奶奶笑了,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他奶奶。”

      陆若月这才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打量着这间屋子。很小,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洗得发白,但平平整整。桌椅虽然旧了,但擦得锃亮。墙角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

      “奶奶,”她又问,“那个哥哥为什么不爱说话呀?”

      谢奶奶叹了口气,把那串钥匙放在桌上,又拿起那件军装继续缝。

      “他呀,从小跟着我。”她说,声音慢慢的,像在讲很久以前的事,“他爸妈老不在家,一年也见不着几回。他爸在他三岁那年就走了,他妈在他五岁那年也走了,都回不来。这孩子心里有事,不爱往外说。”

      陆若月不太懂“走了”是什么意思,但她想起那个瘦瘦的背影,想起那双黑黑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那他,”她想了想,“他难过吗?”

      谢奶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笑了,摸了摸陆若月的头。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陆若月。”她大声说,“我爸妈也是当兵的。我爸是陆建国,在二营当连长。”

      “哦,老陆家的闺女。”谢奶奶点点头,“你爸我认识,是个好兵,你妈妈也是。”

      “嗯!”陆若月骄傲地点头,

      “那就对了。”谢奶奶笑着,“你回去跟你爸妈说,钥匙送到了。皎星那边,我告诉他。”

      陆若月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奶奶,你跟他说,就说……就说是一个爬树摔下来的小孩捡的。还有,昨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砸他的。”

      谢奶奶笑着摆手:“不生气,他要是生气,就不会接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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