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帕非红兔

6、克制的情感 克制的情感

　　因为太突然，也因为从未想过会在此时此刻此地遇上他。简宁的心不但狂跳起来，还有点心慌，想要立刻逃跑。

　　这时，紫薇花下的人也看到了简宁，便从紫薇花下走了出来。

　　简宁看了双脚不受控制地向他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慢，仿佛每走一步，都在度量她的人生。

　　她的脚步虽慢，心跳却越来越快，她努力地想让慌乱的心情回归平静。

　　然而……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终究无法平息内心的躁动，那就自然面对吧！

　　她这样对自己说，脚下便加快了速度走近哥哥的身边，看到哥哥的眼睛在夜月下，显得异常明亮又深远。

　　“哥哥，这么晚了，你怎么站在这里？”她仰起头，目光灼热地看着哥哥。

　　“不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你回来没有。”宇文炎的声音有一种压抑的低沉。

　　“对不起，让哥哥担心了。”

　　“无妨，你回来就好。”宇文炎说了一句，深深地看了简宁一眼，又连忙移开眼睛，不敢看她的眼睛和容貌。

　　他转身往王府走去，语气略低地说了一句：“回来就好，我回去了。”

　　“哥哥等等！”简宁连忙喊住宇文炎，追上他的脚步，仰头看着他说，“我和你一起过府，我想去看看甄儿。”

　　“嗯，走吧！”宇文炎点头应了一声。

　　走在哥哥的身边，简宁即刻就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这味道，属于一个成熟男人的味道，带给她一种安全和温暖的感觉，从小她就喜欢和依赖。

　　她感受着这熟悉又渐渐要疏远的味道，月光迷蒙之下，她不由得抬起头低低地唤了一声：“哥哥……”

　　宇文炎垂眸看着简宁微微颤动的睫毛，像蝴蝶轻触花瓣的瞬间般美丽而温柔。

　　他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只目光深深地看着简宁。

　　简宁喊了一句‘哥哥’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也只能目光柔柔地看着宇文炎。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心却流过一阵悸动。

　　有什么东西似乎要呼之欲出了，但又被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声打断。

　　简宁忽地叹口气，幽幽地说：“走吧！”

　　宇文炎轻轻地“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这时，一阵风吹过，廊下的风铃突然叮当作响。简宁鬓边的碎发也被吹乱，宇文炎下意识抬手，却在即将触及她的脸时停在了半空。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那样悬在她耳侧一寸之处停留了许久。

　　最终，他的手轻轻放下，说了一句：“太子冠礼之后我就要回南郡，你……”

　　他本想问她是否愿意跟他一起去南郡生活，但这种话他不能问，一旦问了就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中。

　　南郡，是宇文炎的封地，他常年驻守南境，一年难得回几次都城。

　　这次回都城，一是因为简宁要结业了，他自然是要回来参加她的结业礼。

　　二是因为一个半月之后的中秋时节是太子的冠礼，满朝文武百官都要去观礼和祝贺，他自然也要去。
　　简宁读懂了哥哥口中没有说出口的话，有些话一旦说出，就再也回不去了，所以，能不说的自然就不能说。

　　就像她刚才一样，她想说也没说，他也懂。

　　“哥哥尽管回去好了，嫂嫂和甄儿我一定会照顾好。”

　　“那就好。”宇文炎点头，没再说什么了。

　　尽管他的心里很想简宁与他一同去往南郡，但他却不能真的要求她这样做。

　　他们之间，隔着王妃和甄儿这两座大山，让他们永远不敢也不能逾越半步。

　　夜色更浓，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织成一幅朦胧的画。谁也不再说话了，但有些情感，已经在静默中完成了它最惊心动魄的诉说。

　　接下来，两人都是默默无言地走向甄儿的寝殿。

　　此时的甄儿早已沉入梦乡，简宁坐在她的床沿柔柔地看着她，看到她的脸在睡梦中笑开了花，不免也微微地笑起来。

　　如果她的世界能和甄儿这么单纯和美好，那该有多好啊……

　　太子回到东宫，还未进寝殿，就看到太监总管允公公的徒弟小桂子走到他的面前，行了一礼之后说：“皇上请太子进宫面圣。”

　　太子当然知道这时候被皇上召见是为何事，一定是他没有出席婉儿的结业宴会，而被太师状告。

　　也好，太师既然要状告他，他亦可趁此机会向父皇请求撤销他与婉儿的联姻。

　　想到这样，他立即与小桂子一道进宫了。

　　皇上的紫辰殿是一处独立的宫殿，也是皇上的寝宫紫辰殿，殿中设有宝座、御案。宝座后面设有书架，藏有历代皇帝有关“治国”的经验和训著等，专供皇上阅读和研究。

　　此时夜已深，殿内只有皇上一人。因为夏季的原因，四周的窗户已开，室内又放了降温的冰块，因此殿内很是清凉舒服。

　　宇文恒治走进大殿时，皇上正在案前阅读各地官员送来的奏折。他看到宇文恒治进来，也没有搭理他，而是继续看手中的奏折。

　　宇文恒治走到离皇上十步远的地方时，弯腰向皇上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打哪里来？”

　　“东宫。”

　　“东宫之前，去哪里了？和谁？”皇上的目光依旧盯着奏折，他明明知道今天太子与谁在一起，却还要问出来。

　　可见他对此很有意见，因此语气有如犀利的刀子，刮向宇文恒治，让他有一瞬间的停滞和恐慌。

　　但只一会，太子又淡定地回话：“回禀父皇，东宫之前，儿臣出了一趟城门，与简宁一起出的城门。”

　　“何时回的城内？”

　　“亥时初。”

　　皇上听到这里终于放下手中的奏折，站起来，绕过御案，目光威严地盯着宇文恒治：“你这太子，竟如此顽劣没有担当。

　　身为朕的儿子，又是太子，不想着为朕分担国事政事，却在这里做这等儿女情长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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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恒治面对父皇的责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但想到父皇的话透着一种忧虑，不由得问道：“父皇有何忧心之事，需要儿臣为您分担？”

　　皇上从案桌上的角落里拿起一个纸扎的人，纸人身上扎满了针。

　　他把扎满针的纸人递给太子：“你怎么理解，这个纸人扎满了针是何用意？”

　　太子接过纸人仔细看了看，并未看到纸人写了谁的名字。那么，它就不属于后宫妃子们为了争宠，而以针扎人的方式诅咒某人早日死去。

　　既然不是后宫之事，那必定是前朝之事。

　　他一旦想通这层道理，便惊讶地问：“父皇，究竟是何事让你如芒在刺？”

　　皇上不答，反语气沉沉地道来：“嗯。想我大申高祖皇帝，是通过叱咤风云，刀头舐血才打下的江山。

　　打下江山后，他为了国家绵延万年及安稳，杀了很多与他一起打江山的功臣。

　　高太祖说，打天下者可以以暴制暴来管理国家。但我们坐拥天下者却不可以，我们必须以仁治国。

　　但是，一个国家终究不能以仁治国太长时间。否则，政权就容易被功高盖主的文武大臣所惦记。”

　　聪明的太子听到这里，举起纸人问：“所以父皇，您这是想要拔掉您身上的文官刺还是武官刺？”

　　他说着拔了一根针出来。

　　“不是朕的，是你的！”皇上摇头，眼神深不可测地看着太子。

　　“儿臣的？”太子很惊讶，他虽然聪明，终究还没有做过皇帝，领略不到其中的玄机，“儿臣愚昧，有点听不太明白，还请父皇明示。”

　　皇上道：“还有一个半月就是中秋也是你满十八岁的日子，到时就要行冠礼，行了冠礼，也就意味着不久的将来，你就正式成为大申的下一代皇上。

　　但你年轻，没有什么功勋在身，就这样让你当皇上，虽然是大申历来的祖制，但也难免让有丰功伟业之人，或者辅助朕治理国家有功勋的文人重臣，对你心怀不满，便会给你制造各种难题或困境，让你无法坐稳皇上之位。

　　作为你的父皇，为了让你稳坐江山，必须帮你拔掉这身上的所有刺，才能让你稳坐江山。”

　　皇上说完，便把纸人身上的针刺全部拔掉了，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孔。

　　宇文恒治听了心中感动，忙说：“父皇健康长寿，必定能活百年，又何须这么早就为儿臣谋划此事？”

　　“你不懂，”皇上摇摇头，看着太子说，“朕如今引导你拔刺，不是因为朕将不久于人世，而是因为有些刺如果在你身上扎得久了便会痛，若不及时拔出，危害不言而喻。

　　到那时，即便刺没了，江山也千疮百孔，你坐上去，便是如坐针毡。”

　　皇上说着将纸人轻轻放在案上，指着其中一个细小的针孔说：“这是马怀路。他是御史大人，常闻风奏折和弹劾，事事切中大小官员的要害，让人很头痛。他是小刺，看似无关紧要，却能汇聚成让你皮开肉绽的洪流。”

　　他说着手指拂过纸人腰腹、背脊处的多个针孔，一一说来：“这是户部，这是吏部，这是兵部……

　　他们中谁掌握了钱粮调度，谁又掌握了漕运的命脉，或是掌握了工程修建，或多或少都会贪。

　　大贪者为大刺，小贪者为小刺。

　　无论大刺小刺，只要你拔出方法得当，自然不会留下千苍百孔，如果拔出方法不当，那就会血流成河，皇位不保。

　　所以，为保江山万年，皇位正统，我大申皇上历来就有帝王之术，于太子行冠礼之前口口相传，早做谋略，才为上策之计。”

　　太子听了心道：竟然还有帝王之术，难怪父皇的皇位做得稳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