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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察冀   “我拥 ...

  •   “我拥抱山河,便以为拥抱了你。后来山河依旧,你已成山河。”
      ——题记
      冀在档案室最里面的铁柜前醒来。
      脸贴着冰冷的柜门,后颈被某种硬物硌得生疼。他迷迷糊糊地直起身,看见手里攥着一份早已泛黄发脆的报纸——《人民日报》,1952年11月15日。头版头条,铅字像一把把生锈的钉子,钉在同样生锈的时光里:
      “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十九次会议决定……撤销察哈尔省建制。”
      窗外在下雨。初春的雨丝细密如针,把保定老城区灰蒙蒙的屋瓦缝进同一张湿漉漉的网里。档案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照得满柜子的卷宗标签像一排排墓碑。
      冀盯着那行标题,盯了很久。久到那些铅字开始游动、扭曲,最后在泛黄的纸面上,拼凑出一张脸。
      一张带着贱兮兮笑容的脸。
      “阿冀~想不想我啊?”
      那声音贴着耳朵响起,带着记忆里特有的、上扬的尾音。冀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在梦里回头,梦就碎了。这是他和察之间,心照不宣的老把戏。
      “你还晓得来瞅我啊?!”他对着空气低吼,声音哑得像生锈的合页,“我除了豫这个亲哥哥?还有谁是我哥?!”
      柜门冰凉的铁皮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和一个渐渐清晰起来的、靠在他肩头的影子。察还是老样子,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制服,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挂着那种“我就知道你要炸毛”的笑。
      冀猛地转身。
      察就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档案室惨白的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他的身体,在地面投不下任何影子。
      冀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
      “哎哎哎?!哥错了!莫哭了!”察顿时手忙脚乱,伸手想给他擦眼泪,指尖却徒劳地穿过他的脸颊。他懊恼地“啧”了一声,最后只是虚虚地拢着手,隔空做了个擦拭的动作,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你混蛋……”冀的声音被泪水泡得又软又碎,他一把抓住察那只虚无的手腕——当然抓不住,掌心只有冰凉的空气,“当年……当年为何不肯说出那句‘爱我’?很难吗?!就三个字!你对着张家口的城墙都能喊‘我爱你中国’,对我说一句会死吗?!”
      察愣住了。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冀从未见过的、近乎疼痛的神情。他慢慢放下手,虚虚地抚上冀的脸颊,尽管触碰不到,但那目光的重量,却真实地压了下来。
      “对不住。”察低声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是哥的错。”
      冀的哭声噎在喉咙里。他看见察的眼神飘向自己手里攥着的那份旧报纸,又飘向铁柜最上层,那个锁着的、漆皮剥落的老式饼干盒。
      “还有,”察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好好活。”
      冀睁大眼睛,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察的身影开始像接触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闪烁、淡化。档案室昏黄的光线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窗外越来越亮的、灰白色的天光。
      梦要醒了。
      “等等!你别——”冀徒劳地伸手想抓住什么。
      就在察的身影即将完全消散的前一刻,他忽然凑近,嘴唇几乎贴上冀的耳朵。那最后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敲在冀的鼓膜上,清晰得像一枚印章盖进滚烫的火漆:
      “我爱你。”
      冀猛地睁开眼。
      他趴在老家的旧书桌上,脸颊下压着的,还是那份1952年的旧报纸。窗外天光已大亮,雨不知何时停了,湿漉漉的梧桐叶子在晨风里反着光。手腕被桌沿硌出一道红痕,生疼。
      是梦。
      他坐直身体,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发疼。桌上除了报纸,还摊着许多老照片,大部分是黑白的,边角卷曲发黄。有穿着臃肿棉袄、站在土坯房前的集体照,有泛黄的奖状,有模糊的风景明信片。
      最上面,是一张尺寸稍大的合照。照片里人很多,穿着各种式样的旧衣服,背景是某个现在已经消失的老城门。所有人都对着镜头笑,笑容简单明亮。冀的目光,却习惯性地落在照片左下角。
      那里贴着一张更小的、彩色的贴纸——是后来补上去的。贴纸上印着港澳回归时的欢庆场景,和一轮小小的、被画上去的台湾岛轮廓。因为贴了太久,贴纸的边缘已经翘起,颜色也有些褪了。
      当年拍这张照片时,察还在。他挤在冀身边,胳膊搭着他的肩,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按下快门的瞬间,他却忽然侧过头,在冀耳边飞快地说了句什么。周围太吵,冀没听清,后来问,察只是嬉皮笑脸地打岔:“我说你头发上有鸟屎!”
      骗子。
      冀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察的脸。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和岁月积下的、薄薄的灰尘。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起身,踉跄着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钥匙早就丢了,但他知道怎么撬——用发卡在锁眼旁某个特定位置一顶,“咔哒”一声,陈旧的黄铜锁舌弹开。
      抽屉里很空,只放着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印着早已停产的“友谊”牌饼干的图案。盒盖已经锈得斑驳,边缘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缠了好几圈。
      冀深吸一口气,撕开胶带,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本薄薄的、硬壳笔记本,和一张折叠起来的、更旧的纸。
      他先拿起那张纸。展开,是一份手绘的、极其简略的行政区划草图,用的是当年机关里常见的蓝黑色墨水,很多线条已经晕开。图的中心标着“察”,用箭头指向四周,连着“冀”、“晋”、“辽”……其中,指向“冀”的那条线,被用红笔,一遍又一遍地描粗、加深刻画,几乎要把纸戳破。线条的末端,画着一颗笨拙的、歪歪扭扭的心。
      笔记本的扉页,是察飞扬跋扈的字迹:“给阿冀。哥没啥文化,就记点流水账,你凑合看。”
      冀盘腿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背靠着五斗柜,一页一页地翻。
      里面记的果然是流水账。今天在张北吃了啥,明天在集宁见了谁,剿匪的进展,救灾的粮食……琐碎,平凡,甚至有些枯燥。但几乎每一页,隔几行,就会出现“冀”字。
      “冀来信,说保定的槐花开了,让我有空去看。屁话,老子在坝上吃沙子,看个鬼的槐花。不过……想想也挺美。”
      “今天发津贴,给冀买了支钢笔,英雄牌的。那小子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得练练。”
      “梦见冀了,在哭。醒了抽了自己一嘴巴,没出息的玩意儿。”
      “又要开会。冀肯定又要抢着发言,驴脾气。得看着点,别让他又得罪人。”
      “……”
      翻到最后一页。墨水颜色不同,更黑,更沉,像是用力透纸背的决心写下的。日期是1952年秋,比那份决定撤销建制的报纸,还要早一些。
      纸上只有两行字,写得极其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要把最好的都留给他。
      心脏,位置,未来。我的,都给他。”
      下面,是另一行小字,墨迹很新,甚至有些未干的湿润感,笔迹却和上面的一模一样:
      “当年我将心脏留给你,代替未出口的爱意。
      如今,已补上了。阿冀,收到了吗?”
      冀的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紧紧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原来,那三个字,他早就说过了。
      用他整个存在,用他消失的疆界,用他融入冀的血肉与山河的方式,说过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音量开得很大,传来早间新闻的声音:
      “……雄安新区建设进入新阶段……”
      “……京津冀协同发展成果显著……”
      “……河北今年夏粮再获丰收……”
      阳光穿过沾着雨滴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张老合照上。光斑移动,缓缓覆盖了照片左下角那枚彩色的贴纸,覆盖了港澳欢庆的人潮,和那个被小心画上去的台湾岛轮廓。
      然后,继续上移,照亮了照片中央,察搭在冀肩膀上的、那只虚握的拳头。也照亮了冀手腕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根细绳——很旧了,颜色褪得发白,但打结的方式很特别,是一个笨拙的、却扣得死紧的同心结。
      冀抬起手腕,对着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地将那张写着字的纸,和那根旧绳,一起重新放进铁盒。合上盖子,没有缠胶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后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伸展,起重机的手臂划过天际,新栽的树苗在路边挺直腰杆。更远的地方,是燕山沉默的脊线,和这片土地上,永不停息的、生长的声音。
      他抬起手,手腕上那根旧绳在风里轻轻摆动。
      “收到了。”他对着满室流淌的阳光,和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温暖的尘埃,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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