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中原x豫 梦里的河滩 ...

  •   梦里的河滩没有颜色。
      豫盘腿坐在岸边,脚下是汩汩流淌的、泛着微光的河水。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只有梦里,黄河才会这么安静,安静得像一条温顺的绸带。
      “阿豫,好久不见啊。”
      那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豫猛地回头。
      中原就站在那里。不是画像里冕旒衮服的帝王相,也不是庙宇中泥塑金身的威严模样。他只是穿着一身简单的麻布深衣,长发用木簪松松束着,眉眼温润得像被河水浸润了千年的玉石。
      “哥……?!”豫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中原轻轻按住了肩膀,“你托梦干啥?”
      中原失笑,绕到他身前蹲下:“哥来看看你,谈谈心,不中?”
      豫不吭声了。他看着中原伸出手,指尖穿过自己散在肩头的长发。那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豫恍惚想起一些极其久远的碎片——那时他还不是“河南省”,中原也还不是一个地理概念。他们坐在同样的河滩上,中原替他编发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俚曲。
      “中…可中了……”豫低声说,喉咙有些发紧。
      中原的手很稳,将他的头发拢起,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红绳,慢条斯理地开始扎。豫感觉到那双手偶尔擦过自己的后颈,温度透过梦境传来,真实得让人心慌。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颤,“我好累。”
      中原的手顿了顿。
      “我不是荷兰,不是你啊。”豫盯着面前漆黑的河水,字句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中原现在不光只有我,还有五个人,秦豫冀晋鲁,中原五省啊。我种花家长子河南省省灵啊……”
      他说不下去了。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来,哽在喉咙里。一千年前他不会哭,五百年前他不敢哭,一百年前他哭干了眼泪。可此刻,在这个本应虚无的梦里,他却像个受了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们叫我‘中原’的时候,我总觉得……总觉得那不是在叫我。”豫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呜咽,“那是在叫一片土地,一段历史,一个早就该进博物馆的概念。可我是活的啊,哥,我每天都在呼吸,麦子一季一季地长,火车一趟一趟地过,孩子们在操场上升旗……这些他们都看不见吗?他们只看得见殷墟、龙门、少林寺,只看得见一个叫‘中原’的符号……”
      一滴泪砸在手背上,滚烫。
      “我想做豫。就只是豫。”
      中原没有说话。他继续扎着那束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等最后一个结系好,他才扶着豫的肩膀,让他转过来。
      豫的脸上全是泪痕,在梦境的微光里亮晶晶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个在会议上据理力争、在田埂上大步流星、在灾厄前挺直脊梁的“种花家长子”。此刻的他,只是一个累极了的孩子。
      中原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哭吧。”他说,声音像河水一样平缓深沉,“哥在这。”
      豫的防线彻底崩塌了。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中原的肩上,肩膀剧烈地起伏。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那身粗麻深衣。中原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夜惊的婴儿。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渐渐平息。豫还低着头,哑着嗓子嘟囔:“丢人丢大发了……”
      中原笑了:“在哥面前,有啥丢人的。”
      豫这才坐直身子,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中原端详着他,忽然伸手,用手指替他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
      “你不是任何人。”中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荷兰,不是中原。你只是豫。”
      豫怔怔地看着他。
      “得中原者得天下……”中原望向远处,目光仿佛穿透梦境,看到了更辽阔的东西,“可那已经是上一本书的事了。现在,天下不需要谁去‘得’,天下需要的是被建设、被守护、被热爱。”
      他转回头,眼神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阿豫,哥确实是历史了。但历史不是棺材,是地基。你看——”他指向豫身后。
      豫回头。不知何时,梦境的景象变了。河滩依然在,但远处出现了连绵的麦田,在晨光中泛起金色的波浪;更远的地方,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苏醒,高楼像森林一样生长;高铁如银色的箭矢划过原野,风声里混杂着校园的晨读、工厂的轰鸣、市集的喧嚣。
      那是他的土地。是此时此刻,正在呼吸的河南。
      “他们看见的符号,是你用三千年光阴一笔一划刻出来的。”中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又仿佛很远,“但你不只是那些刻痕。你是刻刀本身,是握刀的手,是让刀继续刻下去的那颗心。”
      豫看着那片土地。麦浪在风中起伏,仿佛千百万个生命的呼吸。
      “哥……”他轻声说,“我该醒了,是不是?”
      中原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更多的是释然。
      “嗯。”他替豫整了整衣领,动作轻柔,“去吧。做你的豫,意气风发的河南。”
      梦境开始褪色。河滩、麦田、远山,都像水墨一样化开。中原的身影也逐渐透明,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晰,盛着跨越千年的温柔。
      “记住,阿豫。”最后的声音像风一样掠过耳畔,“长兄如父……但父兄总会老去。往后的路,你要带着弟弟妹妹们,自己走了。”
      豫在办公桌上醒来。
      窗外天已蒙蒙亮。他保持着趴睡的姿势没动,脸颊下压着的是一份关于夏粮收购保障的工作简报。空调嗡嗡地响,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慢慢直起身。脖子有点僵,眼睛也有些发涩。抬手想揉揉额角,却摸到了脑后——
      一根红绳,系着他的头发,扎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
      豫愣住。他小心翼翼地将发绳解下,摊在掌心。很普通的红绳,没有任何花纹,但系绳的方式很特别,是个古老而复杂的结。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紧接着,城市的苏醒声由远及近——早班公交的报站、晨练老人的收音机、早点摊开火的呼呼声、学校预备铃穿透薄雾……
      豫站起身,走到窗边。
      东方,朝霞正一点点染红天际。晨光漫过城市的天际线,漫过远处墨绿色的邙山轮廓,漫过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新叶。楼下幼儿园的操场上,已经开始有老师带着孩子们做早操,稚嫩的“一二三四”顺着晨风飘上来。
      他握紧了掌心的红绳。
      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将那根红绳仔细地系在手腕上。接着打开工作日志,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20xx年3月19日,农历二月初一。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
      今日事宜:
      1. 跟进豫北小麦春灌进度
      2. 郑汴洛科创走廊季度协调会
      3. 走访黄河滩区迁建新社区
      4. ……做豫。
      写完最后两个字,他合上本子,起身给自己重新泡了杯热茶。茶叶在沸水中舒展,香气袅袅升起。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崭新的一天,正带着光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上。
      而他站在光里,手腕上的红绳鲜艳如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