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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中秋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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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上骨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和门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行人脚步声,商贩叫卖声。
午后的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温夕岚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
她小心展开来,上头是她写下的明日宴席的菜单,字迹松散,却瞧得出来写得很认真。
每一道菜旁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用料火候,还有要注意的事情。
甚至还有备选方案,万一某种食材不够新鲜,换什么替代,万一主家临时加人,如何快速添菜。
她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又将纸笺折好放回兜里,虽不是第一次负责做宴席掌厨,但每次她都会认真的准备好。
今日是中秋,街上的人比往日多了不少。
后面又陆续来了不少客人。
有的是住在附近的街坊,趁着过节出来吃碗面省得开火。
也有几个行脚的商贩,赶着过节前多做了几单生意,这会儿才得空坐下来歇歇脚。
她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着,间或还跟熟客搭几句话。
等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去,日头已经西斜了。
温夕岚将店里的桌椅擦了一遍,地扫干净,明日要去秦家做宴,面馆是不开门的,但该收拾的还是要收拾利索。
把东西归置得整齐后,她环顾了一圈,确认一切都妥当了,这才拉上门板,插好门闩,挂上休店的牌子。
柳叶巷在中秋这日格外热闹,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
本朝海陆商贸极为繁华,京城汇集了各路来的商旅货物,街上商铺所售卖的产品极为丰富。
街上卖中秋节令玩意的摊子前头围了不少人。
几个孩童举着兔子灯在人群中穿梭,不时传来大人的告诫声。
温夕岚侧身让过一个抱着糖人的小姑娘,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她租住的院子在果子巷,离柳叶巷不远,穿过一条街拐个弯就到了。
果子巷比柳叶巷安静些,住的都是寻常人家,巷口留了几棵桃花树,听说原名叫桃花巷,但在前朝时,有官员说桃花甚俗,便将桃花巷改成了果子巷。
温夕岚租的院子在果子巷尾,恰好后头是个空旷地带,左邻右舍的房子离得远些,没巷头那么挤兑。
今日中秋,虽不能回家与父母兄弟团聚,但两个侄儿跟着她,这节还是要好好过的。
她两个侄儿,侄女名叫温星云,今年刚满三岁,哥哥叫温星桥,今年刚八岁。
兄妹俩是今年春天才到京城来的。
温家老家在离京城三十多里地的蓝桥镇上,温夕岚上头还有一个大哥温天河。
她父亲守着个祖传的猪肉摊子,大哥在镇上开了间杂货小铺子,日子虽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温星桥自小聪明,读书识字比同龄的孩子都快,私塾先生说他是个读书的料子,留在镇上可惜了。
恰好温夕岚在京城里开了面馆,落了脚,温夕岚就提议,将温星桥送到京城来,跟着她在京里念书。
至于温星云,这小丫头黏哥哥黏得紧,哥哥一走,她在家里哭得天昏地暗,谁也哄不住。
温夕岚被她哭得心软,索性一并带了来,好在小丫头人虽小,却很是伶俐,平日里并不怎么需要她费用照顾。
如今温星桥在果子巷附近的一所私塾念书,那私塾是一位年轻的举人开的,听说学问扎实,教学生也用心,在街坊邻居中风评不错。
隔壁邻居家的大侄儿也在那里念书,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又住得近,每日一道去一道回,倒也省心。
温星云年纪小,还没到正式开蒙的时候,但她整日跟着哥哥,耳濡目染的也认了几个字。
恰好果子巷里有位女先生,平日里专门教附近人家的女孩子认字读书,温星云便和邻居家四岁的小侄女一道去学着玩,倒也有个伴。
进了院子,她收拾好后,就先将米饭焖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五花肉,切成薄片,用料腌上。
今日在市场上看见有新鲜的藕,便买了一节,削了皮切成薄片,待会可以做个糖醋藕片。
又拿了两根茄子,切了滚刀块,打算做个红烧茄子,这样两个孩子的口味都能兼顾。
待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升腾起来,她正忙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几声孩童的说笑声。
紧接着是一阵叩门声。
温夕岚打开门,外头站着个穿着官服的少年,十八九的模样,身量高挑,肤色白皙,五官生得精致柔媚。
是她邻居家的小儿子,名为钟度,在京里做兵马司吏目,平日里主要管些街头巷尾的琐事。
“姑姑!我们回来啦!”
温星云从钟度身后钻出来,小脑袋上用红绳子扎了两个小丸子,很是乖巧可爱。
温夕岚接过她的手,朝着钟度笑道:“麻烦你了度哥儿。”
“不麻烦,正好顺道接我家那丫头。”钟度朗声应道,一回头发现自家的侄女撅着个屁股要抓路边的泥,他连忙怒吼道:“钟青青你又干什么!”
来不及和温夕岚她们道别,他立马跑过去把自家的小侄女提起来。
他两只手提着侄女,边走边提醒她:“你又抓泥巴!待会你娘看到了准得揍你!”
“小叔!要飞飞!”钟青青毫不在意,晃荡着小短腿,笑得开心。
温夕岚摇头失笑,她朝温星桥招手:“走,进屋了。”
温星云已经跑到灶房里,踮着脚往锅里看,朝走进来的温夕岚道:“姑姑,今天吃鱼呀?”
“嗯,吃鱼。”温夕岚将她抱起来,用额头蹭了蹭她的肉脸:“还蒸了桂花糕,想不想吃?”
“想!”温星云搂着姑姑的脖子撒娇道:“姑姑最好了!”
温星桥把身上的书包放进房里,又去净室洗了手,这才跟着进了厨房。
“姑姑,我带她去洗手。”温星桥牵着妹妹往外走,之后才带着妹妹去屋里玩。
又过了半个时辰,待温夕岚将饭菜端上桌,把骨头汤盛了三碗,在主屋里摆好碗筷。
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圆月高悬在天上,洒了满地清辉。
“星桥,星云,洗手吃饭了。”温夕岚扬声喊道。
两个孩子应了一声,跑到院子角落的水盆边,仔仔细细地洗了手。
进屋后,温星云洗完了还要举着手让姑姑闻:“姑姑你闻闻,香不香?宁姨今天给我的新皂角呢!”
温夕岚凑近闻了闻,是皂角的味道,里头还掺了些花香:“香,晚上姑姑也用这个洗。”
星云高兴地晃了晃脑袋,爬上凳子坐好。
一家人正要动筷子,温夕岚忽然想起来灶房里的垃圾还没倒。
“你们先吃,我去倒个垃圾就来。”她说着,提起竹筐往外走。
巷子里每日都有人来收秽物,放门口就行,她提着竹篮开了院门,把篮子放在墙角,回身准备关门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对门那户人家院门旁的破石墩子,坐着一个人。
对方一身雪青长袍,头顶一根素木簪束着,安静地坐在那,瑰姿艳逸,却清冷孤寂。
温夕岚回过神来,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公子可是寻人?”
当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响起来时,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石墩上的人缓缓抬头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温夕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转身回院。
她应该回去的。
月天黑夜的,巷子里只有她和一个陌生男人,更何况这男人生得这般好看,像传说中会勾人摄魄的精怪。
可她就是挪不动步子,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片无处可依的枯叶。
温夕岚一下子就心软。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今日中秋,你怎么不回家?可是迷路了?”
石墩上的人微微歪了歪头,神情慵懒,带着些漫不经心:“无处可去。”
夕岚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本里都说了,路边的男人不能捡,轻则灭族,重则灭国的!
她在京城这些年,听过太多传闻,也见过太多因为一时心软惹上麻烦的事。
可他真的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真的。
像从头顶明月的仙宫中落入人间的玉璧,恰好落在她家门口的石墩上,蒙了一层灰,却还在发光。
温夕岚紧了紧手心,犹豫着开口道:“那......你要不要进屋里来?一起吃顿饭?”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冒失了,万一人家根本不想理她呢?
万一他只是坐在这儿歇歇脚呢?
凉风吹过,空气沉默了片刻。
温夕岚正想找个话头把刚才的话圆回来,就看到对方点头:“那就打扰了。”
欸?
温夕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
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不打扰不打扰,就是粗茶淡饭,公子别嫌弃。”
对方从石墩上站起来,这时候才发现,他身形比她想象中要高许多,雪青长袍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急不缓,衣袂飘飘,像是踏着月色而来的仙人,与这条简陋的果子巷格格不入。
温夕岚侧身,邀他进门。
待进了院子,走了几步后,她回头道:“对了,我姓温,叫温夕岚,在西市柳叶巷开了间面馆,公子怎么称呼?”
“晏溪白。”他说。
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被月光洗过一遍,清泠泠的,好听极了。
温夕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念起来怪好听的,像诗里写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