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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麻香臊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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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现在来,温老板一准儿开门吧!”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来人奔奔跳跳的进了店,对着在灶台前忙活的温夕岚打招呼:“温老板,中秋安康呀。”
温夕岚放下手下的活计,抬头弯了眉眼:“团圆来了,中秋安康。”
跟在小丫头团圆身后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五官明艳如盛开的海棠花。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襦裙,外头罩着一件杏色的半壁,料子虽然不是绸缎绫罗,但做工精细,领口和袖口都绣着小小的花纹,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坠着一枚白玉佩。
对比柳叶巷来往的人群,这打扮显得格外鲜亮张扬。
“杨小姐来了,中秋安康。”温夕岚瞧见来人,柔声欢迎道。
来人名叫杨贞娘,家里有一栋两层的布铺,在柳叶巷里也算家境殷实的那批。
她性情爽利明媚,是这条巷子出了名的美人,当然,也是出了名的挑剔。
父母宠爱,又是家中独女,往后那日进斗金的布铺定是给她承家的,也因此,即便性子强硬些,想入杨家赘婿的人也不少。
但她都瞧不上,用杨贞娘的话来说,这群男人还不如她手上这指甲有用呢。
“温老板,老样子!”杨贞娘伸出手指,银色护甲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出晃眼的光芒。
团圆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探出圆圆的脑袋:“小姐,今日中秋,您不是说请我吃面嘛?”
杨贞娘装作惊讶:“我说了?”
团圆用力点头:“您说了!您说今日过节,难得温老板今年中秋没回家,要带团圆来吃一顿好的呢!”
杨贞娘轻戳她额头:“人家中秋节吃团圆饭,你个小团圆只知道吃得团圆圆的,要什么自个儿加吧。”
她逗完小团圆,就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团圆高兴地朝着温夕岚比了两根手指:“温老板!我要加个蛋!煎蛋!溏心的!帮我家小姐也加一个!”
温夕岚在灶台前应了一声:“好咧,马上就好。”
杨贞娘坐下后,就姿态优雅地欣赏着自己的指甲。
她十根手指保养得极好,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留得长长的,修剪成圆润的杏仁形状,边缘光滑整齐,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双手的后三根手指,各戴着一只银护甲,护甲做得精巧,錾刻华丽的宝石,尖端微微上翘,从门口照进来的日光,照得护甲闪着细碎的银光。
这护甲将她本就修长的手指衬得更加纤细优雅,一看便是精心养了很久的。
在这条平民街上,戴护甲的女子可不多见。
杨贞娘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她爱美,爱打扮,爱养指甲,便大大方方地养着戴着,从不藏着掖着。
也曾有男子以此做文章,说是如此蓄养指甲者,如何伺候夫君,如何孝顺婆母?不是贤妻之选。
被杨贞娘骂了回去:“我就爱养漂亮指甲,你管的着你姑奶奶么?”
温夕岚揭开锅盖,里头的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抓起一把面条,抖散了轻轻放入沸水中。
面条入水的瞬间,沸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翻滚起来,面条在锅里舒展开来,像一朵绽开的菊花,还是珍珠色的。
接着她用长筷子轻轻拨散,防止粘连。
面条煮到八分熟时,她另拿一只大碗,舀了一勺滚烫的骨汤浇在碗底。
面条捞出来,沥干水,放进碗里,再浇一勺麻香的肉臊子,最后淋上一勺她刚熬好的葱油酱汁,香味瞬间弥散开来。
两碗面做好,她又拿小锅煎了两个蛋,蛋黄煎到半熟,边缘微微焦脆,用锅铲轻轻一碰,溏心颤颤巍巍的,分别用一个小碟装好。
“好了,两位慢用。”温夕岚将面用托盘端出来,放在团圆俩人面前,接着又给上了两碟她自制的清爽小菜。
团圆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鸡蛋,浓郁的蛋香浸着麻香的浇头,一口下去满是欢喜满足。
面条有些烫嘴,团圆一边哈气一边夸赞道:“温老板做的煎蛋最好吃了!”
俩人正动筷子间,门外又进来一个女子。
来人名叫宁婉,身材高挑纤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衫,底下是靛蓝色的裙子。
衣裳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料子虽然普通,但穿在她身上自有一种清清干净的气韵。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木簪子绾着,耳畔没有首饰,脸上不施脂粉,五官秀气清雅。
甫一进门,对着温夕岚点了点头:“夕岚,一碗鸡丝面。”
“好嘞,你先挑个地儿坐。”温夕岚一边应声,一边将面放进清汤里。
宁婉在离开前,不着痕迹的把灶台上微有些凌乱的瓷碗摆正。
温夕岚看到了,不由得好笑摇头。
宁婉又朝着吃面的杨贞娘和团圆打招呼:“杨小姐,团圆姑娘。”
杨贞娘姿态优雅地搅了搅碗里的面,抬眸笑得明艳:“宁姑娘。”
团圆也抬起头打了招呼。
宁婉打了招呼后,便寻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后,桌上筷筒里的筷子四散,她双手将筷子拢好,这才安心坐下。
团圆瞧见了这一幕,嘴里还含着一截面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呛着。
她咽下嘴里的面,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道:“宁姑娘这爱规整爱干净的性子,也就温老板这儿能入你的眼了。”
宁婉闻言,耳根微微泛红,面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又伸手将桌上的醋壶往旁边挪了半寸,与酱油壶对齐了,这才轻声开口:“让团圆姑娘见笑了,我这毛病打小就有,瞧见不规整不干净的东西,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难受得紧,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见不得乱脏。”
她赧然笑了笑:“夕岚这儿好,灶台擦得亮堂干净,碗筷摆得齐整,面汤也清爽,我吃着也安心些。”
杨贞娘用筷子挑起一缕面条,优雅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之后,用一方锦帕擦了嘴,这才不急不慢开口:“爱干净爱整齐些多好,总比巷子里那些邋里邋遢的强,有些铺子,走进去一股子油腻味儿,灶台上黑乎乎一层,看着就没胃口。”
团圆赞同道:“可不是嘛!这柳叶巷虽说食铺林立,但有些店确实不讲究,前儿个我路过那林家的卤肉店,您猜怎么着?”
她放下筷子,双手比划:“我亲眼瞧见,他家那小儿子,七八岁那个,刚从外头疯跑回来,手也没洗,直接就伸进卤肉盆里抓了一块肉,塞嘴里嚼了两口,我还想着他家那宝贝儿子都吃,应该是做得干净的。”
“可那老板娘,亲娘嘞,把卤肉从他儿子嘴里抠出来,又给扔回盆里了!用手扒拉了两下,跟没事人似的继续卖!”团圆表情嫌弃的说道。
杨贞娘正夹着一筷子小菜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嫌恶:“啧,我们这正吃着呢!这也太恶心了。”
她表情嫌弃的厉害:“你说这做吃食生意,怎么能这般不讲究?”
宁婉闻言也蹙起了眉头,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刚端上来的鸡丝面。
素白瓷碗里的面条雪白,汤色清亮,鸡丝撕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上头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家里是否买过那林家卤肉,来回思虑了半响,这才长松了口气。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还好我与家里人从不买林家的卤肉,我娘前阵子还说想买些回去下酒,被我拦下了,每回瞧见那些乱七八糟放着的卤肉就腻得慌。”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言,端起面碗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秀气,连面条吸入口中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杨贞娘缓过劲儿来,重新拿起筷子,她瞥了团圆一眼,嗔道:“下回这等恶心事,等我们吃完了再说,你要是把温老板的客人都说跑了,看她不拿擀面杖撵你。”
温夕岚正在灶台后头擦拭碗碟,闻言轻笑一声:“不至于,团圆这张嘴啊,是替我招客的。”
团圆嘿嘿一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低头吸溜了一大口面,含糊不清地道:“我这不是替温老板抱不平嘛,这条街上就数温老板这儿最干净,灶台擦得都能照人影,要不是柳叶巷这行会规定,以温老板的手艺,开家酒楼正店也是使得的。”
杨贞娘用护甲敲了敲她的头,笑骂道:“你这丫头懂什么,做大店需要入食行承规,又要应付胥吏巡查,温老板如今开家面店才最是合适,又能接酒席单子,可比做那些个脚店正店省心多了。”
温夕岚闻言也笑道:“难为团圆为我着想了,我确实也不爱和那些行会的人打交道,如今这般将好呢。”
团圆点头,她吃了几口面,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小姐,首饰买好了,那下午咱们还去不去胭脂铺子呀?”
杨贞娘正用筷子尖儿挑面,闻言抬眸道:“不去了,中秋人太多了,懒得去挤了。”
宁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一碗鸡丝面吃了大半,闻言抬起头来。
她温声问道:“夕岚,明日秦家宴席那边,你可都准备妥当了?”
温夕岚正在案板上切着小葱花。
闻言她手下不停,应声道:“早列了单子了,前日秦家管家来对过一遍,食材佐料什么的,他们那边都备齐了,我今日早些收店,回去再捋一捋,明儿一早过去就成。”
杨贞娘也来了兴致:“秦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在咱们这块也是大户人家,这回秦家长孙百日宴,虽说老太太发话了,不似往日那般大办,可我听说,请的人可都是秦家来往中,有头有脸的,你这回要是做好了,名声可就出去了,到时候不止这柳叶巷里的人请你做席面,外头那些大户人家的单子估计也不会少,那些人家一个月办的席可比咱们一年都多呢。”
温夕岚闻言点点头:“多谢杨小姐提醒,我会仔细着些做的。”
原本按秦家的家境,是轮不到温夕岚这种开面馆的小厨子去做掌勺的。
但恰好秦家老太太是个爱吃面食的,几年前在温夕岚这吃了碗面。
往后三天两头的便会遣了丫头过来叫碗面吃,后头又吃了不少她做的菜,都很对她胃口。
平日里秦家有个小宴,诗会什么的,都会叫温夕岚去给做个小菜点心。
只今年不知为何,秦家办的几次宴席声势都比较小,明日的长孙百日宴,更是直接对外说不大办,只请些亲朋好友吃顿便饭。
虽说是小宴,但秦家也不至于真的不操办,索性老太太便推荐了温夕岚来做这个宴会的掌厨。
一来,如此既符合秦家对外的公告,确实是小办,你看请的厨子都是个面馆老板。
二来,温夕岚的手艺,秦家是知道的,又能让来的客人不至于受到怠慢,也能尝尝秦家厨子外的味道,添些新意。
因着知晓耽误了她中秋回家过节的事情,秦家这次酬金给的很厚道,足有五百两,足够温夕岚开半年的面馆了。
也是为此,她这个中秋,和两个侄儿留在了京城里,没回家过节。
团圆俩人吃完了面,杨贞娘被从袖中摸出荷包,数了铜板放在桌上,又多放了几文,对温夕岚道:“温老板,面钱,多的算是明日宴席的彩头,祝你明日顺顺当当的。”
温夕岚也不推辞,笑着收了:“多谢杨小姐,借您吉言。”
宁婉也吃完了面,将碗筷轻轻叠好,筷子和勺子归置得整整齐齐,这才起身付了钱。
她想了想,又从荷包里摸出几文钱,单独放在桌上:“夕岚,这是明日秦家宴席的彩头,你手艺好,定能成的。”
温夕岚看着桌上那几枚干净铜板,心下泛起热流,弯了眉眼点头:“谢谢。”
宁婉摇摇头,表示不必客气,转身要走,余光看了一眼灶台。
调料罐子排成一排,大小高低错落有致,碗碟洗净了倒扣在竹筐里沥水,抹布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搭在水盆边沿。
她目光扫过一圈,确认一切都妥妥帖帖,这才微微点头,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一般,安心地踏出了店门。
杨贞娘在后头瞧着,忍不住跟团圆咬耳朵:“瞧见没?宁姑娘方才那眼神,跟巡检司查岗似的。”
团圆捂着嘴偷笑,压低声音回道:“小姐您可别让宁姑娘听见了,不过说真的,宁姑娘这性子,嫁了人可怎么好?夫家若是不爱洁,她不得天天睡不着觉?”
杨贞娘不以为然地扬眉:“那便找个爱干净的不就得了?这巷子里的男子不成,难不成整个京城里还挑不出一个利索人?要我说,宁姑娘这毛病不算毛病,总比那些整日里邋里邋遢,满身酸臭的强。”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日光正好照在她头上的银簪子上,折射出一小片耀眼的光斑。
她抬手遮了遮额前,回头对温夕岚道:“温老板,明日宴席上见。”
温夕岚站在灶台后,逆着光朝她挥了挥手:“明日见,杨小姐慢走,团圆慢走。”
团圆蹦蹦跳跳地跟上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笑嘻嘻地说:“温老板,明儿您做的菜要是剩了,能不能给我打包一点儿带回来?”
杨贞娘在外面喊:“团圆!你小姐我短你吃喝了?”
团圆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出去,只留下一串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温夕岚笑出声,待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