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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度与裂痕 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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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慈善拍卖晚宴。
温虞穿一条月白色缎面长裙,仪态端庄,嘴角微微提升的坐在后排圆桌。
主办方安排的同桌是个过气歌手和两个小网红,话题飞来飞去 —— 谁拿了资源,谁被拍到疑似恋爱,哪个品牌的礼盒更值钱,听说某人好像得罪资本了,有点被压,可能要灭灯。
她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点头,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杯脚,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淡淡的裸粉色,思考着他们的话题。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今晚只喝了几口汤。礼服是借的,不能弄脏,也不敢多吃,怕小腹微微隆起影响线条,饥饿感像细小的虫,啃噬着胃壁。
她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在冷静地计算:这场晚宴需要待到几点,明天早上五点要起床赶去城郊拍一支广告,下午还有杂志采访……
宴会厅的水晶灯把光线切碎,洒在香槟塔上,折射出一片细碎的金光。侍者托着银盘穿梭,盘里的鱼子酱小勺像黑色珍珠。
邻桌几个制片人举杯低声谈项目,嗓门压得很低,但关键词还是漏了出来 ——“S + 古偶”“平台定制”“保底加分成”。
过气歌手阿 Ken 正跟小网红们吹嘘自己当年拍广告的待遇:“那时候一条片子五十万,还不算代言。现在?新人上来就压价,平台还要抽成。”
小网红 A 羡慕地问:“那你现在接不到大项目,靠什么活啊?”
阿 Ken 干笑两声,没接话,转而聊起最近哪家医美机构打折。
温虞听着,像在看一出熟悉的默剧。
她知道,这种宴会上,真正有用的信息往往藏在无关紧要的闲聊里:谁和谁翻脸了,哪个品牌在找新面孔,哪家平台在压价抢人。她的任务不是参与八卦,而是记下这些碎片,然后在脑子里拼成地图 —— 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坑。
贺立洲到的时候,宴会厅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他没带女伴,身边只有助理周昀和法务总监。深灰西装妥帖得像第二层皮肤,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视觉焦点上。
周昀低声说:“二少,主办方特意留了主桌位置。”
贺立洲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几个投资方代表身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在后排圆桌 —— 温虞正低头抿一口苏打水,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到无懈可击的笑。
他想起上周收到的舆情报告:星耀的续约合同有陷阱,温虞在直播冲突中提到了《欢乐对决》分成疑点。报告末尾有一行红字标注:“风险标的,高价值,高波动。”
他没打算介入,至少在最初没打算。可今晚看到她坐在那里,像一件被精心摆放的瓷器,釉面光滑,内里却隐约透出裂纹,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晚宴进行到一半,拍卖环节开始。温虞觉得空气沉闷,胸口发紧,有点低血糖了,便低声对同桌人说了句 “去下洗手间”,起身离席。
她没有去洗手间,而是拐到了连接露台的侧门。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二月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裸露的肩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
她没穿外套,抱着手臂走到栏杆边,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像一片坠落的星河,喧闹被玻璃门隔绝在身后,这里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她闭上眼,任由冷风拍打在脸上,仿佛这样就能吹散那些粘腻的视线、虚伪的笑语和胃里翻腾的不适。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沉稳,不疾不徐。
温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是冰岛之后他们第一次再见面,但她没有立刻回头,直到那脚步声在身侧停下,雪松混合着极淡烟草的气息侵入鼻腔。
“温虞。” 贺立洲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夜风温和,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他递过来一件折叠整齐的深色羊绒披肩。
温虞缓缓转过头。露台光线昏暗,只有远处霓虹和宴厅透出的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她,平静的好像从来没有一起等待过极光,递出披肩的手停在半空,姿态是一种不容拒绝的淡然。
“不用了,谢谢贺先生。” 她笑着摇头,笑容是标准的社交式,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疏离,“我透透气就进去,不冷。”
“你手在抖。” 他陈述事实,目光落在她交握在小腹前、指节微微用力的手上。
然后,他上前半步,展开披肩,不容拒绝,却没碰她皮肤,轻轻披到她肩上。
羊绒软而暖,瞬间裹住冰冷的肩颈,带着他的体温和雪松味,沉沉地压下来。
温虞身体僵住了。这完全超出她的预案。
来自异性的、尤其是贺立洲这种身份的人的、不带任何狎昵意味的、纯粹的…… 关照?
她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过载的仪器:他为什么帮我?想要什么?下一步是不是该提出某个 “小要求”?
还是说,这只是某种更迂回、更隐晦的试探?披肩是媒介,下一步是邀请?是暗示?
各种肮脏的、交易性的画面在脑中闪过,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微微吸了口气,转过身,正面面对他。嘴角还是那个标准弧度,但眼底像结了层雾,光透不进去。
“贺先生找我有事?” 她问,声音依旧温软,但底下那点惯常的甜腻消失了,露出一种冷静的、审视的质地。像突然从一杯温水,变成了一把薄而锋利的冰片。
贺立洲似乎对她语气里细微的变化有些意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也转过身,面向栏杆外璀璨又空洞的夜景。两人并肩而立,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星耀传媒最近和你谈续约?” 贺立洲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完美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
“他们的新合同草案,我看过一份。针对艺人个人社交账号的商务拓展条款,有四处模糊地带,对衍生权益的分成比例定义不清。另外,违约责任条款里,‘有损公司形象’的界定过于宽泛,可能成为他们未来限制你接戏或索要高额赔偿的伏笔。”
温虞彻底怔住了。这完全不在她的任何预期轨道上。没有试探,没有暗示,没有迂回。他直接给出了…… 信息?而且是如此具体、直指要害的信息。
她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渠道看到了那份还在她经纪人和公司法务之间拉锯的合同草案。
警惕心瞬间升至顶点,可心底却有一丝极淡的颤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刚漾开一圈,就被她强行按下去。
长这么大,没人见过她笑容背后的疲惫,没人在意她的处境,却也从没人这样直白地戳破她要面临的状况。可是贺立洲的话,再动人,也可能是另一种算计。
“为什么?” 她听到自己问。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里面的冷意和质疑清晰可辨。她紧紧攥着披肩的边缘,指尖陷入柔软的羊绒里。
贺立洲沉默了几秒。夜风吹动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他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思考一个他自己也尚未完全厘清的问题。
“上次颁奖礼,你撞到我那次。”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融在风里。
“我在想,一个人得多用力,才能让身体和表情的温度差那么大。维持那个笑,得耗多少力气。”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解释不够 “合理”,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逻辑,微微皱了下眉,但没再补充。
温虞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披肩很暖,但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轻轻划开了她精心维护的釉面,窥见了底下一点真实的内里。不是□□,而是某种更隐秘的、名为 “疲惫” 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危险。比直接的欲望或威胁更危险。因为 “被看穿” 意味着防线出现了裂缝。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精修过的、温柔得体的笑,而是一个短暂的、唇角勾起又迅速落下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在昏暗的光线下,这个转瞬即逝的表情让她看起来真实了一刹那,也脆弱了一刹那。
“贺先生,” 她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沾了冰水,“善意很多时候更贵。明码标价的东西,结清就完了。可善意…… 将来要还什么,你根本想不到。”
她抬手,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羊绒披肩取下来,仔细折好,递还给他。动作从容,姿态优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谢谢您的好意,和…… 提醒。” 她看着他,眼神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疏离,“不过,合同的事情,我习惯自己看了。毕竟,能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自己的。您说对吗?”
贺立洲接过披肩,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冰凉的指尖。那温度让他想起上次,也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像蒙着一层江南的雨雾,温柔,却也什么都看不清。
“你说得对。”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试图说服或坚持。
温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通往宴会厅的玻璃门。
温暖嘈杂的音浪和光亮瞬间涌出,将她单薄的月白色身影吞没。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露台的冷风和那个让她方寸微乱的男人。
贺立洲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件带着茉莉花余香的披肩。
他想起助理周昀调查来的资料:温虞,29 岁。单亲家庭,母亲在她十四岁时病逝,父亲再婚后组建新家庭,基本断绝联系。
靠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艺术院校,跑了三年龙套,演过尸体、丫鬟、背景板。
两年前因一部小成本网剧里一个深情又悲惨的女二角色走红,靠 “温柔坚韧” 的人设和无可指摘的敬业态度积累口碑。
无黑料,无靠山,无绯闻。唯一的 “筹码” 就是那身无懈可击的温柔、敬业,以及一张极其上镜、可塑性强的脸。
风险评估报告显示:星耀传媒的续约合同存在多处陷阱,若签署,未来三年她的个人商业价值将有超过 40% 可能被公司以 “运营成本”、“团队分成”、“资源置换” 等名义隐性分割。而她目前并无更好的下家,谈判筹码有限。
一个清晰的、高风险的投资标的,贺立洲想。
理智告诉他应该远离,这种背景简单、根基浅、全靠自身硬扛的艺人,就像漂浮在水面上的薄冰,看似美丽剔透,但底下暗流汹涌,随时可能碎裂沉没。
与之产生任何超过社交礼仪的关联,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声誉风险。
但他刚才还是说出了那句话。那句关于 “温度和笑容” 的、不像他会说的话。
他捏了捏眉心,指尖还残留着她冰凉的温度,那点温度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心底的某个角落 —— 那是他做风险评估时,从未计算过的情绪。
他将披肩搭在臂弯,推门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温虞正端着酒杯,和一位资深制片人交谈。
她微微侧着头,脸上是专注倾听的神情,不时点头,笑容温婉得体,完全看不出刚才在露台上那一瞬间的锋利和疲惫。
她又变回了那个完美的、温柔的、无懈可击的 “温虞”。
贺立洲移开目光,走向自己的座位。
只是指尖那点冰凉的触感,和那件披肩上极淡的茉莉花香,似乎在空气里停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