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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合同再议 飞行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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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中,因为气流不稳定,发生了颠簸,虞温不由的抓紧扶手。贺立洲侧过身手指虚虚搭在她扶手边缘:“别担心,是气流。”机舱顶灯骤然闪烁,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直到警报解除才若无其事收回手。
平稳落地,滑行道上的蓝色引导灯一长串向后退去,机身微微震颤。舷窗外,停机坪笼罩在暮紫色的天光里,远处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在渐暗天色中泛着冷白的光,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登机与抵达提示,声音被厚重的玻璃隔得模糊而遥远。
像冰岛的风、极光、羊毛毯的暖意都停在了冰岛,停在了昨天。 林兰的信息,像一块冰,从指尖一路冻进心口,温虞攥了攥手心,告诉自己:她不能软,不能陷落在冰岛走不出来。
取行李时,他们走到宽敞空旷的行李提取区。传送带嗡嗡低响,各色行李箱缓缓转过,空气中混着航空燃油、中央空调冷风与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贺立洲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扶住拉杆,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纤细的手腕,温虞却极轻、却极决绝地缩了回去。“不重,我自己可以”。
行李厅的灯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贺立洲缓缓收回手,指节微微发紧。他早该知道,她从来都在怕他 —— 怕他的温柔是陷阱,怕他的靠近是算计,更怕自己忍不住,朝那点虚假的光亮走过去。
他在面对她时,他所有骄傲、冷静与运筹,好像都在一点一点瓦解失效。
“车在楼下,送你回公寓。” 他竭力让声音平稳,像处理一桩普通商业事务。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压抑太久的情绪,正随着机场外渐沉的暮色,一点点翻涌上来。
“不用,林兰来接我。项目上的事,线上或者与你秘书对接就好。”她在刻意划界,一字一句,把他推得远远的。
两人走向航站楼出口,沿途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外侧是车流不息的高架,自动扶梯缓缓下行,金属扶手带着微凉的触感,行人步履匆匆,拖着行李箱擦肩而过,没有人留意这一对沉默对峙的男女。
贺立洲喉间微涩,不再强求。递过早已改好的合同,纸张干净挺括,带着他身上一贯淡淡的雪松气息。
温虞注意到合同右下角有铅笔绘制的极光简笔画,线条凌乱却充满保护欲。
她翻开的那一刻,明显怔住—
合同末页新增手写条款“甲方不得干涉乙方艺术创作自由”,墨迹未干。
“按你的要求改完了。内容主导、选本、搭团队,全部归你。”贺立洲将派克钢笔轻轻推到她面前,笔尖悬停在签名栏上方,“需要我示范怎么写名字么?”
温虞盯着那管刻着"贺氏集团"烫金字样的钢笔,喉间滚动两下才发出声音:“我会看。有修改意见,让林兰对接。”
贺立洲静静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他知道她在慌。
在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惯了交换、拿捏、压迫与算计,忽然有人把权力双手奉上,不带条件,不带掌控,她只会觉得是更深、更漂亮的局。
换作是他,他也不会信。
可他还是做了。
从冰岛那夜,看见她眼底藏着的疲惫与倔强开始,他就不想再把她当棋子。
评估报告上那句 “高价值筹码”,是说给别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有他自己清楚,从什么时候起,“棋子” 两个字,早已变成了他不敢承认的心动。
“你不必做到这一步。” 温虞合上合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不会因为一份合同,就放下该警惕的东西。”
贺立洲看着她眼底裂开的防备与裂痕,心口微微发闷。
他想告诉她:现在此时此刻,这份合同没有要困你,也没有要利用你,更没有要把你拉进任何棋局。只是…… 想让做自己。
可他不能。家族、利益、旧怨、星耀的局、他布了多年的阵…… 他身后是万丈深渊,一旦坦白,只会把她一起拖进黑暗。
“温虞,我从没想过,用一份合同困住你。” 他只能说出这句。
“那你想干什么?” 她猛地抬眼,直视他,伪装裂开一道细缝,“把我捧高,再让我心甘情愿为你所用?还是把我拉进你和星耀的旧局里,做一把最顺手、也最不会背叛你的刀?”
她的质问,字字戳心。
贺立洲喉结滚动,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克制。
他想告诉她:我舍不得让你做刀。我只想护着你,让你演你想演的戏,做你想做的人,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再硬扛所有风雨。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最轻的一句:“我只想让你,演你想演的戏,做你想做的人。”
机场大厅的广播声隐约传来,航班信息滚动更新,行人脚步声杂乱。
温虞移开目光,将合同塞进包里,语气冷硬:“我会看。有修改意见,让林兰对接。”
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贺立洲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停车场的走廊尽头,指节缓缓收紧,几乎要掐进掌心。
疼吗?疼。可比起让她卷入危险,这点疼,不算什么。
疼吗?疼,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了她而感觉疼了?
周昀走近低声汇报,说林兰还在查两年前的版权案。贺立洲望着空荡的走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用拦,让她们查。查到最后,她总会明白,我不会害她。”
有些真相,他现在不能说。一说,就满盘皆输。而他输不起,因为赌注是她。
温虞走出航站楼出口,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市夜晚的凉意。网约车停靠区亮着白色灯牌,车辆排队等候,车灯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带。
她快步坐进林兰的车,才像是脱了力,轻轻靠在椅背上。
车窗降下一道细缝,晚风涌进来,吹醒了她心底那点险些失控的动摇。“他全按我的要求改了。内容权、团队、选本,全都给我。”太干净,太坦荡,坦荡得让她恐慌。
林兰扫了一眼合同,冷笑一声:“越完美,越是陷阱。现在给你全部自由,等你红了、离不开了,有的是办法把你捆得死死的。”
温虞沉默。车窗外霓虹次第亮起,红的蓝的紫的光,在玻璃上划过一道道模糊的痕迹,像一场永不落幕、也无人能脱身的戏。她比谁都懂。
她是缸里的斗鱼,有人投喂,有人观赏,有人看似要把鱼缸搬去海边,可鱼缸,始终是鱼缸。她向往大海,可大海从来不属于囚笼里的鱼。
“我加了两条。” 林兰点开平板,语气冷静,“一票否决权完全归你;一旦出现星耀关联资本介入,你可以无条件退出,不承担任何赔偿。”
温虞心口微微一松。还是林兰最清醒,只有林兰,是真正站在她这边,不带任何算计。
“发给贺立洲。” 她闭上眼,声音轻却坚定,“他签,项目继续。他不签,项目直接作废。”
林兰很快发送邮件。不过半小时,手机轻轻一震。贺立洲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没有犹豫,没有讨价,没有附加条件。
温虞看着那一个字,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真心,还是更深的局。是救赎,还是另一场更漂亮的囚禁。
她不知道。夜色越来越浓,整座城市沉入灯海,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这条斗鱼,已经游进了更深、更冷、也更危险的水里。
光来过,也会遁走。而她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而另一边,地下停车场里,贺立洲坐在黑色宾利车内。天花板上的感应灯一明一暗,车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灯光掠过高耸的车身,明明灭灭,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寂。
周昀忍不住问:“贺总,您把所有权力都让出去,万一……”
“没有万一。” 贺立洲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她要自由,我给她。她要安全感,我给她。”他顿了顿,望着停车场出口那片遥远的城市光海,心底一片涩然。
“我能给她所有,除了…… 我自己。”
他身后是家族、资本、旧仇。他可以为她扫清一切障碍,却不能给她一份毫无保留、毫无杂质的真心。
因为他给不起,也怕她承受不起。
飞机降落前,他以为自己能靠近她一点。可现在才明白,夜色越浓,光越刺眼,也越容易消散。
光来了,也会遁走。
而他和她,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相望,难相守。
这场戏,他以算计开场,以真心入局。只是最终,谁能走到谢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