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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白且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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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且清开始有意识时，她感觉自己应是躺着的，感觉不到暖，也没有觉得冷，或者说，没有感觉到温度。
她感觉自己被幽幽奇香包裹着，这香似温柔的海，稳稳地托举着她，把她送到某处。
这香好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闻到过着味道。
耳中渐渐听到外界的声音，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还有人研磨细泥时杵臼偶然碰撞的清脆金属声。
树影落在她的纤长而浓密的睫毛上，她缓缓睁开双眼，又因不适应光线而又眯着眼睛。房梁的轮廓由重影变得清晰，她微微转头，浅透的阳光让巨大又茂盛的枫树镶嵌了一层白金边，是陌生的初夏。
“醒了？”一个男声平淡地说道。
白且清不禁转向声源处坐起探看，一张长桌正对着她的床，桌前有个男人，手中不知在研磨些什么，那手很漂亮。
“怎么不说话？难道嗓子没恢复？”男子见塌上的女子没有出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去。
白且清盯着他，男子容貌俊美，眉头抬起，眉下那双眼睛深邃，深紫色的眸中含着隐光，睫毛的阴影添加几分神秘的意味。
“你是谁？”白且清感觉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用过声带了。
“看来我的作品还是挺成功的”，好奇怪，白且清听不出男人话语里的任何情感。
“作品？”她不解，起身坐在床上。身上只有薄薄一身素衣，这不是她本来的衣物。
本来的衣物？
“对，作品，你是我的作品，没有我，你就是个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这是什么话？白且清一开始思考男子言语意味，记忆就开始涌现。
痛苦和悲伤席卷了她的意识，她想起来，她本该死，不，应该说她的宗门同胞们，觉得她该死。
“啊……啊……”那天的事，宛若昨日，那刻骨铭心的画面如诅咒般印在了她的骨子里。
一旦开始回忆，死前的、死后的画面都如洪水一样泛滥在她的脑海中。
她持着剑，挥向师弟师妹们，血在她身上滴落，在她剑上顺着纹路流下，宗门前血淌成河。
不是的，我在救他们……
但是我伤了他们……
不……我在救他们……
但为什么，他们望着我的眼睛，满是难以掩饰的仇恨和杀机……
和那支穿心的箭、那一尽全力的剑一起，带来了狠厉而彻骨的疼痛。
她双手胡乱地在自己身上摸着，没有伤口，手臂也没断。
“怎么没事……”她喃喃道。
白且清回想起来，最后的意识是在坠落时消失的。她看到自己躺在一片草丛上，双眼无光，口鼻外尽是呛出的鲜血。右小臂被砍去，一支长箭穿过她的心脏，一条长而深的剑伤自左肩颈处斜向右胸下。血液流尽，染得周遭一片腥红。
她飘在半空，看着自己惨烈的死状，只觉得一片安详和平静。
那是死亡的感觉吗？
她闭上了双眼。
再睁眼时，她身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之中。
但她看得很清楚，有两个世界宛如两个巨大的有弹性的透明发光球体漂浮在她身前，对应的世界画面如回马灯影像一样一幕幕快速播放。
对啊，她死掉了，她在这个不是她的世界里死掉了。
是不是，可以回去自己原来的世界了。
一股淡淡而舒心的熏香从她死掉的世界飘出，进入了虚无，如丝般渐渐将她缠绕，包裹……
巨大的痛苦从她的胸口、脖子、脑海中涌出，蔓延至每一寸皮肤，白且清弓着身子，浑身颤抖，双手紧抓着自己垂散的长发。
“啊……啊……”
男子迅速起身步向她，他紧紧握着她的双臂，“别崩溃！你的魂魄还不稳！”
“你到底是谁？这到底是哪里？”
白且清不想再回忆了，印象中她应该死去，但为何自己仍安然醒来，为何身上没有伤口。
男子盯着她的发抖的身躯，松开了手。床头处的香即将烧完，他补燃一些。
原来这就是那香味。
“我叫应修人，这里是聚窟洲。”
男子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到当下，她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抬起头看着他。
聚窟洲？那不是上古传说中的仙境吗，传闻中返魂树生长的地方。
为何我会身在此处？
“你救了我？”她看着他的双眼，想看出些什么。
“救？呵呵，也能这么理解。”应修人的笑语有些令人不解。
“为什么？救活一个死了的人图什么？”
“有意思。”应修人起身回去桌前，“你魂魄受损严重，哪怕服下不死草，用了息壤铸身，安魂香引魂，不知为何，仍少了一魂。”
他看着她的身体，歪头查看，检查器物的眼神从她的脖子，滑至她的心脏，和右臂。
“破心、断臂、心脉全损，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恢复得了，
还是因为你是修仙之资，不同于凡胎□□，塑身回魂才有可能成功。”
“不过我不知道你的身体使用感觉会和以前有什么不同，毕竟我没经历过你这种必死之伤。”
他又开始了研磨。金属杵臼发出了徐徐的而又略带湿润的沙沙声。
感觉吗……她用心地感受着这副身躯。
“感觉不到冷暖……不去想那些事，内心就没有其他感觉……”
白且清握着自己的右臂，又用右手轻轻放在有着幻痛的胸前，
“没有……心跳？”
应修人没有答复。
“你救了我多久？”
“不记得了，快一百年？”
“你怎会这铸身返魂之术？你是什么人？”
“天星阁。我是天才，什么都会修。”应的语调高了些许，带了几分傲意。
天星阁？那个传闻中不怎么和其他宗派接触的、聚集着各种器修奇人的、隐于世间的造物门派？
“这里是天星阁？天星阁在聚窟洲？你的师长他们呢？”白且清的疑惑越来越多了。
“这是不是天星阁，这里是我在聚窟洲找到的秘境。我不和他们一起。”应眼睛都不抬一下。“只有在这里，才能修……救你。”
“救我又是为何呢……”白且清看向窗外，树影婆娑。
“我似乎，修为散尽，既能死而复生，我已然是个异类，无法回归宗门，我也不想回去。”
她又看向香味来源，烟如飘飘的薄纱，这徐徐的白烟把她从黑暗中带了回来。
只是百年太久，久到她其实可以完全重新投胎，再重新呱呱坠地。
久到其实不醒来也没关系，一直沉睡也没关系。
而不是带着不堪的痛苦回忆，在半人的身体中醒来。
痛苦和绝望再度袭来，她全身颤抖，胸口疼痛万分，右手手臂赫然失去感觉，血泪在她眼中如失控的洪水涌出。
她抗拒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她拒绝醒来，她的左手用力地捶打着自己心口。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折磨我……”
“一次……又一次……”
“这是惩罚吗……罚够了吗……”
白且清好想尖叫，但是她叫不出来，愤怒好像被剥夺了。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将床头的香打翻。
“住手！”应修人意识到不对劲，施展法术将地上的香炉悬在空中。他疾行至她身后，一手抓住她的双臂，一手抚上她后背。
“放开我！”白且清拼命挣扎，应修人用力握紧她的手臂，左臂被抓出了深深的红印，右臂出现了几条细细的裂痕。
他向她的心脏之处注入灵力，包裹女子那想要逃离的魂魄。
身前的女子身体渐渐不再挣扎，慢慢软下靠在了他的身上。他托着她，看到了她长长的睫毛下带着血色的泪痕，皮肤苍白，若不仔细观察，无法察觉到还有呼吸起伏。
他将她躺平，把香炉安回床头，加法术以保护其不翻不灭。
他看着她紧蹙的眉头，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想死而复生吗？
他走至桌前，继续研磨。臼中的材料被他研磨得质地细腻而柔软，他将臼中软泥部分取出，装在画盘上，又取一根细细的画笔，走至她榻边。他将笔上毫毛轻轻蘸上软泥，一点点地将女子右臂上的裂痕补上。
少了一魂，其他魂魄也受损，一百年了，魂魄才适应于这新身躯，安魂香还不能灭掉。
香灭魂散，这香起码还得再烧个一年。
应修人“捡了”她后，也是第一次和她发生交流。
大天才应修人炼器、铸器无所不能，凡他出手，皆为宝器。只是他能修的都修了，能造的都造了，对他来说太容易了，他感到了无趣。
他想起了自己父亲苦苦寻找的祖洲和聚窟洲。
传闻中，祖洲长有不死草，而聚窟洲中有一片地，长有传说中的息壤，那里也是返魂树生长的地方。
不死草，普通人服用，有可能让重伤濒死者起死回生，健康者长命百岁。
息壤自我生息，人肉身与其结合，可让灵魂扎根其中，迎来新生。
返魂树的果实制成的安魂香能让未入轮回的灵魂归聚。
于是他开始漫游仙山湖海，结果真的让他找到了。
这让只想造物的怪人非常兴奋。
一开始，他捡一些死在荒郊野外的凡人来实验能不能重塑肉身返魂复活，失败；
重伤濒死的，凡人无法救治的，他也捡回来尝试，也是失败。
他意识到，凡人□□太过脆弱，无法承受不死草的灵力，也无法和息壤这种上古神物很好的结合成为合适的魂魄容器，纵有用返魂树炼成的安魂香引来了魂魄，也无法容纳。
俗话说的，魂归故土，身体便是魂魄的土壤。
于是他思考怎么获得同为修仙之人的肉身。
修仙之人在修炼之中，身体早已慢慢发生蜕变。修仙者渐有仙人之姿，无论是修为、肉身、悟性，都让修仙者不再与凡人一样。
只是，修仙之人少有仙陨，宗门中若有修仙子弟发生意外死去，宗门中人都会将其妥善安葬；再是背叛宗门加以宗法处死之人，其肉身也不会随意处置。修仙者，是邪门魔道者妄想攫取之物，因其□□、灵力和修为，是这类人的一大补物。
应修人当然不是那种歪门邪道者，他只是个造物狂。
“修人”一直未获成功，他便思考是否用修仙者的□□来试验会成功。于是他盯上了各大宗派，用机关术做了几个精巧的机关动物，装有可以检测灵力波动的灵石，放在几个有名仙宗和邪宗里监测，想着什么时候能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结果还真让他碰上了。
当时，安插在万宁宗的机械鸟向应修人传递灵力剧烈波动的信息，他飞到万宁宗外，用自制的窥天镜观望宗内情况，刚好捕捉到，白且清被击飞至宗门外下坠的一幕。
万宁宗是一个坐落在漂浮于云端上仙山的大门派，在三界内具有极大的影响力。一个具有极大影响力的名门正派宗内居然发生这等血案，不知外界会作何讨论。
不过应修人对这些事也并不上心。
应修人等到她坠落在地上的时候才悠悠而至。女子生息已然全无，毫无血色的脸上似乎还有极为痛苦的情绪留下的痕迹。他并无多想，喂她服下不死草制成的丹药，点燃安魂香，将已经死亡的白且清收在了储物戒里，起身迅速往聚窟洲飞去。
应修人想尽办法用让她的□□和息壤得以融合重塑，安魂香燃了百年，一点点地引来她的魂魄，但不知是何原因，她的魂魄仍然不全。
他以为，魂魄不全，人就无法苏醒。
只是没想到，在某个晴朗的初夏，她和他说话了。
他按耐住激动的心，看向他第一个成功的作品。
白皙的脸上眉头紧蹙，浅棕色的眼眸暗淡，直鼻微翘，嘴唇紧闭，浑身透露着清冷的气息。
她还未苏醒时，他仔细端详过她的脸，长相清丽，是个美人。
当那如瓷器般的死物终于有了生机，重获新生时，她却只想死去。
应修人心想，你死了，不就浪费我苦苦寻找的不死草和息壤，以及百年来点燃的安魂香？
不可以，你必须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