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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及笄礼 永平十五年 ...

  •   永平十五年,三月十八,宜嫁娶,宜祭祀,宜及笄。
      及笄礼在正厅敦睦堂举行。正厅的槅扇门全部打开,里外通透,阶下铺着红毡,两侧摆满了宾客的席位。
      沈婉婉穿着新裁的礼服,由母亲陪着,从中路后宅穿过穿堂,一步步走向正厅。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白朔——他站在人群中,一袭月白长衫,温润如玉,正含笑望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
      及笄礼正宾是沈夫人的娘家嫂嫂,声音清亮:“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木梳从发间划过,青丝被挽起,插上发簪。沈婉婉低着头,心里默默地说:“父亲,母亲,大哥,我长大了。”
      礼成之后,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
      沈婉婉站在母亲旁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一一应酬。就在这时,那熟悉的簌簌声忽然响了起来。
      簌簌,簌簌。
      沈婉婉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不听使唤了。她看见白朔朝她走来,脚步不疾不徐,脸上还带着笑。她的嘴巴自动张开:“白朔哥哥。”
      奇怪,她刚刚好像没有打算这么叫他?虽然平日里她也都是叫“白朔哥哥”没错,但刚才那声……怎么如此的甜腻?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啊。
      白朔走到她的面前,拱手行礼,声音温柔:“婉婉,今日是你及笄的好日子,我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沈婉婉的嘴抢答:“好啊。”
      她心里也觉得好,白朔主动约她出去游玩多好的事情。只是……她怎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了?好像根本没过脑子,嘴就自己动了。
      算了,不想了。反正这种场合下约束太多,出去玩总是放松的。
      “婉婉,外边风大,披上这个。”白朔不知哪里变出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旁边的沈夫人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别玩太晚。”
      沈婉婉的嘴乖巧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母亲”,便跟着白朔往外走。路过大哥身边时,她看见沈致远冲她挤了挤眼,一脸“妹妹长大了”的欣慰表情。沈婉婉没多想,红着脸快步走了出去。
      沈致远站在廊下,看着妹妹和白朔并肩走出垂花门的身影。妹妹穿着水红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白朔走在她身侧,步履从容,时不时侧头看向旁边的少女一眼。
      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他只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妹妹低着头,耳尖红红的,手指绞着衣角。白朔似乎说了什么,她抿嘴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沈致远把这个画面在心里存了下来。他想,等会儿会书房,得把它记下来。
      白朔带沈婉婉去了京城最热闹的东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婉婉,你看这簪子。”
      沈婉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个卖簪子的摊位。白朔拿起一只白玉簪,在她发间比了一下:“好看么?”
      沈婉婉的嘴说:“好看”
      心里却想:“这白玉簪看着过于素雅了一些,她还是更爱活泼些的样式。”
      白朔付了钱,把簪子递给他,沈婉婉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触电一样缩回来。她把簪子小心收好。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位时,白朔又停下脚步:“婉婉,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糖人。”
      沈婉婉的嘴说:“白朔哥哥还记得呀。”
      她心里想:“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明明是糖蒸酥酪,不是糖人。不过白朔哥哥能记得我爱吃甜的也算是有心了。”
      白朔买了个兔子形状的糖人递给她,沈婉婉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眯起了眼睛。她一边吃一边走,忽然瞥见旁边卖花的小姑娘冲白朔笑了笑。白朔也回了一个笑——那个笑容和好像刚刚对着她的笑一模一样。
      沈婉婉咬糖人的动作顿了顿,但又很快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白朔哥哥是太傅府的公子,待人接物自然是要周到的。对卖花的姑娘笑,那是礼貌自然和对她的笑是不一样的。她把之前怪异的念头按下去,又咬了一口糖人。
      走了半条街,白朔又开口了:“婉婉,累不累?我们去茶楼坐坐。”
      沈婉婉点头答应,她也确实有点累了。今日早早起来梳洗再加上穿的还是新鞋子,有点磨脚。
      茶楼里,白朔点了一壶龙井,几碟点心。他给她斟茶,动作优雅,行云流水。沈婉婉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倒茶的动作都像在弹琴。
      “婉婉,及笄之后,你就是大姑娘了。”他看着她目光深情。
      沈婉婉稍微侧了侧身子,眼神往茶楼下扫去,看着河边卖花灯的铺子。
      “以后,你可以唤我的字。”过了片刻白朔忽然说。
      沈婉婉目光收回,呆愣愣地望着他:“字?”
      白朔微微一笑,那笑容润的像是三月的春风:“家中长辈为我取字‘明远’。明达致远之意。”
      “明远……”沈婉婉轻声念了一遍后举起茶盏喝水。茶汤入口,清香四溢,回味还带一丝甜。
      白朔含笑看着她:“等明年开春,我就让父亲去府上提亲。”
      簌簌声呼的又响起。
      沈婉婉又恢复了娇羞神态,她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嗯,嫁给明远哥哥……我从小就盼着这天呢。”
      “婉婉,刚刚在想什么,想的如此出神?”
      沈婉婉的嘴立刻回答:“在想明远哥哥对我真好。”
      旁边的人朝这边看过来,眼里带着羡慕。她听见有人小声说:“那不是白家公子和沈家小姐吗?真真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
      “走吧,方才看你一直盯着花灯铺子我们去看看。”白朔温柔出声。
      刚出茶楼迎面遇上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冲白朔笑了笑:“白公子,好巧。”
      白朔立刻回了个笑容:“嫂子好,带孩子出来散步?”
      沈婉婉站在一旁,看着白朔和那妇人寒暄。那笑容,语气和刚才对她说话时……好像差不多。
      “这时我家婉婉,今日及笄,我带她出来走走。”白朔忽然侧身,把她介绍给那妇人。
      沈婉婉乖巧地福了一礼,叫了声“嫂子好。”
      那妇人笑着说:“白公子的未婚妻?果然好模样,你二人站在一起婉若一对璧人。”
      “是了,从记事起所有人只要提起她与白朔哥哥都会说‘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婉若一对璧人’‘天造地设’”沈婉婉觉得哪里奇怪但又说不出。
      等妇人走后,白朔回过头,又用同样的笑容对她睡:“婉婉,我们走吧。”
      沈婉婉点点头,跟了上去。
      傍晚时分,街市上挂起来花灯。白朔在花灯铺子上买了一盏兔子灯,转身递给沈婉婉。沈婉婉接过花灯,低头看着那只胖乎乎的兔子灯笼,想起前几日花园里遇到的元宝。还是忍不住笑着说:“谢谢明远哥哥。”
      天有些黑了,白朔送她回府。
      将军府门口,沈婉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白朔站在她面前,月光照他他身上,月白的长衫泛着淡淡的光。
      “婉婉,今日有你同游,我很开心。”他轻声说。
      沈婉婉抬起头笑得露出了两个深深的梨涡:“我也是”
      白朔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笑:“进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沈婉婉点点头,抱着兔子灯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白朔还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她转头继续走。
      “小姐回来啦!”春杏从门房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迎上来,“白公子送您回来的?奴婢可都看见了,白公子站了好一会才走的呢。”
      沈婉婉没说话,抱着兔子灯往里走。
      春杏跟在后面,絮絮叨叨:“白公子对小姐真好,又买簪子又买糖人的,还送花灯。大家怎么说来着……白朔公子和沈家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嗯。”
      “奴婢刚刚还看见,白公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呢……”
      “嗯。”
      春杏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是不高兴吗?”
      “没有。”沈婉婉摇摇头,却加快了脚步往后院走。沈婉婉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灯。灯的蜡烛早就熄灭了,兔子瘪瘪的趴在她怀里,纸做的耳朵耷拉着,看起来有点可怜。
      进了屋春杏将热水打来给沈婉婉拆了发髻卸了簪子。春杏一边忙活一边絮叨,她只是“嗯”“哦”地应着,心不在焉。
      洗漱完毕后,春杏退下了。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沈婉婉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卸了妆之后,这张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没有红晕,没有娇羞,只是一个少女普通的脸。
      她转头看向桌子上的兔子灯,走过去。把兔子灯拿起来看了看。做工不错,纸糊得平整,画的眼睛圆溜溜的,确实可爱。
      可她不喜欢兔子,她喜欢猫。
      她把兔子灯放回桌上,转身走到床边。
      “喵——”
      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从床底下钻出来,蹭着她的脚踝。沈婉婉低头一看,是元宝。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她把元宝抱起来,元宝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沈婉婉抱着元宝坐在床边,元宝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元宝。”她轻声叫它。
      元宝“喵”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你说,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沈婉婉撸了撸它的脑袋,叹了口气“你也回答不了我。”
      沈婉婉抱着元宝靠在床头,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它的毛。元宝被她摸的舒服,呼噜呼噜的声音越来越大。
      沈婉婉也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去。
      她梦到自己在一间破屋中。墙上的泥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漏了几个洞,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地上。地上,墙上都是字,她想仔细看却看不清。
      沈婉婉站在屋子中间,不知该往哪里走:“奇怪,怎么又是这个梦。”但这次和之前几次又有些不一样。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她慢慢转过头。
      墙角蜷缩着一个人,披头散发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瘦削的轮廓,缩在那里。他手里握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面前靠着一块板子,木板上密密麻麻也写满了字。
      他的手指冻得发红,骨节凸起,握着东西的姿势很奇怪。那黑乎乎的东西在木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沈婉婉想走过去,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写。
      他写的很慢,写几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写。有时候写完了,又划掉,在旁边重写。划的时候很用力,木板上被划出深深的痕迹,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继续在木板上写着。
      簌簌,簌簌。
      一笔一画,一撇一捺。
      她看着眼前的人手在木板上移动,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她面前。可她还是看不清,那些字好像是长了腿,在她眼前跑来跑去,就是不让他看清。
      “你到底在写什么?”沈婉婉喊道。
      没有声音。她喊了,可却没有声音从她嘴里出来。
      那个人没有抬头,只是写。
      突然视线变得模糊,破屋不见了,那个人也不见了。她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白茫茫的一片,周围什么都没有。
      簌簌声停了。
      某个书房里,案上宣纸上的墨汁还未干透上面写着
      “永平十五年,三月十八。及笄礼成。白朔邀婉婉同游。白玉簪,食糖人,茶楼品茗,河边散步,送兔子灯。婉婉甚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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