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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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二了！秦逐，你心率一百四十二了！”
秦逐左耳的助听器里夹杂着劣质的电流声，滋滋啦啦的响着。右耳戴着通讯用的耳机，里面隐约传来科考队其他成员的声音
他盯着舷窗外一片漆黑的海域，深海高强的水压使他的耳朵深处开始发疼。
“秦逐，现在返航还来得及……”
“现在深度多少？”
对面的声音停顿一秒。
“九千七百八十四米。”
秦逐不再说话，目视前方。
科考潜水舱的探照灯已经开到了最高档位，却依旧刺不穿面前这片神秘的海域。
这里是归墟海沟海底，被无数海洋学家称之为万物终结的无底深渊，最深处的地方达十一千米，是现如今已知海洋的最深处。
这里水压高、完全黑暗、温度低、含氧量低、且食物资源匮乏，因此成为世界上环境最恶劣的区域之一。
就在三个月前，秦逐带队的国家海洋生物研究科考组，意外捕捉到了来自这片海域的低频声波，像是某种鲸类的声波。
准确地说，是秦逐听见的，只有他听见了。
近些年，他长期下海，加上家族遗传性听力衰退，外界的各种声音在他的世界里逐渐淡化，但他捕捉到的那声鲸鸣，却听得一清二楚。
“秦逐？队长？听得见吗？”副队长林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你那边怎么样？气压还扛得住吗？”
“扛得住。”
“你耳朵呢？”
秦逐没有回答，尝试咽了口唾沫，吞咽动作没能缓解耳道的疼痛，反而让耳鸣声更加尖锐。
“秦逐！”林晖又叫。
“还在，距离信号源还有多远？”
林晖没有立刻回话。耳机里传来他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转身在跟谁说话。
“主任，队长心率一百四十二了，还是不肯返航。”林晖低声地报告给上级，“我知道他的任务，可他现在这个情况太危险了。”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基地主任：“秦逐，能听见么？我是钟主任。你现在立刻返航，这是命令——”
“信号源还有多远？”秦逐打断主任的声音，又问了一遍。
林晖低声骂了句什么。
“一公里！还有一公里！秦逐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的耳朵最近在做修复治疗，什么时候下去不行？非得现在？”
秦逐闭上眼睛，心脏撞着胸膛，太阳穴也一跳一跳，他觉得自己随时会死在这。
随后……他把助听器和耳机都摘了下来。
几千米深海，钛合金舱壁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他残留的听力已经快捕捉不到自己的声音。
耳边林晖和基地主任的声音骤然消失，只剩深海气压带来的耳鸣。
可耳鸣突然停了。
秦逐愣了一下，随后，他感受到了一段鲸鸣声波，像震动，像呼吸，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穿过千米海水，穿过深潜仓钛合金舱壁，直击他的灵魂深处。
秦逐浑身一僵，只觉得莫名平静。
一百四十二的心率开始往下掉。
一百三、一百二、一百一……
“主任！主任！队长的心率在急速下降！”林晖的声音炸响，“降太快了，九十八——九十五——”
“启动潜水舱备用驾驶室，把人给我拉上来！”钟主任两眼一黑，感觉他的前途一闪一闪的。
让秦逐带领科考队下潜归墟海沟，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决定。
“主任！秦逐没有开通副驾驶室控制权限！通讯他不回应！仪器显示他的生命体征还在，但……”
“但是什么？”
“队长摘了助听器和通讯耳机，他听不见我们说话了。”
通讯频道里乱成一团。
秦逐什么都没有听见，他听着那个声音，低沉，悠长。
舷窗外，那片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秦逐盯着那发光物体，重新戴上了助听器和通讯耳机。
“林晖。”他忽然开口。
“……秦逐？”林晖发出尖锐爆鸣声，“你他妈还活着？”
“嗯。”
“你心率刚从一百四十二掉到九十二了知道吗！九十二！”林晖全然不顾形象地大叫，“正常人心率掉这么快是要死的！我以为你……”
“我听见了。”
“啊？”对面叫声戛然而止，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问道，“听见什么？”
秦逐沉默地盯着窗外，那团发光的东西在靠近，轮廓逐渐清晰。
那东西很大，比深潜仓大得多，形状像鲸，但和他见过的任何鲸鱼都不一样。
它通体深蓝，全身上下镶嵌着发光的神秘纹路。
“秦逐，你那边什么情况？仪器显示舱外有大型移动生物体，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秦逐如实回答。
“不知道？你他妈不知道？”林晖急了，“那你看见了吗？长什么样？有没有威胁？秦逐你说话！”
那东西停下了，就在舷窗正前方。
秦逐看见了它的眼睛。
“林晖。”
“在！你说！”
“是一头巨大的鲸，它没有威胁。”
林晖那边又是一阵寂静，随后咬着后槽牙挤出声音：“秦逐，你现在是在九千米海底，归墟海沟，海洋最深处，水压足以把钢铁压成片——这个深处，你跟我说你看到一头鲸？”
“……”
“抹香鲸最大下潜深度也就两千米！蓝鲸不会超过三百米！”林晖声音越来越高，“九千米！这个深度不可能有任何鲸类存活！”
“我知道。”
“知道你还……”林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秦逐，你听我说。不管那是什么，它不可能是鲸。可能是你没看清，可能是深海光线造成的错觉，可能是某种我们没见过的大型头足类，但绝对不可能是鲸。”
秦逐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盯着他。
“它是鲸。”他说。
“好。”林晖像是在哄一个精神病人，“好，就算是鲸。秦逐，你凭什么说它没有威胁？那东西有多大？仪器显示它的体长超过三十米。三十米！比你的潜水舱大三倍！你告诉我，一个三十米长的、从未被人类记录过的、能在九千米深海存活的鲸鱼，凭什么没有威胁？”
然后通讯频道里响起钟主任的声音：“秦逐，你听我说。你的任务是采集声纹样本，不是近距离接触。现在返航，带上已有的数据，我们回去分析……”
“它过来了，它在叫我。”秦逐打断他。
那头鲸在靠近，然后发出了低鸣。
秦逐闭上眼睛，刚刚起伏波动极大的心率已经稳定到八十七。
“秦逐！秦逐你说话！它怎么了？过来了是什么意思？”林晖的声音炸响，“启动返航程序！秦逐！”
林晖的通讯线被钟主任粗暴地截断，随后就是钟主任撕心裂肺地哀求：“操操操操操操操——秦逐！秦逐！祖宗！我求你了祖宗，快回来！不管谁再叫你你现在立刻给我返航！”
秦逐没动，一人一鲸就这样沉默注视着对方。
“秦逐祖宗！”钟主任快哭出来了。“我错了行不行，我不该让你下去！你回来我请你吃一年饭！我给你申请全年带薪假！你他妈倒是动一下啊！”
“钟主任，它真的没有威胁，只是长得比较巨大，我是专业研究鲸类的，你们相信我。”
“我相信你，秦逐。”钟主任绝望闭眼，“但你现在经历的可能是深海高压造成的幻觉。缺氧、氮麻醉、二氧化碳滞留——都会导致认知障碍。”
舷窗外，那头鲸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它缓缓转过身，巨大的尾巴轻轻一摆，开始向更深的地方游去。
“林晖，返航。”
这是林晖听到的最美丽动人的情话，几乎感动得哭出来：“呜呜呜呜好的队长！”
这也是钟主任听到的最美丽动人的情话，恨不得跪下给他磕几个响头：“呜呜呜呜呜祖宗你终于肯回来了。”
秦逐：“……”
医院的消毒水味充斥着秦逐的鼻腔。
医生问诊的声音传出来，落在秦逐耳中时，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他微微倾着身子，右手食指轻轻贴在右耳上。
“秦博士，你的听神经萎缩速度比预期的快，保守治疗已经没什么效果了。”医生的嘴一张一合，秦逐靠看唇形，勉强拼凑出完整的意思，“人工耳蜗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植入后配合康复训练，能恢复大部分言语识别能力，对你的海洋学研究，也能少些影响。”
“我知道了。”秦逐开口，他抬眼看向医生，“我同意植入，时间安排在下周吧，我这边还有些工作要交接。”
医生松了口气，点点头开始记录病历，秦逐却已起身收拾好东西。
这些日子，助听器里始终是一片失帧的嘈杂，电流声混着模糊不清的人声，搅得他心神不宁，头痛得厉害。
走出医院，暮春的风卷着残留的湿意拂来，秦逐抬手摘下了耳后的助听器，只觉得耳边瞬间安静些许，可耳底残留的嗡鸣还在隐隐叫嚣，少了助听器的放大，倒也清净了些。
他想就这样走一会儿，不用盯着别人的唇形，不用费力分辨那些失真的声音，不用扮演一个正常人。
秦逐将助听器塞进衣兜，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看得见红绿灯明明灭灭，行人步履匆匆，可这一切热闹，都像一帧帧无声的默片，与他隔着一层听不见的距离。
走到十字路口时，绿灯恰好亮起。他跟着人流抬步往前走，丝毫没留意，一辆右转的轿车为了避让行人，速度偏快地朝这边拐来。
司机的鸣笛声在他细微嘈杂的世界里尖锐响起，距离他不过数米之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