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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天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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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封闭而轻微摇动的运输机里,黑暗中,卞空来的眼睛更加大胆肆意地看向周围,尤其是机舱尾部,有两个信号灯闪烁的地方。
一个存在感强到无法让他忽视的人就坐在那儿。
卞空来怎么也没想到,新兵第一军竟然也被派出支援,他更没想到的是,乌破竟然会出现在这架运输机上,此时此刻,和他不过隔着三五米距离。
夜航中的运输机有种让人如梦似幻的寂静,两侧旋翼震动声通过机体传到机舱内,成了这一趟行程中最催眠的白噪音。
卞空来瞪大眼睛,在黑暗中随心地把目光转向此刻自己心里最想看的地方。
机舱尾部坐的都是后上机的新兵,除了乌破,他的那两个好朋友,叫卡子的,和叫六初的,都坐在那儿。
摇摇晃晃中,卞空来几次借着机舱的信号灯和外面的月光与星光,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几次乌破立体的脸部轮廓,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古希腊的神圣雕像。
相比于周围有些躁动不安的新兵,乌破似乎一直都很镇静,卞空来盯着他看了许久,都没见到他有什么多余的小动作,他一直都挺直脊背端正地坐在那儿,连头都没转一下。
说不清飞机在黑夜中平稳飞行了多久,渐渐的,两侧舷窗开始出现不一样的光亮,相比点点荧光般的月色星光,这些光亮更加浓艳,更加炽热。
坐在卞空来对面的许放转过头通过舷窗向下看,过于热烈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有种诡异的美丽。
随着机身猛地一震,机轮触地的声音划破了夜航的宁静,机舱里的士兵随着飞机一阵颠簸晃动,直到机轮的惯力被地面一点点拦截抵消,飞机停了下来。
舱门打开,一股潮湿、焦糊、混合着腐臭和硝烟的气味涌进来,一下子兜住了卞空来的口鼻,这里...似乎和战火后的也鲁特完全不同,卞空来这么想着,蹙眉紧跟队伍跳出了舱门。
军靴踩到泥泞和碎石瓦砾上,卞空来才意识到这里原来并不是机场,而是一处被开拓过的田野,怪不得飞机落地时比以往颠簸的要剧烈很多。
“上车!上车!”
“飞机上下来的士兵赶快上车!”
周遭混着飞机旋翼的轰鸣声、汽车发动机的隆隆声,几个当地的守军拿着最简单朴素的那种铁质扩音器在管理秩序,配合着把援军运输到任务地点。
卞空来刚在松软的黄土地上踩了两脚,就被推拥着上了一辆军用卡车,在半封闭的后车厢里,晃晃荡荡的继续赶路。
卡车开到城郊的时候,速度开始慢下来,在卡车后斗的位置,卞空来看到视野两侧倒退的街道,每一处都是战争的痕迹。翻倒的各色民用车辆、炸毁炸塌的马路、路边随便撇着的尸体。
两侧巷道的墙壁上全部都是弹孔,找不出一面完整的墙,相同的,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建筑。
忽然闪出视野中一面刷着彩色涂料的墙壁,墙上零零散散插着一两只残破的风车,其他的,在墙下的污泥中挣扎着露出鲜艳的一角。
卞空来的视线一直盯着那两只风车,即使卡车快速行驶,它们早已不在视野中。
听起来随时都要散架子的卡车没行驶多久,周围就出现了稳定的人造光源。
苍鹰小队的队员们此刻沉默而安静,每一步都按照上级的安排,标准而迅速地完成,一个个跳上车,一个个跳下车,然后站在原地,等待后续士兵到来。
来接他们的是一个让人说不准年龄的上尉,舒展的脸部肌肉向众人告知这还是一个尚在茂年的军官,可满身的伤疤和沧桑的眼神却一直在否定这个结论。
即使见到了大家,少尉的脸上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她的军装右侧袖子裂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透着点点血迹的绷带。
最后一辆军用大卡从巷子拐进来,二十几名稚嫩而带有惶恐的脸庞一个个从车后出现,卞空来看到了乌破的身影,离得很远,乌破似乎也看到了他,两人隔着一片橄榄绿色,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彼此没有任何表情。
人员到齐,上尉说出三个字,“跟我来。”然后转身一步步稳稳当当地踩在碎石上,走在一众人的面前带路。
临时指挥部设在一所被炸毁了一半的小学,卞空来见到驻守了洛桑九天八夜的集团军第二十一军下辖第五十一师的师长易安澜时,他正和几位部下在一间教室里商讨战术。
教室的墙壁上挂满了画着歪歪扭扭小人的油彩画,几位穿着军装的中年人坐在课桌椅里,看起来相当违和。
易安澜是个沉稳而凌厉的中年女人,一头散乱的短发下是一张劲瘦而沧桑的脸,她站在几张课桌拼成的大桌子旁,一手掐着根土烟,一手指在铺在面前的地图上。
见卞空来进来,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说:“你们明天驻守城东北角D区防线,十八个小时,十八个小时后无论战况如何,直接撤退。”
卞空来顿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
易安澜:“有什么问题吗?队长。”
卞空来看看易安澜,又看看坐在她周围的几个饱经沧桑的老兵,问道:“支援洛桑的全部一百三十七名士兵,全部只在东北角防守?”
易安澜收回视线,吸了一口土烟,低头盯着地图缓缓吐出烟雾。
“少尉,是这样的,”一个背对卞空来坐着的银发男人回过头说:“以我们现在的兵力,洛桑,守不住的,我们还坚守在这里的原因,是要为后方埔加铺设防御争取时间,明天,时间一到,尽快带着支援部队全员撤离。”
卞空来没有再问,带着这个任务离开了这间特别的临时指挥部。
他只记得,离开的时候,满屋子的老兵都注视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什么厚重的东西种到他的身体里。
“那他们呢?”新兵卡子听到这个任务后问卞空来。
“他们要守在这里。”流石回答他。
卡子脸上泛起不解的表情,停顿了几秒追问:“他们要守多久?”
他的问题半晌没有人回答,直到卞空来给两只脚缠好束带,才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守到守不住为止。”
卞空来所带的支援部队被安排和五十一师下属的一个排,住在一间学生宿舍搭造的战壕里。
夜深后,远处的炮声变得稀疏,但偶尔还会突然响起几道爆炸声,远方的漆黑被炸出一簇橘红色的火苗。
战壕里,支援部队来的军校学生们排排整齐地乖乖躺在一起睡觉,老兵们在一旁沉默地检查武器、分弹药、用刺刀在压缩饼干上刮一层薄薄的黄油,没有人大声说话,甚至没人说话。
许放好心地拍拍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老兵,小声问:“你们不睡觉吗?”
周围的老兵们听到许放过于天真的语调或哼笑一声,或扯起嘴角看过来,被问的老兵头都没抬,“你们睡吧。我们呀,睡不着喽。”
卞空来没有躺下,他和几个老兵靠着一段砖墙坐着,静静望着夜空中高悬的启明星。
他的旁边坐着个老兵,嘴里叼着烟,但没燃着,一直低着头反复擦他那把老式TU-700,好半天,远处又炸开一团橘红色,卞空来听到声音耳尖抖了一下,仰靠在砖墙上的头抬起来。
老兵轻笑了一下,“看你们这群娃娃,都是军校粗来滴?”
卞空来侧头看他一眼,点点头,“嗯。”
“那奏是未来都要当菌官滴,”老兵拉长语调说着,“还都没打过仗吧?”
卞空来盯着老兵暗黄褶皱的皮肤,看他干裂的嘴唇沾着那根新卷的土烟,即使没点火,他还是偶尔吸上两口,“打过。”
“呵,”老兵咧咧嘴,像是被逗笑了,手上继续擦他那杆枪,“没打过这样的仗吧?”
卞空来沉默了,两片嘴唇像被黏住一样,动了好几次也没张开。
另一侧,一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老兵左手攥着半张边缘不整的纸,抵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笔一下下戳着脸,嘴里念念叨叨,声音穿进卞空来的耳朵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发黄的碎纸上,几个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大字,卞空来借着昏黄的灯光只看到了‘妞’‘买tang’‘好好吃饭个子高’几个字眼。
在周围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卞空来靠着砖墙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睡了没多久,悠扬的歌声忽然穿进耳朵,卞空来瞬间睡意全无,睁开眼睛朝歌声的方向望去。可视线还没投向远方,就被近在咫尺的一双明亮双眼拦住了。
乌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他没睡,只是靠着墙,看着卞空来。
见卞空来睁眼,乌破轻声开口:“被吵醒了?”
卞空来摇摇头,心中有股拉扯的力量,一边因为冷战后再次和乌破近距离面对面感到羞愧,无法面对乌破,想逃离。一边又因为想到明天、后天、大后天可能发生的恶战,对这一刻感到无限的牵眷和留恋。
悠扬温凉的歌声继续传来,像一股股泉水流淌进耳朵,卞空来扭头远眺。
几米开外的战壕另一端,一簇篝火明亮温暖地映在一群沧桑疲惫的脸上,是那群老兵,他们围坐在一起,安静地听着歌,火星偶尔迸溅到脚下或身上,他们也依旧一动不动,让卞空来想起寺庙墙壁洞穴中的一尊尊佛陀。
刚刚那个坐在卞空来身边擦枪的老兵发现了他们,朝他们招招手,“小娃娃,过来听歌。”
感受到乌破的目光看向自己,卞空来也转头看了他一眼当做回应,两人对视过后一同起身走到篝火旁。
篝火的火光同样映在卞空来的脸上时,他看到周围的老兵们,脸上或者带着伤,或者沾着血,或者挂满了泥土,他们的衣服已经被磨到破裂,手脚上都或多或少地缠着几圈白色的绷带。
他们的眼睛被火光照耀得透亮闪烁,那盯着篝火的一双双眼睛,写满了平静,甚至安详。
歌声婉转悠扬,在这个四面透风的战壕里,勾起人一生中最温暖的回忆,也许就是这些回忆,让这些老兵如此安然处之。
卞空来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这些士兵,他们是谁的儿子女儿,谁的妻子丈夫,谁的母亲父亲,是谁温暖的怀抱和依靠。以后,又会是谁为争权夺利而登在报刊上的冰冷数字。
歌声停了,东方天际线开始泛出一丝灰白,一个老兵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差不多了。”
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检查武器、弹药、掩体。卞空来站在街垒的射击孔后面,望远镜里,远方的地平线开始变得清晰,他看到了敌军的阵地——密密麻麻的工事、坦克、炮口。
在望远镜里扫过整个防线时,一个挺拔的背影迎着朝阳屹立在前方——是易安澜。她站在指挥所外面,背对着他们,面朝敌军的方向,她的背影很直,像一棵枯了但还没有倒下的树。
天边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然后变成橙红,第一缕阳光照到卞空来手上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