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二日 清晨(4) 第二条时间 ...
-
瑞金看着门外那道身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山羊角?
他怔怔地看向奎妮夫人的头顶,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关注过那片美丽茂密的头发之下,隐藏着怎样的伤痛。
他自认为尊敬她、爱护她,可是,为什么总是理所当然地把她的头巾、头纱、帽子、蝴蝶结当成是贵妇人的时尚?
“奎妮……告诉我,一切都是那个叫艾德勒的男人搞得鬼,是不是?”
“我知道他不是什么正经神职人员……我们可以把他移交给教会……”
奎妮夫人没有回话,她缓缓地走近瑞金,脚步声回荡在沉闷的书房里。
她走到瑞金的跟前,露出了一个惨淡又苍白的笑容,然后将手轻轻地放在头饰的边缘。
瑞金好像已经能预感到奎妮接下来的动作,那道不合时宜的恐惧感又再度袭来。
害怕这个事实。
害怕接受奎妮的真实身份。害怕那些流言蜚语是真的。
更害怕的是承认自己肤浅的爱护与尊敬,无视她真实的痛苦和这段本身就残暴的婚姻。
奎妮笑了笑,摘下了自己黑色的头纱,拨开那茂密的头发,头顶上是两道干涸的伤疤,露出来的时候,好像连室内的空气都变得陈旧,陈旧得仿佛能闻到老罗德里戈身上的香水味。
那被折断的山羊角,只剩下两处突兀的根部,立在发丝之间。
“瑞金,放过艾德勒吧……”
瑞金的手,被奎妮牵着,拉至头顶之上。
其实他一直很想这么做。她只比他年长几岁,长得又年轻,有时候他会恍惚自己是不是多了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妹。
“……”
“放过艾德勒吧,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和让,才是这一切流言蜚语的源头。”
“那……父亲……父亲……”
奎妮夫人神色悲悯,将他的手握在胸前,颤抖地说:“出于愧疚和补偿,他接纳了我的所有……包括艾德勒的存在……”
那一年,她失去了她的牧羊人,如同在世间失去了方向。这个世界会怎样对待一只没有方向的小羊羔呢?
她在无路可走,在十分茫然的处境下被动地接受了一段扭曲的感情。
那个男人粗暴、可怜却又带着十分矛盾的心情去补偿她。
物质、地位、身份,他几乎给了所有他能给的东西,因为他那复杂的良心,他觉得自己的残暴牵累了一只无辜的黑山羊。
他帮助她融入人类的社会,一切都掩饰得很完美,除了头上那对山羊角。于是,在某个瑞金毫无察觉的夜晚,那对山羊角悄悄地被掰下来了。
已经不记得是不是自愿的了……奎妮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在满月之夜,迎来了两位自称是罗马来的神职人员,奎妮一眼就认出来斗篷下少年的脸庞,旧日家园的回忆纷沓而来,就像攒了几年的冷风细雨一起拍打在她的脸上。
她才知道家园里还有幸存者。
而一直为遗传病东奔西走的让·罗德里戈此时已经无法顾及奎妮,以及奎妮和那位神父隐秘的心思——又或者,他出于某种矛盾的心情,根本不想管奎妮和艾德勒,于是流言悄然四起。
这段扭曲的关系一直纠缠着奎妮三人,直到让·罗德里戈的去世。
瑞金无法遏制自己抓着她的手的欲望,而这股劲却让奎妮无端想起让·罗德里戈,于是她想要甩开,却发现这个名义上的继子已经接近崩溃边缘。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呢……我以为……”
我以为我们关系即便尴尬且客气,但至少我们可以互相帮助的。
奎妮苦笑,深深地叹了口气,将头饰戴了回去。
“抱歉……有很多事情,我没法和你说。”
瑞金呆呆地靠在椅背上,白玛戳了他好久,他才回过神来。
“请你不要再责怪艾德勒,他帮我和让承担了许多骂名。如果你想赶我们走,我也……”
“不要说这种话!”
小狗伯爵猛地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握住奎妮夫人的手,“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家人……即便现在也是如此!”
“……”
“我只是悔恨我没有早一点察觉你的事情……也不至于让艾德勒……”
听到这里,白玛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表情不明地看着谈话的这两人。
奎妮夫人再次说道:“艾德勒是……与他无关!”
“那昨天晚上餐桌上的山羊?!”
“不是他做的!也不是我做的。瑞金,即使我是黑山羊……”
“那你告诉我,是谁?是谁能够驱使你们黑山羊族群阿克贝尔兹?”
“……”
奎妮突然有些慌乱地退后了几步,脸色苍白地望着屋子里的几个人。
柯莱尔、白玛、瑞金以及一直不曾发言默默吃瓜的罗科,四对眼睛不约而同地望着她
“是啊……是谁呢……”
奎妮夫人喃喃自语,忽然间那窗外似乎闪过了什么东西,她顷刻间陷入恐慌之中。
然而柯莱尔望向窗户时,那里却只有一面澄澈的玻璃。
“是……”
忽然,奎妮夫人走到了柯莱尔面前,轻轻地拉住她的手腕,语气却有些急切地说道:“是谁呢……啊,乌鸦小姐,你能够帮我们找出来的,对不对?”
柯莱尔被突如其来的委托惊讶到了,虽然这的确是她的工作范围没错,但是……
果然,她感受到了来自唯物主义罗科的炯炯目光。
而眼前是另一双充满着动物凝视的、非人的瞳孔。
这个庄园里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是奎妮想要告诉她的……而且早上的时候,奎妮暗示了她知道白玛身上的秘密。
柯莱尔本身就打算对这件事情一探究竟,于是她语气镇定地回答奎妮夫人:“是的,我会尽我所能,无论是杀害老伯爵的凶手,还是利用魔法恐吓我们的人。”
“瑞金……你满意这个决定吗?请你相信我,相信艾德勒。”奎妮夫人少有地对瑞金露出了哀求的神色。她一向避免对瑞金展露这种情绪,两人身份隔了一辈,她没有办法将自己当成与他同辈少女一样“撒娇”。
但是她只要稍微示弱,瑞金就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于是瑞金纠结了许久,便胡乱地点了头。
罗科嘶了一声,接着问道:“那么驱魔一事,瑞金阁下,你要怎么做?昨晚已经对所有人说了……”
“很简单,弄个仪式,走个过场……”
忽然,门外又传来了一个虚弱的声音,声音虽小,语气却十分强硬。
“可笑……这个做法!”
奥黛特·蒙塔毫无顾忌地走进了书房,她看起来比昨日虚弱了一些,但是气势上仍旧如故,“瑞金,你疯了吗?昨天晚上,彭特南伯爵夫人都快被吓死
了!你就这么糊弄大家,罗德里戈的名声又得下降了!”
瑞金弱弱地回应:“可是……罗德里戈的名声好像已经跌进谷底……”
奥黛特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似的,继续冲着瑞金说道:“你现在的态度,是要放任这个邪祟在庄园里恐吓大家吗?”
奎妮夫人插话:“我并没有对大家做什么……”
“可昨晚那个的确是黑山羊啊?是你的同伴,没错吧?!”
“……”
奎妮夫人一向不太和蒙塔家族来往,如今更是默默地躲到了柯莱尔的身后。
按照上一条时间线的推测,柯莱尔已经认定蒙塔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压制奎妮夫人的。
啊,又是一个魔法少女……
瑞金走近奥黛特,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奥黛特,奎妮是我的家人……我已经选择相信她了。”
说完他便注意到奥黛特苍白如纸的脸色,颇为关切地问道:“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瑞金这样刻意的话题转移并没有起到效果,反而让奥黛特的脸色更加难看。
“那你保证,她不会害你吗?你别忘了,她和你父亲是有仇的……就现在,把她抓起来吧?”
“奥黛特!”
瑞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白玛皱了下眉,尝试劝道:“如果她对瑞金也怀有恨意,何必要等到人多口杂的时候……?”
柯莱尔虽然心里觉得奎妮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但是她此时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奥黛特和奎妮起冲突!毕竟上一条时间线……
柯莱尔顺着白玛的话说道:“是、是啊,如果奎妮夫人想要做什么,有很多机会可以下手……那个,奥黛特阁下,或许……”
瑞金本来就有些情绪波动,此时头更疼了,他略有疲惫地对奥黛特说:“奥黛特,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我都会相信奎妮的……这是我的决定……罗科先生,你觉得呢?”
罗科一直在“装死”,此时被人提到就不能不说话了,他瞄了一眼柯莱尔,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咳了咳,开口说:“首先,谋害前任伯爵的凶手还未水落石出,我不赞成冒然抓什么人……”
瑞金看了看奥黛特,只见奥黛特神色阴晴不定地盯着柯莱尔身后的奎妮,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白玛轻轻地走到奥黛特旁边,将她拉开了一点,低声说道:“奥黛特,你怎么了?平时还是会尊重瑞金的决定的……”
奥黛特对他摇摇头,说:“我觉得你们才是疯了……如果苏格兰场的人不打算抓她,那我亲自……”
说着她举起了手。
奎妮有些惊恐地看向柯莱尔和瑞金,这是奥黛特要使用魔法的前兆。
柯莱尔着急地喊道:“等下!或许有别的办法!”
白玛赶紧拉住了奥黛特,奥黛特还是没有冷静下来,喊道:“既然如此,那我需要亲自‘监视’她!”
瑞金无法理解奥黛特的想法,“奥黛特?!她还是伯爵夫人!”
“我是为了让她不谋害你!”
“她没有理由要谋害我!”
“你根本不懂……!”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了,柯莱尔和白玛一人拉住一个,场面才有所缓和下来。
柯莱尔想了想,她非常不愿意让奥黛特和奎妮碰面……于是她提议:“虽然我相信阁下您的人品,但是我无法保证你会不会对奎妮夫人做什么……而且我们为什么不问问夫人的意见呢?说到底,奎妮夫人到底做错了什么?昨天晚上那样的场面,我相信有魔力的人都能做到,而在场有魔力的可不止她一个人……”
奎妮夫人无奈地抬起双手,眼神里满是嘲弄的笑容,“何况,我根本没有那样强大的魔力,不然我不会留在罗德里戈的身边……”
“……”
“看来你对我意见很大……”奎妮夫人仍旧躲在柯莱尔身后,她笑了笑,“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人‘监视’我,那我宁愿选择罗科小姐。”
“啊……”柯莱尔有些意外,但是只要奎妮不在奥黛特身边,应该就不会发生上一条时间线那样的事情吧?!
“虽说有些保守,但是罗科小姐还是未婚女性,多一个女性陪护人也很正常吧?这样你能让你满意了吗,蒙塔?”
奥黛特没有回答,僵持良久后,才默许了这个提议,黑着脸离开了书房。
柯莱尔有些解脱一般呼了口气,时钟刚好停在了九点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