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范砚之疗愈 ...

  •   第九章执念疗愈等归期

      1. 疗愈控情执念
      曼哈顿深秋的阳光总带着层薄纱似的凉,斜斜切进心理治疗室的百叶窗,在深棕色地毯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范砚之推门而入,真皮沙发右侧的凹陷还维持着上周的形状——那是他蜷腿坐了数百余次压出的印记,边缘的皮革被指尖磨得泛出浅光。他弯腰坐下,指腹无意识蹭过茶几上的水晶镇纸,冰凉的触感下,压着张米白色便签,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量化模型周收益率4.2%”,字迹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

      “这周模型跑顺了?”Thomas端着温水走过来,玻璃杯底与茶几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范砚之指尖搭在镇纸上,勾了勾唇角,声音里难得带点松快:“没逼自己盯盘到后半夜,反倒少错了两笔。”他最近确实能沉下心了,从前对着满屏数据流就发紧的太阳穴,现在能安稳地盯完整个交易日,甚至敢把当年S University数学系的笔记翻出来,在模型参数里加了道从前不敢试的风险对冲公式。

      温水杯壁凝着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便签边缘洇出一小圈湿痕。范砚之盯着那圈痕迹发怔,忽然想起上月某个周三的晚上,母亲把一叠烫金封皮的女士资料甩在他书房桌上的模样——照片上的姑娘笑靥如花,履历栏里写着无非“H University、Y University、P University硕士”“家族企业继承人”“某氏家族独生女儿”云云,还有一沓子性感模特、明星的照片。母亲的指甲在纸页上轻蹭,声音低柔带恳:“儿啊,跟世家女儿结亲,咱们这圈子原是少不得的。” 指尖滑开,语气淡如说天气:“不愿正娶,就挑顺眼的养外面,范家总不能没继承人。”

      他当时正调着模型的波动率参数,黑色水笔“啪”地砸在键盘上,回车键被撞得弹出清脆的响。换在三年前,他早该红着眼把资料扫到地上,可那天他只是攥紧了拳,指节抵着胡桃木桌沿,骨节泛出青白:“您把人当什么?”母亲被他眼里的冷劲噎了噎,还想犟嘴说“大家世族不都这样”,却被他一句“别用这法子恶心人”堵得哑口无言。

      治疗室的挂钟滴答作响,Thomas把纸巾盒往他这边推了推:“您母亲后来没再提?”

      范砚之拿起水杯抿了口,温水滑过喉咙,压下喉间的涩意:“上周饭桌上松了口。”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眼前浮现出母亲当时的模样——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根,夹菜的手微微发颤,声音低得像落在桌布上的灰尘:“要不……把阮丫头接回来?要娶要养,随你。”

      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瓷筷与骨瓷碗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抬眼时,眼底翻着的不是欣喜,是灼人的怒:“您这是侮辱她。”母亲愣了愣,眼角的细纹皱成一团,半晌才叹着气退了步:“那就娶回家,八抬大轿,按范家正妻的规矩来。”

      “不行。”他放下筷子,声音沉得能压出水来,“我还没治好。”治疗室的阳光刚好落在他手腕上,那里还留着上次失控时抓出的红痕——他得先成为一个能控制住情绪、不会再把“脏”字说出口、不会再扬起手的人,不然怎么敢站到阮婉璃面前?

      Thomas看着他指尖攥紧的杯沿,轻声道:“您在怕。”

      “是。”范砚之没否认,指腹蹭过杯壁上的水珠,“我怕我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她好不容易喘口气,我不能再把她拉回来。”

      Thomas话锋里多了几分专业的温和:“您就像从小抱着‘怕被抢走玩具’的孩子——父亲出轨、范承渊出现,让您连父母的关注都要‘抢’;后来父亲逼您放弃艺术学数学,母亲把夺产压力压在您身上,您连‘做自己’的权利都快没了。长期活在‘什么都可能失去’的恐惧里,您就养成了‘必须抓牢一切’的执念,尤其是对阮小姐。对她,您不只是爱,更多是把她当‘安全锚’——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所以才会控制她的社交、纠结她和继父的关系,本质是怕这根浮木也飘走。”

      治疗结束时,暮色已经漫过曼哈顿的天际线。黑色劳斯莱斯平稳地驶过第五大道,车载电话突然震动,是波士顿眼线发来的消息。范砚之点开附件,白色背景的文字里,“阮小姐换了浅蓝碎花棉帘”“在剑桥旧书店买了本1927年版的《叶芝诗集》”占了大半,末了缀着句“近日身边有同行男子,疑似生物医药公司创始人禹叙尧”。

      他扶着方向盘的手突然收紧,指节泛白,眼泪没预兆地砸下来,落在深灰色皮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凌晨时分他忍不住给Thomas发信息,秒回:“她有权力找让自己舒服的人,范先生。”

      半年后的一个热气氤氲的午后,治疗时做肌肉放松训练,指腹刚触到膝盖的旧疤,手机震了下,跃出一条消息:“近日阮小姐与禹叙尧同居,两人出入公寓形影不离”。

      范砚之盯着“同居”两个字,指尖无意识收紧,手机壳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治疗室的挂钟滴答作响,Thomas瞥见他手机上“同居”二字:“您此刻脑海里第一反应是什么?”范砚之的指甲掐入指腹的纹路里,连呼吸都滞了半秒。他垂下眼,盯着地毯上的条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脑子是乱的……想她是不是会跟禹叙尧一起做饭,是不是会靠在他怀里看画,是不是会……”字迹越往后越潦草,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

      “您看,”Thomas拿起纸,轻声念出其中一行,“您怕的不是‘她跟别人同居’,是‘她把对您的特殊,分给了别人’。”他顿了顿,指了指范砚之写的“炖牛腩去皮”,“当初她为您把番茄去皮,是因为知道您不喜欢吃到皮的口感;现在就算她也为禹先生这么做,不代表她忘了您的习惯,只说明她本性温柔。”

      Thomas将计时器调到十分钟,轻轻推到范砚之面前:“范先生,这是我们第一次尝试‘脱敏练习’,不用给自己压力,闭眼就好。”范砚之指尖攥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迟疑了几秒才缓缓闭上眼。当“想象阮婉璃和禹叙尧的日常”这句话落下时,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瑟缩,肩膀剧烈颤抖。“那您再试试想,她跟禹先生在一起,当他晚归时,会不会也留一盏灯?”Thomas的声音像温水,“这不是她只给您的特权,是她骨子里的温柔——它从来没从您这里‘失去’,只是你暂时没再看到而已。”

      时间一秒秒过去,范砚之的颤抖渐渐减弱,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计时器还没响起时,他忽然睁开眼,轻声说了句:“她冬天手脚总凉,以前我总给她暖手……要是禹叙尧忘了,她肯定会把手藏在口袋里偷偷搓。”

      2. 深夜崩溃忆旧
      曼哈顿岛别墅,地下室的高窗漏进半缕残月的光,暖黄落地灯的光晕刚好罩住画架,架上是幅未完成的肖像——阮婉璃26岁的模样,帆布上的唇珠已经被钛白颜料覆盖了三层,仍没画出20岁时的软度。画架左侧堆着七八个空威士忌瓶,最底下那只标签沾着干涸的酒渍。右侧的古董烟缸里,古巴雪茄的烟蒂堆得快漫出来,烟灰落在羊毛地毯上,烫出星星点点的黑痕,和四年前阮婉璃在这里打翻咖啡的印子重叠。

      范砚之蹲在画架前,指尖捏着油画刀,反复刮蹭画布上阮婉璃的耳后痣——那是21岁的他在16岁的她的河内生日宴上唯一记住的细节,当时阮婉璃被母亲推到他面前递茶,耳后那颗淡痣藏在碎发里,像颗没化的糖。“又画错了。”他低声骂了句,抬手抹了把脸,指腹沾的赭石颜料在颧骨上蹭出一道灰痕。

      他起身时不小心带倒了脚边的画筒,里面的素描纸散落一地——全是阮婉璃的侧脸:22岁在大都会博物馆查资料时的侧影;24岁在哈佛艺术馆看展时的下颌线;25岁站在查尔斯河畔的肩线。最底下那张是河内生日宴的速写,纸边已经发黄。那时他正在东南亚考察,应邀赴河内 “拜访”,返程美国的飞机上,凭着记忆勾勒出了这张速写。画中阮婉璃的裙摆还留着没擦干净的铅笔印,当时他心里想:“要是能再见到她就好了。”没想到后来他们真的在纽约相爱了五年四个月,还同居了三年。

      “妈的。”范砚之捡起速写,指腹摩挲着纸边,突然把画揉成一团,又猛地展开——他舍不得。转身抓过桌上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脖颈流进衬衫,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颤,却压不住心口的烫。他走到墙前,那里挂着从16岁到25岁的肖像画,18岁那幅的画框上有道浅痕——是阮婉璃在地下室帮他改永乐青花临摹稿时,画笔没拿稳戳的,他一直没修。那时候他明明想要她,却硬生生忍住了,因为她那时18岁6个月,他觉得“再等等,等她再大一点”,这一等就等到她20岁生日,才敢第一次要了她。

      威士忌瓶突然从手里滑出去,“哐当”砸在18岁画框下,酒液溅在画框的木边上,晕开深色的痕。范砚之盯着那道痕,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线人下午发的照片在脑子里炸响——阮婉璃整个人靠在禹叙尧怀里,后腰抵着他的掌心,那道他当年反复流连、连碰都要先问“可以吗”的腰线,正被禹叙尧的手指扣着,指节都陷进她的软肉里。她的头微垂,侧脸贴着禹叙尧的肩,连耳后那颗淡痣都蹭着禹叙尧的衬衫,脚边掉着半杯冷掉的咖啡,杯沿连个指印都没有——她分明连杯子都顾不上拿,全副心思都在禹叙尧身上。

      “他的手是不是已经划过她后腰的旧疤?”“是不是像我当年那样,等她把呼吸调稳了才敢靠近,还是他根本没等?”无数个念头带着刺扎进来,范砚之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抵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当年为了等她长大、等她克服洁癖,花了整整两年多——第一次碰她的腰线,是在她19岁生日后。他攥着湿巾反复擦了半小时的手,指缝都蹭得发红,又等她反复深呼吸三次,才敢指尖轻蹭那片软肉;第一次要她,是在她20岁生日的地下室,他抱着她贴在肖像画前,连解她衣扣都慢得像数秒。

      可禹叙尧呢?那个从东南亚乡下爬上来、连给女人递杯子都不会擦边缘的东西,不过认识几个月,就敢把手指扣在她的腰线上?酒劲突然涌上来,范砚之抓起桌上的威士忌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呛得他咳嗽,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他抓起手机,屏幕停在与Thomas的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句小心翼翼的话:

      范砚之:Thomas,抱歉打扰你……现在快12点了,我在地下室,刚把威士忌洒在18岁那幅画的框上——我足足等了两年零四个月,哪曾想如今有人连半分耐心都不必有,就轻易占了她……(烟抽得嗓子疼,手还在抖。)

      (12分钟后,绿色气泡弹出来)

      Thomas:没关系,我刚整理完您的病例。先告诉我,18岁那幅画的框上,那道浅痕是怎么来的?我记得您提过,那是和阮婉璃恋爱时留下的痕迹。

      范砚之:(盯着画框上的痕,指尖隔空描了一遍)是她戳的。她18岁6个月,我带她来地下室改永乐青花的稿子,画笔没拿稳,戳在画框上。当时她脸都红了,说“对不起”,我跟她说“没事,留着当记号”——其实我那天心疼坏了,这画框是爷爷传下来的梨花木,可看到她慌的样子,又觉得“破个痕也值”。(停顿半分钟,补充)后来我每次擦画框,都绕着那道痕擦,怕把它磨掉。现在分手四年了,这道痕还在,她却不在了。

      Thomas:您看,这道痕是只有您们才懂的记号。现在酒洒在画框上,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是擦掉酒渍,还是想别的?

      范砚之:(起身找纸巾,蹲在画框前,动作轻得像怕碰疼它)想擦掉。我刚把速写揉了又展开,舍不得扔;画她26岁的唇珠,擦了三次,还是觉得不像——她当年笑的时候,唇珠会鼓一点,禹叙尧会不会见过?(擦到一半停住,指尖捏着纸巾发抖)白天在诊所,你说“接受她有别人,不是否定你们的过去”,我以为我能做到,可现在看到这画框,还是想冲去波士顿问她“禹叙尧有没有把你怎么样,有没有给你准备专属的用具?”当年她还只是偶尔来我这里待一个白天,我就在厨房给她单独留了套骨瓷餐具,碗沿印着缠枝莲,是她喜欢的永乐青花样式。

      Thomas:您为什么会给她准备专属餐具?是有人跟您说什么了吗?

      范砚之:(擦完画框,把软布叠好放回橱柜——那是阮婉璃当年用的,洗得发白)是冼悦慈说的。冼悦慈第一次来别墅吃饭,看到阮婉璃只用我给她盛的菜,不用桌上的公用餐具,饭后才跟我说“婉璃怕男生碰她的东西,高中时连继父司机递的书包带都要喷消毒喷雾”。我那时候才知道,她不是“娇气”,是真的怕。后来我就从中国江西景德镇定制了这套骨瓷的,命人印了缠枝莲。有次她喝汤洒了一点,我帮她擦裙子,她攥着我的手腕说“别擦了,会坏的”,我跟她说“没事,我轻一点”——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照顾她就好了。

      Thomas:先喝完这杯温水,别再碰酒了。明天黄昏,我们聊聊您买《永乐青花鉴赏》时的心情,还是在这里,用信息,不用见面。

      范砚之:(取下26岁的肖像,卷画轴时指尖碰着画框,顿了顿,收进画筒)好。我把26岁的肖像收起来了,明天再画——今天刮蹭画布上耳后痣时,总觉得她还在旁边,说“你画得太用力了”,像三年前那样。

      Thomas:她一直在您心里的那道画痕里。好好休息,明天见。

      3. 创伤溯源共振
      次日黄昏,地下室的夕阳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刚好落在厨房门口的矮柜上。范砚之坐在矮柜前,打开柜门——里面藏着一套骨瓷餐具,碗沿印着细小的缠枝莲,是他当年从中国江西景德镇定制的,只是碗口比正常尺寸小了一圈(买错了),阮婉璃没要,他却留到现在。旁边放着个密封盒,里面是阮婉璃怕碰的银质餐具,他用酒精棉片擦过,棉片已经发黄,上面还留着柠檬味的痕迹——是阮婉璃喜欢的味道。

      Thomas:今天想从您提到过的“买《永乐青花鉴赏》”聊起——您说在店里擦了半小时封皮,当时有没有觉得麻烦?

      范砚之:(指尖划过碗沿的缠枝莲,指甲抠了抠细小的裂纹)觉得麻烦,特别麻烦。那时候是夏天,我擦得手心全是汗,棉片换了三张,还蹭掉了一点封皮的烫金。我当时想“算了,直接给她吧”,可一想起冼悦慈说她怕别人碰她的东西,就还是继续擦。(停顿)后来她收到书,跟我说“你擦得太用力了,烫金都掉了”,我当时脸都红了,想再买一本,她却笑着说“这样才像我的书”——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是不是在哄我?

      Thomas:您给她准备专属餐具,买错尺寸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范砚之:(打开密封盒,拿出那把小叉子)有点懊恼。我打小买东西不计较细节,管家会帮我备好。可那次,我亲自和景德镇的工匠沟通了半个多月,还是定错了碗口大小。她盛汤会洒出来,却没说什么,只每次喝汤都用勺子慢慢舀。后来,我又定制了一套,并请景德镇的专人飞过来量了尺寸,藏在厨房最里面,等她自己发现。没成想她第二天就找得了,每回吃饭都用这套餐具——只是……物是人非了。

      Thomas:您刚才提到冼小姐说阮小姐高中时的事,那件事对你影响很大吗?

      范砚之:(把叉子放回密封盒,盖好盖子)很大。她跟我说,高中时阮伯父让她搬去同楼层的次卧,说是“方便照顾”,可她知道,是阮伯父想盯着她。她怕得整宿睡不着,只能抱着枕头坐在地上,直到她的成绩一落千丈,阮伯母才央求阮伯父让她恢复使用原来的房间(另一个楼层)。(回忆起童年)我想起我10岁那年,范承渊摔碎我的限量版航模——那是爷爷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哭了很久,母亲抱着我说“我们娘俩要被赶出去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能护住我的航模,母亲是不是就不会哭?听到婉璃跟我描述当时的害怕,就想帮她护住她的“航模”,比如她的餐具、她的书、她的画具,不让别人再拿走。

      Thomas:所以您对阮小姐的“细心”,其实是在弥补当年“没护住航模、没让母亲安心”的遗憾?

      范砚之:(靠在橱柜上,盯着窗外的夕阳)是。我那时候太小,护不住我的航模,也护不住母亲;现在我长大了,能护住婉璃的东西,能给她准备专属的餐具,能帮她擦干净书皮,就想多做一点。(补充)有次她的画具被艺术圈的合作方碰了一下,她回来后偷偷擦了很久,我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去画材店给她买了套新的,跟她说“旧的那套我收起来了”——我怕她觉得我多管闲事,可我更怕她再像高中时那样,只能自己偷偷擦东西,不敢说“不”。

      Thomas:您本性是个有控制欲的人,比如处理范承渊的事,你会直接掌控局面。可对阮小姐,您却不敢“多管闲事”,为什么?

      范砚之:(拿起那套小尺寸的碗,对着夕阳看碗沿的裂纹)因为我怕。我怕我像阮伯父那样,把“关心”变成“控制”。有次我想让她少跟那个合作方接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我说了,她会想起继父当年的事,会觉得我也是想控制她。(停顿)我们恋爱的时候,我甚至会偷偷练怎么跟她说话,比如不说“你必须”,说“你要是方便”;不说“我给你买了”,说“我看到这个,觉得你可能喜欢”——我妈说我“变得不像自己”,可我怕我不变成这样,就留不住她。

      4. 旧物载心意深
      第三日黄昏,范砚之坐在地下室的羊毛地毯上,面前摆着两个盒子:一个是他10岁时的航模盒子,边角被摔得变形(范承渊摔的);另一个是阮婉璃的旧画盒,里面装着她恋爱时用的画笔,笔杆上有她刻的小记号(怕跟工作室的人弄混)。夕阳的光落在航模盒子上,刚好照出当年没清理的裂痕。

      Thomas:今天看到这两个盒子,您最先想起的是什么?

      范砚之:(指尖划过航模盒子的裂痕)想起10岁那年,范承渊摔我的航模,我哭着跟父亲说“他弄坏了我的东西”,父亲却只说“你是哥哥,让着弟弟”。母亲留着眼泪诉说“爸爸偏心那一房”。(拿起阮婉璃的画笔,笔杆上的小记号是个“婉”字)后来看到她的画笔,我就想起这件事——她恋爱时怕跟工作室的人弄混,在笔杆上刻记号,跟我当年怕范承渊摔我的航模一样,都是怕“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

      Thomas:阮小姐有没有跟您说过,她最怕别人碰她什么?

      范砚之:(把画笔放回画盒,轻轻盖好)有。我们恋爱第六个月,她跟我说怕男生碰她的头发、蹭到裸露在空气中的脖颈、手臂和手。——她心底最恐惧的不堪往事,是在我们恋爱的第三年、也就是20岁生日的次日透露给我的:中学时,阮伯父总是摸一下、蹭一下,她躲不开,只能忍着。从那以后,我每次想碰她的头发,都会先问“可以吗”。有次我忘了问,手刚碰到她的发梢,她就往后缩,我当时心都慌了,跟她说“对不起”,她没怪我,只是说“我不是怕你,是怕想起以前的事”。(声音发颤)现在分手四年了,我还是记得她当时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猫——我要是当时能更小心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让她想起那些事?

      Thomas:您为了不让她想起过去的事,还做过什么?

      范砚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边已经被摩挲得发毛)我们恋爱第二年的冬天,我在地下室画她,烟瘾犯了,怕烟味飘到画纸上,就去通风口抽。她跟过来,把这张便签塞给我,上面写着“通风口风大,下次带个手套”——她没说“你别抽烟”,也没说“你小题大做”,只是怕我手冷。(把便签夹进《永乐青花鉴赏》里,刚好是她写批注的那页)管家后来真的备了许多副手套。

      Thomas:这张便签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范砚之:(盯着便签上的字迹,是阮婉璃娟秀的楷书)意味着“她懂我”。她懂我为什么去通风口抽烟,懂我怕烟味让她不舒服,懂我手会冷——这些事,我妈不懂,其他女孩也不懂。我妈只会说“你少抽烟,对身体不好”,不会管我为什么去通风口;之前认识的女孩会说“你太疏离,抽个烟还躲着”。(停顿)只有她,会把我的“麻烦”当成“正经事”,会把我的“怕”当成“该在意的事”——这种“懂”,是我这辈子没从别人身上得到过的。

      5. 确认自我价值
      第四日的黄昏,地下室的夕阳快落尽了,范砚之把所有肖像画重新挂好,26岁的那幅放在25岁和27岁的中间,刚好凑齐十年。他把阮婉璃的旧画盒、专属餐具、便签都放回原位,最后拿起那只买错尺寸的骨瓷碗,放在20岁画框的下面——像个小小的记号。

      Thomas:这四天聊下来,再想“阮小姐和禹先生在一起”这件事,您现在的感受,和第一天午夜比,有什么不一样?

      范砚之:(靠在画架上,看着满墙的肖像画)不那么想砸东西了。我知道禹叙尧那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根本不懂她怕碰旁人东西的忌讳,更不会像我这样为她备专属缠枝莲餐具、记着她怕人碰头发的习惯,可我不怪他——我只怪自己当年被嫉妒蒙了眼,竟因阮伯父对她、捎带对我的那点照拂猜疑到口出污秽,甚至在宴会上掴了她,亲手把她推开,才落得分手。(停顿)但我也知道,我为她做的那些事,擦书皮、买餐具、戴手套去通风口抽烟,都是真的,都是只有我们才懂的——这些事,不会因为她有了别人,就变成假的。

      Thomas:您现在能明白,为什么您会对她专一了吗?不是因为她特别,是因为您在她身上,找到了自己一直缺的东西。

      范砚之:(拿起那只买错尺寸的碗,对着夕阳看)是。我对她的专一,不是“为了一棵树放弃森林”,是“只有这棵树,能让我觉得我不是那个怕被替代、怕护不住人的小孩”。(声音变得平静)我本性控制欲强,没耐心,怕麻烦,可我为她改了,哪怕改得很笨拙,哪怕买错过餐具、擦坏过书皮,可我还是改了——因为我爱她,不是因为她美,是因为她让我觉得,我可以做个“像样点的人”,可以护住想护的东西,可以被人懂。

      Thomas:接受她的选择,不是否定您们的过去,是守住您心里的那点“好”——您为她改的那些笨拙的习惯,您为她挡过的那些怕,都是您变成“好一点的人”的证据,谁也拿不走。今天的对话快结束了,但我意识到还有个关键问题没跟您聊透——关于您“怕被替代”的恐惧,其实还藏着您没察觉的自我否定。明天黄昏我们再加聊一次,还是在这里,用信息,我们把这点挖清楚,好不好?

      6. 接纳守心之好
      第五天的黄昏,地下室的夕阳只剩最后一缕,范砚之把那只买错尺寸的缠枝莲碗放在膝头,指尖反复摩挲碗沿的裂纹,碗底“婉”字的釉色已经淡了些,却还能看清当年的细致。

      Thomas:我们聊到“只有阮小姐能让您觉得像个像样的人”,能不能再具体说说——您为她做那些“麻烦事”,比如两次联系景德镇订餐具、擦半小时书皮,到底是在确认什么?是确认她需要您,还是确认您自己“能做到”?

      范砚之:(指尖停在碗底的“婉”字上)是确认我“能做到”。你知道范承渊小时候摔我航模的事,我那时候没护住,只能看着母亲哭;后来父亲逼我放弃艺术学数学,我也没敢反抗——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护不住东西、做不了主”的废物。(声音沉了些)可对婉璃不一样,我能为她订到合尺寸的缠枝莲餐具,能擦干净她怕碰的书皮,能在她怕别人触碰发肤时先问“可以吗”——这些事很小,可每做成一件,我就觉得“我不是废物,我能护住想护的人,能让她舒服”。那些围着我的美女,她们要什么我都能给,可她们不会让我有这种“我能做到”的感觉——她们不用我订专属餐具,不用我擦书皮,甚至不用我问“可以吗”,跟她们在一起,我还是那个“只会用钱解决问题”的范家少爷,不是“能护住人的男人”。

      Thomas:所以您不是“为了阮小姐改缺点”,是阮小姐让您有了“改缺点的动力”——因为改了之后,您能确认自己的价值。如果换个女人,哪怕她也需要您做这些“麻烦事”,您会有动力吗?

      范砚之:(摇头,指尖捏紧碗沿)不会。去年家母介绍李家小姐给我,她也说“怕烟味”,我让助理把家里的烟都扔了,可没像对婉璃那样,去通风口抽烟还戴手套——因为她的“怕”跟我没关系,我做这些只是“礼貌”,不是“想确认自己的价值”。(停顿)婉璃的“怕”不一样,她的怕跟我小时候的怕肖似,我护着她,就像护着当年那个没护住航模的自己。我为她改控制欲、耐着性子做麻烦事,不是因为我爱她爱到愿意改,是因为只有通过这些事,我才能觉得“我当年没做到的,现在做到了”,我才能不那么恨自己。

      Thomas:那您有没有想过,在知道阮小姐和禹先生同居后,您是否愿意试着和其他女性接触,哪怕只是简单的相处,看看能不能让自己稍微轻松些?

      范砚之:想过,我妈安排李家小姐来别墅喝茶,她穿着高定裙,连递茶杯都特意擦了杯沿,可我看着她坐在婉璃当年常坐的羊毛地毯上,满脑子都是婉璃抱着画册跟我聊永乐青花的样子——她连“苏麻离青”是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说“这杯子真好看”。后来我找借口躲进地下室,对着婉璃的肖像画坐了一下午,才明白不是不愿意接触,是跟其他女性相处时,我总在找婉璃的影子:找她怕碰别人东西的拘谨,找她聊艺术时眼里的光,找她连喝热可可都要擦三遍杯沿的细致。可这些,她们都没有。与其跟陌生人虚与委蛇,不如守着这些肖像画、这些缠枝莲餐具,至少这样,我不用假装“轻松”,不用逼着自己忘记“我曾为一个人,把控制欲收起来,把耐心找回来”。那些美女来找我,我不是没机会,可我懒得碰——跟她们在一起,我还是那个“怕被替代、护不住东西”的废物。

      Thomas:那您现在能理解,为什么阮小姐有了禹叙尧,您还守身如玉吗?不是因为您多忠诚,是因为没人能再让您有这种“确认价值”的感觉,对吗?

      范砚之:(抬眼看向满墙的肖像画,20岁那幅的光最暖)是。禹叙尧那种人,他不会懂婉璃的怕,更不会为她做这些麻烦事——可我不羡慕他,我只是可惜,没人再能让我通过做这些事,确认自己“像个像样的人”。至少这些肖像画、餐具能证明,我曾经为了一个人,做到过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曾经“像个像样的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Thomas:您对她的专一,不是因为她特别,是因为她是唯一能帮您填补童年创伤、确认自我价值的人——换任何人,都做不到。

      范砚之:(把碗放回橱柜,刚好摆在那套合尺寸的缠枝莲餐具旁边)是唯一解。那些说我“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森林”的人,根本不懂——我没放弃森林,我只是找到了唯一能让我不再怕黑的树。现在树不在了,我守着树留下的痕迹,不是痴情,是怕一离开这些痕迹,我又会变回那个在黑暗里哭的小孩。

      Thomas:这不是说她是“唯一解”,而是对您现阶段的内心状态而言,她是最能帮您填补童年创伤、确认自我价值的人——毕竟您从她身上,第一次实实在在感受到“能护住人、像个像样的人”的踏实。但我们也得考虑现实:您作为范家唯一继承人,家族传承、子嗣延续都是需要面对的责任,未来未必没有其他可能,只是目前您的心,还没准备好从“她带来的价值确认”里走出来,对吗?我们明天再聊聊这份“没准备好”背后,除了创伤,还有没有对家族责任的隐忧。

      7. 忧家族责创伤
      第六日的黄昏,夕阳比前几日更柔,斜斜落在厨房的橱柜门上,刚好照出缠枝莲餐具的淡影。范砚之坐在矮柜前,手里捏着一本烫金封面的册子——是母亲上周派人送来的,里面夹着纽约顶级私立医院妇产科的介绍,还有几张婴儿摇篮的设计图。

      Thomas:今天想从我们昨天聊到的“家族责任”开始——您母亲送来的那本册子,你翻了多少?看到那些摇篮设计图时,最先冒出来的想法是什么?

      范砚之:(指尖划过画册里的梨花木摇篮图,指腹蹭过“范家传承”的批注)翻了两页就合上了。看到摇篮,最先想起的不是“传宗接代”,是我8岁那年,父亲把范承渊抱进他的书房,说“这是范家未来的希望”——我当时躲在门外,手里攥着爷爷送我的航模,觉得那摇篮要是我的,也会被范承渊抢走。(停顿)现在看到这些图,还是会怕:怕我生了孩子,也像父亲那样,只看“谁更有用”;怕孩子像我当年一样,攥着自己的“航模”,却不知道能不能护住。

      Thomas:所以您对“子嗣”的抵触,不是不想承担责任,是怕把自己童年的创伤,传给下一代?

      范砚之:(把册子推到一边,露出底下的缠枝莲小碗——是阮婉璃当年常用的那只)是。我妈总说“范家不能断后”,可她没说过“怎么当个不偏心的父亲”。我当年对婉璃口出秽言、动手打她,不就是因为怕被“替代”,怕自己没用?要是我有了孩子,会不会也因为他“不如别人”,就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声音低哑)与婉璃分手前日,我说我想要一个长得像她的女儿时,她对我说:“你以后会是个好父亲。”可我现在觉得,我连自己的创伤都没填好,怎么教孩子“不用怕被替代”?

      Thomas:那您有没有想过,阮小姐为什么会说您“会是个好父亲”?她是不是看到了你没察觉的、能“避开创伤”的特质?

      范砚之:(指尖碰了碰碗底的可可痕迹)她跟我说过,我给她擦书皮、订专属餐具的时候,眼里“没有不耐烦,只有想护着她的劲”。她说“你能把耐心给我,以后也能给孩子”。(苦笑)可那是对她啊——对别人,我连多等五分钟都觉得麻烦。上次李家小姐跟我聊“怎么教孩子学艺术”,我没听完就走了,因为我知道,我跟她聊这些,心里想的还是当年我对婉璃说想要我和她的孩子。

      Thomas:所以您不是“没能力当一个好父亲”,是您还没找到一个能让您像对阮小姐那样,愿意拿出“耐心”的人——而这份“没找到”,让您对“子嗣”更抵触,对吗?

      范砚之:(点头,指尖捏紧小碗的边缘)是。我妈说“找个门当户对的,生个孩子就行”,可我做不到——跟那些女人在一起,我连假装“有耐心”都觉得累。我怕我跟她们生了孩子,会把对她们的不耐烦撒在孩子身上,更怕若孩子母亲不是她,我连给孩子选摇篮的心思都没有。当年婉璃说喜欢梨花木,我翻遍纽约三家古董店找纹样;换作别人,我恐怕连“孩子喜欢什么”都不会问。

      其实上次看到邻居家小孩攥着玩具怕被弟弟抢走,我第一反应是把自己的航模盒子递过去——可突然就想起,我当年要是有人这么护着,就不会怕成那样。现在我想护着孩子,却怕自己连护他的耐心都没有,更怕护不住。

      Thomas:您看,您已经在“预演”护着孩子的样子了——只是这份“预演”,还裹着您对自己的不自信。我们不用急着要“要不要生孩子”的答案,先试着承认:您对家族责任的恐惧,本质是怕自己“重复创伤”,而不是“不想负责”。这就够了。

      范砚之:(把小碗放回橱柜,轻轻关上柜门,刚好挡住那本册子)够了吗?我妈昨天还打电话说“陈家小姐愿意为你定居纽约”,可我连跟她吃顿饭都觉得勉强。(停顿)不过今天跟你聊完,我没那么怕看到那本册子了——至少我知道,我怕的不是“生孩子”,是怕自己没能力让孩子不用怕。

      Thomas:这就是进步。其实到今天,我们这几次的对话已经把最核心的结都解开了——您看清了对阮小姐的专一不是“金手指”,是童年创伤里的“唯一慰藉”;也明白了对家族责任的恐惧,不是逃避,是怕重复过去的伤害。这些认知,已经足够帮您稳住现在的状态,不用再逼着自己“一定要有答案”。后续要是再觉得心口发闷,或者看到什么旧物又想起过去,随时找我就好。今天就到这里,您好好把那幅肖像画完,也算给这段日子的自己一个小交代。

      范砚之:(看向窗外,夕阳刚好落尽,月光开始漏进高窗)好。我今天想把26岁的肖像画完,画她当年跟我聊摇篮时的样子——她那时候说“要选梨花木的,跟你的画框配”,眼睛亮得像星星。

      Thomas:那就去画吧。她的眼睛,会帮您记着您有的“耐心”。

      8. 怒护婉璃反击
      地下室的月光比一年前更沉,像浸了冷水的纱,漫过画架上未完成的肖像——阮婉璃28岁的眉眼刚有轮廓,握画笔的指节沾着赭石色,范砚之悬着指尖,正要勾勒她耳后那颗淡痣。他总在画这颗痣时格外慢,记得她18岁那年,他第一次碰她耳后,她浑身发颤却没躲,只说“这里怕痒”,所以画布上的痣要晕三层淡粉,才够像当年的软。

      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在静得能听见颜料干涸裂纹的地下室里,像颗石子砸进冰面。范砚之的手顿了顿,赭石颜料滴在画布边缘,晕开一小片浅褐,像时光咬出的印子。他没立刻拿,目光还粘在阮婉璃的发梢上——这一年他画完了26岁的唇珠、27岁的肩线,每幅画的角落都藏着个极小的“砚”字,是他深夜偷偷刻的,像在给光阴盖戳。

      手机又震两下,屏幕在昏暗中反复亮起,刺得他眼睫发颤。他终于弯腰摸出手机,锁屏预览先跳出来,“禹叙尧向阮小姐提议纳为外室,称‘赏衣食无忧’”——“外室”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啪”地贴在他眼底。

      范砚之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抵得掌心生疼,才惊觉自己在发抖。他踉跄着靠向身后堆画册的纸箱,精装的艺术史画册哗啦啦倒了一地,最上面那本是他当年给阮婉璃买的,扉页她写的“谢谢砚之”还在,字迹软得像她当年的声音。

      “赏衣食无忧?”他低低重复,声音里裹着碎冰。禹叙尧这种从东南亚乡下爬上来的“赤足佬”,在老钱圈子里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范家早年给 H University、J University等医学院捐建实验室的款项,抵得上禹叙尧公司上市后他能套现的大半现金流。“他也配提‘赏’?”

      就是这样一个给范砚之提鞋都不配的杂碎,居然敢对他的女人提议“纳为外室”?范砚之猛地抓起桌上的调色盘,狠狠砸向肖像画对面的墙——那墙上挂着数幅古董名画,钴蓝、钛白、赭石混在一起溅在画布上,将价值不菲的油画染得脏污一片。他像没看见那毁了的古董画,手抖着摸出烟盒,目光扫过满墙阮婉璃16到28岁的肖像,指尖下意识收劲,连呼吸都轻了——哪怕气到浑身发颤,也舍不得磕碰日夜陪伴的肖像。

      这一年他只在画到凌晨时抽半根,此刻却连抽三根,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燃,火星落在倒在地上的画册上,烫出个小黑点,他才像回神似的,把烟摁灭在未干的颜料里,烟蒂滋滋响,像在哭。

      他想起这五年的隐忍。纽约到波士顿不过三小时车程,他无数次坐在劳斯莱斯,想起Thomas的话:“您控制欲太强,当年掌掴她、说那些污秽话,已经伤了她。现在让她选,是给她体面,也是给您自己机会改。”

      他信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够宽容、够体面——他没去搅黄阮婉璃和禹叙尧的同居,没去查他们的相处细节,只当是“等自己治好心理疾病,再去把她求回来”。可现在才知道,他的宽容是笑话,他的体面是纵容。他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人,居然被别人当成“可以随意安置的外室”?

      “凭什么?”范砚之对着空荡的地下室嘶吼,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扎进耳朵,“他怎么敢?”掌心的血珠滴在地上,混着颜料,成了暗红的点。他蹲下去,指尖摸着被烫坏的画册,想起阮婉璃18岁时,他为了给她订缠枝莲餐具,线上跟景德镇的工匠磨了半个月,工匠打趣他“范家少爷也用得着这么费神”,他认真得很:“她性子细,怕碰别人碰过的,得是专属于她的。”

      禹叙尧竟张口提“纳为外室”——他以为“外室”是什么?不过是把女人当成可以随意安置的物件,既想占着阮婉璃,又不肯给她正名,本质上是踩着两个女人的尊严,满足自己的占有欲。阮婉璃此等洁癖之人,岂可被污言秽语辱没!

      手机又震了,还是眼线的消息:“阮小姐未带行李,只提包离开。禹叙尧在后辱骂:不知好歹的东西……”

      “不知好歹的东西”——七个字像汽油,泼在刚压下去的火上,瞬间烧遍他四肢百骸。胸口发闷,呼吸滞涩,指节攥紧,掌心沁汗。满屋子静得只剩他急促的喘息,脑子乱哄哄的,只想摔东西。抬手想把手机往桌角磕,动作顿在半空,眼线的第三条消息猝不及防地弹出:“阮小姐已平安返回查尔斯河畔的阮氏公寓。”

      阮氏公寓?范砚之的手指顿在屏幕上。那是阮主任早年在波士顿购置的顶层公寓,视野能扫到整个查尔斯河,装修是阮婉璃喜欢的中国明清样式,光一套红木桌椅就抵得上禹叙尧的整套公寓。她明明有这样的地方,何苦要跟禹叙尧挤暴发户“浮夸俗气”的公寓?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安稳——那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把自己困在禹叙尧那种人的身边?

      范砚之的指腹在阮婉璃28岁肖像的画框上反复摩挲,指尖细细描摹着画框边缘的缠枝莲纹样——这是他特意找匠人定制的。画中人眉眼温和,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视线落在画中人的眼睛上,阮婉璃当年电邮给他的诊疗记录字字句句翻涌上来:“砚之,我想给他一个机会”“可我骨血里还是想和他厮守白头”“他……我舍不得”“我想等他”。这些话,阮婉璃那含羞带怯的性子,未必肯热烈直白地说与他听,却为了求得心理医生从专业角度允许她接纳范砚之此个“非良人”而一遍一遍地告白。

      他更记得,自己看到这些直抒胸臆的情话,那一刻,他唯愿紧紧抱住阮婉璃,大声告白:“我愿意!”“我可以!”——却被Thomas那句“你现在复合是怕失去,还是真的能改”钉在原地,竟真的每天打开看一次,却始终没敢按下回复键。

      他以为“等自己治好再找她”是对她负责,以为“不打扰就是不伤害”,却忘了她的“等”里藏着多少不安。她发完记录后,该是抱着手机苦等了吧?等不来回复,该是又怀疑“是不是我不够好”了吧?

      迟来的醒悟像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怎么就那么蠢?怎么就没看穿她故作坚强背后的脆弱?怎么能让她期许落空?他闭了闭眼,她那么骄傲,连被他掌掴时都没掉过眼泪,却在禹叙尧这种脏东西面前承受如此不堪的羞辱。这一切的根源,是他的懦弱,是他的迟疑,是他没给回应。悔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每一寸骨头都在疼。他悔自己没回应她,悔自己让她自我怀疑。这份悔意越浓,对禹叙尧的恨就越烈——恨禹叙尧敢觊觎她,恨禹叙尧敢糟践她,恨禹叙尧敢趁他不在,把她的柔软当成可欺。

      胸腔里的怒火冲破理智,“杀了他。”范砚之猛地站起来,眼里只剩红血丝,抓起手机拨通了私人飞机调度的电话,声音发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半小时后,我要在泰特波罗机场起飞,去波士顿。不管用什么办法,清掉航线,我要最快速度到。”

      挂了电话,他颤抖着指尖拂过画布上阮婉璃的眉眼,正要呢喃一句“等我,婉璃”,Thomas上周在治疗室的话却突然撞进脑子里:“真正的保护不是冲动的奔赴,是让她未来不用再面对伤害她的人。您要做的不是‘救她于当下’,是‘断了伤害的根源’。”这句话像盆冷水,浇得他发烫的脑子骤然清明——他现在冲去波士顿又能怎样?是直奔阮氏公寓质问她“为什么选禹叙尧”,还是看到她时控制不住情绪,再说出当年那样伤人的话?当年掌掴她的画面突然闪过,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那道滚烫的触感,是他这辈子最想抹去的狼狈。

      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他盯着画布上阮婉璃温和的眉眼,喉间的涩意翻涌——是啊,他连自己的冲动都没彻底管住,现在去了,只会再添一次伤害。愤怒的火还在烧,可理智已经回笼,他终是伸手按灭了屏幕,转身坐在地下室的书桌前,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像是在逼自己冷静。

      随后他拨通纽约分公司法务总监的电话,声音冷得没半分刚才的急切,只剩淬了冰的决绝:“把禹叙尧公司提交SEC的上市材料调过来,所有的,包括补充披露的附件。让团队连夜核对三年的财务报表,重点查关联交易和临床试验数据,有任何漏洞,标红发给我。”他要让禹叙尧摔得粉身碎骨,还要让他清清楚楚知道,敢糟践阮婉璃,就要付出该有的代价。

      挂了法务总监的电话,他又拨通母亲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香槟杯碰撞的轻响,母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优雅:“我的小砚之,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妈,帮我个忙。”范砚之盯着桌角阮婉璃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查尔斯河畔,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发梢镀着一层暖金,“跟SEC主席夫人提一句,有些初创公司为了上市,连数据都敢造假,太急功近利了。”

      母亲顿了顿,很快懂了,语气里添了几分叹惋,似是跟自己较劲,又似在说服自己:“你这孩子,从二十一等到三十三,十二年了……妈也看出来了,这辈子你肯跟她一起生孩子的,恐怕也只有阮丫头了。”话音落,能听见她轻轻舒了口气,先前的不情愿散了大半,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无奈的纵容:“罢了,交给妈。你爸当年总说你太软,现在看来,倒是像他了。放心,明天早上,SEC那边会‘注意’到这家公司的。”

      次日正午,助理把禹叙尧的上市材料发了过来。范砚之点开文件,目光扫过合规报告——开曼空壳公司的关联交易没披露,生物医药临床试验数据有两处矛盾,连员工社保都有漏缴的记录。他用红笔一圈圈标出来,指尖划过“禹叙尧”三个字时,力道重得像在磨刀。

      最后他给助理口谕,没半分多余情绪:“用开曼空壳公司的名义,以‘独立投资人匿名举报’把材料递去SEC。别留任何跟范氏相关的痕迹,也不用施压——我要他自己做错事栽了,不是范家打压他。”

      9. 寻婉璃失踪迹
      波士顿,范砚之终究未敢踏足。他怕,怕自己现在找阮婉璃,哪天又因为“怕失去”,把当年的伤害再演一遍——怕忍不住冲上去问“他看你的眼神为什么拉丝”;怕疯了似的问“继父到底换了你什么”。“怕失去”的根还没拔干净,他不敢赌,不敢拿她的安稳去赌自己的“可能变好”。范砚之把脸埋在阮婉璃20岁的肖像画前,画布上的松节油味还在,像她当年的味道:“婉璃,我知道你在等,我也在等——等我能确定,不会再因为慌,就把你推开的时候,我一定去找你。”

      眼线的电话带着慌急的颤音又打过来:“范先生,阮小姐烧了四天四夜,直到冼小姐去了才喝上第一口水,在公寓里没人照管……”“四天四夜”范砚之脑子里轰地撞进旧画面——分手前一天,纽约下着冻雨,他俩都发着烧,窝在曼哈顿别墅的卧室里。阮婉璃裹着厚羊绒被,脸烧得通红,还伸手探他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你也烧得厉害,别硬扛,我让张妈炖点姜汤。”她坐在床榻边细心地一口一口喂他喝下去,他撒娇没耐心喝的时候,为了哄他喝,她只得答应他“每喝一口就允许他亲她一口”的“奖励”。后来她去了波士顿,他把自己锁在和她厮磨的卧室里,也烧了三天三夜,不准佣人近前,那会儿是真觉得,不想活了。

      现在她一个人烧了四天四夜。范砚之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玄关的水晶吊灯被撞得晃了晃,散落的光片落在他没来得及换的家居鞋上。他让司机以最快速度赶去机场,私人飞机的引擎在停机坪上轰鸣时,他盯着手机里阮婉璃公寓的地址,指腹反复摩挲着屏幕上的门牌号,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疼得他喘不过气。

      波士顿的天刚蒙蒙亮时,范砚之站在了阮婉璃住的Lovejoy Wharf公寓楼下。初秋的风裹着查尔斯河的潮气,吹得他衬衫领口发皱。他抬手拍门,指节落在胡桃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拍了十几下,隔壁的门缓缓打开,邻居一位白发老太太探出头,打量他的眼神带着点诧异:“您找那位阮小姐?她前天搬走了。”

      范砚之的手僵在半空,转身走向前台 ——他的助理一早便联系了物业,管家已在楼下等候,递来的备用钥匙还带着泠冽的凉意。他推开门 ——挂在雕花梨木门上的浅蓝碎花棉帘没了,窗台上那盆阮婉璃常浇的薄荷连紫砂盆都空了,靠墙的酸枝木书架上,原该码着旧诗集的格子敞着,木面留着道被细细擦过的浅痕。穿堂风从雕花木窗钻进来,扫过光溜的青砖地,连她常坐的那张圈椅旁的脚踏印子都淡了。

      他往里走,绕过屏风,里间的拔步床帐子收得干干净净,床头那只嵌螺钿的小几擦得发亮,原该搁着的玉柄梳没了影,只剩圈浅浅的印痕。指尖落在冰凉的木面上,心一点点沉下去,直到目光扫过书架底下 —— 那处不被人注意的阴影里,孤零零散落着一本 1927 年版的《叶芝诗集》,牛皮纸封面沾着点薄尘,是这屋里唯一剩下的,她生活过的痕迹。

      他疯了似的往冼悦慈婚后的别墅赶。门开的瞬间,冼悦慈眼里的刺几乎要扎出来,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声音冷得像冰:“你来干什么?”

      “婉璃呢?”范砚之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卡着砂纸,“她烧得那么重,去哪了?”

      冼悦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道。”

      他想拉冼悦慈的胳膊,却被她猛地躲开。冼悦慈看都不看他一眼,又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求你放过她吧。”

      范砚之愣站在黄家独栋的庭院里,初秋的风裹着凉意钻进来,吹得他指尖发僵。他问了半晌,一无所获。

      回到曼哈顿岛别墅时,天已皴黑。他吩咐助理动用范家全球的情报网,从波士顿到巴黎,从伦敦到河内,整整半个月过去,却连阮婉璃的半条踪迹都没捞着——她像人间蒸发了。

      地下室的灯还亮着,范砚之坐在堆满旧书的纸箱上。指尖抚过那本从波士顿Lovejoy Wharf公寓带回的1927年版《叶芝诗集》,牛皮纸封面磨得发旧,边角卷成了浅褐色。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她走过来,皱着眉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他的膝盖:“地上凉,别坐太久。”他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空。眼泪砸在书页上,洇开“当你老了”那行诗的字迹,墨色在湿痕里晕开,像再也收不回的余烬。

      Thomas的电话打了一次又一次,他全按了。桌上的量化模型报表落了层灰,4.2%的收益率数字糊成一团。治什么呢?他原想着,等治好些,等能控制住那些该死的偏执和猜忌,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到她面前,说一句“我变好了”。可现在,她都走了,不知天涯海角哪里寻觅她。

      他好像又变回了四年八个月前那个烧得糊涂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