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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填报志愿的夏夜
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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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在老槐树上炸开时,季璃初正趴在桌上,对着摊开的报考指南打哈欠。窗外的月光漫进来,在志愿表上投下淡淡的银辉,那些密密麻麻的院校名称像群挤在一起的小鱼,晃得人眼睛发花。
“要不……我们还是报省内的吧?”季璃初用铅笔尖戳着“南江大学”的名字,纸页被戳出个小小的凹痕,“离家近,我妈说周末还能回家喝汤。”
苏慕烟的笔尖在“星城美院”那栏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个小点儿。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眼里,像盛着半融化的冰:“你不是说,想看看南方的樱花
想是想……”季璃初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可我查了,星城美院的分数线比去年涨了二十分,我怕……”
怕自己考不上。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像颗没化的薄荷糖,凉丝丝地刺着。虽然模考成绩一次比一次好,但面对那串鲜红的录取线数字,她还是忍不住发慌——就像小时候爬树,明明快够到枝头的果子了,却突然怕脚下的枝桠会断。
苏慕烟放下笔,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的指尖带着点凉,是刚洗过手的缘故:“我帮你算过了,你的美术联考成绩加上文化课估算分,超去年的线三十分。”她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这是近五年的录取分数线波动曲线,我用加权平均法算的,你考上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七。”
季璃初抬起头,看着那页比物理题还复杂的计算过程,忽然笑了:“你连这都算?”
“重要的事,当然要算清楚。”苏慕烟的嘴角弯了弯,“就像算物理题的临界条件,差一点都不行。”
月光从窗棂移到志愿表上,把“星城美院”和“星城大学物理系”这两行字照得格外清晰。两所学校隔着三条街,地图上的距离用红笔标出来,像条细细的红线,一头拴着画笔,一头拴着烧杯。
“那你呢?”季璃初忽然想起什么,“星城大学的物理系分数线也不低,你……”
“我够。”苏慕烟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最后一次模考超了六十分,够了。”
季璃初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些被台灯照亮的深夜。苏慕烟的草稿纸堆得比课本还高,演算过程写满了正反面,连页边空白处都画着小小的受力分析图。她总说“不难”,可季璃初见过她揉着发酸的肩膀,在走廊里偷偷活动手腕的样子。
“其实……”季璃初的指尖在志愿表边缘划着圈,“我妈说,要是我考去星城,她就托人在那边租个房子,让阿姨也一起过去,离医院近。”
苏慕烟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你跟阿姨说了?”
“还没细说,”季璃初赶紧补充,“就说想让阿姨换个暖和的地方养腿,她挺乐意的。”
苏慕烟低下头,月光在她发顶镀上层银边。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季璃初知道,她又在怕“麻烦”——这个词像道无形的墙,把很多善意都挡在了外面。
“不是麻烦,”季璃初把志愿表往她那边推了推,“是我们早就说好的,要一起去南方。你...我...阿姨,一个都不能少。”
苏慕烟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初初……”
“别煽情啊,”季璃初赶紧摆手,假装揉眼睛,“我妈说填志愿的时候不能哭,不吉利。”
苏慕烟被她逗笑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我们赶紧填吧,填完了去吃西瓜。”
两人趴在桌上,笔尖在志愿表上慢慢移动。季璃初的字有点歪,苏慕烟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描;苏慕烟的名字写得太急,最后一笔出了格,季璃初就用修正液小心地涂掉,再画个小小的银杏叶盖住。
填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空气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余响。两张志愿表并排放在一起,像两叶停靠在岸边的小舟,船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搞定。”季璃初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哒”的轻响,“明天一早就去学校交表,谁都别想改。”
“嗯,不改了。”苏慕烟把志愿表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口处贴了片压干的樱花叶——是去年春天在旧书摊淘到的,一直夹在字典里。
季璃初家的西瓜冰镇在井水里,切开时“咔嚓”一声脆响,红瓤黑籽,甜得像浸了蜜。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脚边放着半碗西瓜籽,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交缠的藤蔓。
“还记得高一那年,我们在图书馆捡的梧桐叶吗?”季璃初吐出颗西瓜籽,“你说要做成标本,结果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没丢,”苏慕烟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塑封袋,里面躺着片干枯的梧桐叶,边缘有点卷,“我后来又捡了片,比那个还完整。”
季璃初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苏慕烟总在细节里藏着的温柔——她会记得自己不吃香菜,会把热粥里的荷包蛋做成半流心,会在雪天把围巾分一半过来,连片不小心弄丢的叶子,都要悄悄补回来。
“对了,”季璃初忽然想起什么,“上周我去你家,看到阿姨在缝个布袋子,上面绣着银杏叶,是给谁的?”
苏慕烟的脸颊在月光下泛着红:“我妈说……等我们去了星城,就把常用的药装在里面,方便带。她还说,要给你绣个同款的,装画笔用。”
季璃初的心忽然软得像棉花糖。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苏妈妈坐在窗边,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捏着针线,一针一线地绣着银杏叶,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把金粉。
“阿姨的手真巧。”季璃初的声音有点哑。
“她以前是做裁缝的,”苏慕烟的声音轻了些,“后来腿坏了,就很少做了。”
井水里的西瓜凉气慢慢渗进竹椅,带着点夏夜特有的舒爽。季璃初看着远处的路灯,忽然觉得,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像被月光泡软的纸,慢慢舒展开来。苏父的反对,生活的拮据,旁人的议论,都在这一刻被西瓜的甜、月光的暖、身边人的呼吸,轻轻盖了过去。
“明天交完志愿表,我们去画室弹琴吧?”季璃初忽然说,“你答应过要弹《月光》给我听的。”
“好。”
第二天去学校交志愿表时,走廊里挤满了人。季璃初看到学习委员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捏着志愿表,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苏慕烟,你真报了星城大学?”他的声音带着点惊讶,“张老师说,清北给你留了名额的。”
季璃初的心猛地一跳。清北?她从没听苏慕烟提过。
苏慕烟的脚步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不去。”
“为什么啊?”学习委员急得直摆手,“那可是清北!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
“我想去星城。”苏慕烟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那里暖和,适合养腿。”
学习委员愣了愣,大概没料到是这个理由,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季璃初看着苏慕烟交表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她眼里的月光。原来她早就放弃了更好的选择,却半句都没提,只是把“去星城”的理由,轻轻落在“养腿”两个字上——像把锋利的刀,用温柔的布包了起来。
交完表,两人往画室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块被打碎的拼图。
“你为什么不早说?”季璃初的声音有点闷,“清北……多好啊。”
“不好。”苏慕烟的脚步没停,“太冷了,冬天比这里还冷,阿姨的腿会受不了的。”
“那你自己呢?”季璃初拉住她的手,指尖有点抖,“你不想去更好的学校吗?”
苏慕烟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阳光在她瞳孔里跳跃,像碎掉的金子。“最好的学校,是有你的地方。”
季璃初的眼眶忽然热了。她想起苏慕烟在诊室门口说的“很开心”,想起她在草稿纸上画的绿芽,想起她把清北的名额轻轻推开时,眼里的笃定。原来有些选择,从来都不需要权衡利弊,只需要跟着心走。
“傻瓜。”季璃初把脸埋进她的肩膀,声音闷闷的,“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嗯。”苏慕烟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画室的旧钢琴还在,琴键上的灰被人擦过,露出象牙白的底色。苏慕烟坐在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忽然有点紧张,像第一次上台表演的孩子。
“别紧张,”季璃初坐在旁边的画架上,晃着腿,“就当给我一个人弹的。”
苏慕烟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月光》的旋律像流水般漫出来。起初有点生涩,音符磕磕绊绊的,像刚学步的小孩,但很快就流畅起来,清冷的调子在画室里盘旋,像月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季璃初靠在画架上,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随着旋律轻轻晃动。
她忽然觉得,这故事,像这首没弹完的曲子。有过卡顿的音符,有过犹豫的停顿,却在磕磕绊绊里,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像琴键上的黑键,虽然硌手,却让旋律有了起伏,有了味道。
曲子快结束时,苏慕烟的手机忽然响了,是条短信。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怎么了?”季璃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苏慕烟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苏父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我已为你办理出国手续,下周三的机票。”
画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月光》的余音还在飘荡,却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像冰锥刺在心上。季璃初看着那行字,手指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他怎么能这样?”季璃初的声音发颤,“你都填了志愿了,他凭什么……”
苏慕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琴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沉沉的灰,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我去趟厕所。”苏慕烟站起身,脚步有点晃,像踩着棉花。
季璃初看着她走出画室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白衬衫口袋里,露出个信封的角——是早上交志愿表时,苏慕烟偷偷塞给她的,说“等我走了你再看”。
那时她以为“走”是去星城,现在才明白,原来有些告别,早就藏在了夏天的风里。
季璃初捏着那个信封,指尖抖得厉害。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有一张纸。她想起苏慕烟昨晚在月光下的笑,想起她算录取概率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她刚刚弹《月光》时,眼里的光。
这些画面像碎玻璃,扎得她心口生疼。
窗外的蝉鸣又开始了,聒噪得让人烦躁。季璃初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她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是告别,是解释,还是……像苏父说的那样,要“离开”。
但她知道,无论里面写了什么,这个夏夜,注定是最沉重的一个音符。而那些关于南方的约定,关于樱花的憧憬,关于一起养腿的承诺,都在这条短信面前,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摇摇欲坠。
画室里的《月光》余音终于散尽了,只剩下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和季璃初手里那个未拆的信封,沉甸甸的,像装着整个夏天的秘密与叹息。她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比想象中要长...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