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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回环 韩奚怜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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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你看,这是师尊刚教会我的剑法,我学得不好,但想先给你看。”
大梦回环,柳映秋好似又回到了多年前,那是韩奚怜被她捡回来的第一年。
不知何时起,韩奚怜就一直爱跟在自己身边,像个刚破壳的雏鸟儿一般,无论自己去了哪里都要陪着。
韩奚怜手捧她的剑,小跑着来到柳映秋身前。
眼前扎着稚气马尾辫的小姑娘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在听到柳映秋的一声“好”时,眉眼才终于染上了一层喜色。
月影斑驳,柳叶萧瑟。
韩奚怜先在柳映秋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拔出“见月”,认真地舞了起来。
只是,她口中所谓的“学得不好”并非自谦,在旁人看来皆是事实。
韩奚怜练招的姿势极为僵硬,一招一式都在努力复刻着师尊的影子,稍不注意剑招便慢了一步,她仓皇下想要收回剑,却已然晚了。
剑气紊乱,顺剑锋而出,一道剑影削骨如泥,不知斩断多少飘落的柳叶,接着,向一直在旁静立站着的柳映秋飞去。
“师姐危险!”韩奚怜失措大喊一声。
银光即临,只见柳映秋倏地拔出剑来,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不闻风声。
震惊之余,韩奚怜好似听到水落池塘的声音,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击出的剑气已经被柳映秋单手挡下,在剑气触及“落水”的一瞬便被劈裂开来,化作两股微风,拂过柳映秋的发丝。
韩奚怜愣在原地,半晌跑来,像犯错了的小孩子一样,低头道,“抱歉……师姐,我剑招不精,险些伤到师姐……请师姐责罚。”
柳映秋收回剑,双眸中映衬着韩奚怜那张模样楚楚可怜的面庞,幽暗的目光中有些许微光流动。
她看韩奚怜此时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倒与平时不一样。
平日里见了韩奚怜,这孩子就远远地看着,整日阴沉着脸,也不与人交往。
作为捡她回来的负责人,柳映秋自然是想她能和同龄人多交流些。
即使有过几次叮嘱,可一连几个月,柳映秋每次见到韩奚怜时都只有她一个人。
问及她为何如此,得到的回答也只有沉默。
而像现在可以明显见到韩奚怜表露在脸上的情绪,实在是令柳映秋感到新奇。
随后略过韩奚怜,像院中那棵古柳树走去。
韩奚怜以为柳映秋是去取戒鞭惩罚自己的,便咬紧下唇,捏紧下衫的手微微颤抖,迟迟不敢回头。
过了许久,才听柳映秋道,“奚怜,你来。”
柳映秋的温柔语气令韩奚怜一怔,那些恐惧的情感被亲昵的称呼轰散,她听话转过身去,见柳映秋侧立树下,手握落水,素衣白衫随风而动。
柳映秋眸光清幽,弯眉看她。
“这招尚有难度,不过并非全无技巧,我只教你一次,你且看好。”
长剑轻挥,月光之下剑影重重,如梦似幻,飞扬而起的剑光划破夜空,留下一道道弧线。
风起时,落水便带动落叶,霎时,似散开的繁星自空中坠落而下。
韩奚怜紧紧地盯着柳映秋的每一个动作,生怕会错过什么。
一直到柳映秋再度收剑,韩奚怜仍觉意犹未尽。
她的师姐舞起剑来,模样美极了。
“可看明白了?”柳映秋问她。
“看……看明白了。”说着,就要再一次舞给柳映秋看。
“你可不要逞强。”柳映秋轻笑,这是她与韩奚怜相识以来,听韩奚怜讲话最多的一次。
后来每每见到韩奚怜,都觉得这样一个小姑娘,笑起来应是最好看的。
或许时间真的可以带给人改变,使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敞开心扉,托付信任,最终……
被其给予最残忍的复仇手段。
“师姐……”那时韩奚怜带着满面血痕,终于露出了柳映秋想见的笑容。
柳映秋被蒙住双眼,感受到韩奚怜用手指轻勾起自己的下颚,接着,冰凉的指腹慢慢划过脸颊,最后掀起布条,使柳映秋重现光明。
韩奚怜在笑,可眸中却没有任何喜悦之意,而是难以解读的阴翳。
柳映秋忽然觉得,那个会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喊“师姐”的小姑娘或许从未存在过。
韩奚怜亲口告诉她,这些年师门里失踪的那些弟子,那些谎称“下山遇恶妖不敌而亡”的弟子,实际都死在了她的手下。
直到最后,她以自己炼制的毒药杀死了她们师尊,和她们的……阿舒。
柳映秋悔不当初,若不是自己一时心软将濒死的韩奚怜捡回家,就不会害得师门惨遭屠戮。
整座仙山百余号人,几乎被韩奚怜一个人屠尽。
“韩奚怜……为什么?”柳映秋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师……”韩奚怜一顿,最终改了称呼,“柳映秋,你不该带我回家的。”
……
柳映秋想要忘记韩奚怜死时的模样。
最后韩奚怜被他家仙门围攻,各路仙家与韩奚怜不知何时集结的魔教子弟浴血奋战。
最后凭柳映秋里应外合,趁韩奚怜与他人交手之际,以落水贯穿韩奚怜单薄的身躯。
一代妖女韩奚怜的事迹就此落下帷幕。
韩奚怜没有留下尸首,就连骨灰都被消作粉末,以泄愤慨。
两年后,柳映秋重建师门,因诛妖女有功,成为了其中最年轻的掌门。
就当她以为一切都将结束之时,却被一人告知,那韩奚怜依旧残存着一缕魂魄,以待复活之机。
为了阻止惨剧再度上演,柳映秋借其秘宝,并驱动法力,打开了一道通往异类世界的大门。
“空间法术极其耗费心神,你需找到韩奚怜的转世早日将其杀死后归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面对忠告,柳映秋谨记在心。
可她未曾想自己站在另一个韩奚怜面前,却迟迟下不去手。
她应该立即杀死韩溪,就像当年她亲手杀死韩奚怜一样。
可再度见到那张脸,心中还是忍不住心怀一丝期盼。
或许,韩溪可以不用再像韩奚怜一样,做伤害他人之事?
或许,韩奚怜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加以引导才误入歧途?
即使是韩奚怜的转世,但或许,韩溪还有的选。
热意渐散,柳映秋朦胧之间好似听到人的谈话声。
此时她终于从昏睡中苏醒,眼前景象看得不真切,她便努力眨了眨眼睛。
这时她才听清,那细碎人声,是屋外的韩溪传来的。
“还要钱?上个月不是刚给过了吗?”韩溪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我攒的钱全拿去买平板了,已经没有多余的给他了。”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别忘了我是你们亲口赶出来的。”
“行了别说了。”韩溪冷下了脸,“我不会再当你们的吸血包了。”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她握着手机,静默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缓了半晌,就又去逗她养的小金鱼,这下心情才终于舒缓了一点。
她走进屋中,见柳映秋已经醒了,一改愁眉苦脸,展露出笑容,说,“你醒啦。”
“……”
太像了。
果然不愧是转世。
柳映秋克制住无意识想要动手的冲动,现在她已然感觉浑身无力,甚至没有坐起来的力气。
“怎么样?还难受吗?”
柳映秋张了张干涩的唇,道,“扶我起身。”
韩溪依她说的,还不忘再端来一杯水,这次柳映秋只有略微一迟疑,但没有再抵触,看来是彻底清醒了。
饮过水后,喉口终于舒服些。
柳映秋恢复了些精气神,转头问她,“方才你在与谁说话?”
“哦……”韩溪挠挠头,“是我吵醒你了吗?”
“并不是,”柳映秋否认,“这屋中除你我二人外,还有其他人?”
“该怎么和你解释呢……我刚才是在用特殊器物与人千里传音,所以不需要别人在场,也可以通话。”韩溪费力解释道,“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柳映秋道,“听起来,你遭遇了难题。”
“……”没有想到柳映秋的下一句竟是这个。
柳映秋又问,“是谁在威胁你?”
“不是威胁啦,是我家里人。”
“你的家人对你不好?”
怎么回事?韩溪心中奇怪。
她明显感觉到柳映秋醒来后,与之前态度变了样,明明应该是一醒就质问自己又干了什么,现在竟然反过来表示……关心?
韩溪在思索如何回答柳映秋的问题,回忆起自己爸妈对自己干的那些事儿,最后只能说出一个字:
对
她的家人对她不好。
韩溪曾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是捡来的,可无数证据表明,她只是倒霉生在了一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家庭里。
而且她的家庭没有什么狗血的重男轻女剧情,只是单纯的,被父母厌恶。
可韩溪想不明白。
最后她喝了口水回答柳映秋,“你说对啦,她们对我不好,但我早就和他们散了,也没什么来往了。”
“你会不会……想杀了他们?”
“噗!!”韩溪一口水喷出,被柳映秋一句话呛得不行,“怎么可能……?!我还没有反社会到那种地步!”
果然……柳映秋还是没有放弃怀疑自己身为妖女的阴暗潜力。
见韩溪这般反应,柳映秋再次陷入了沉思,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韩奚怜时,是在一个暴雨天的山崖洞窟中。
她浑身脏兮兮,约莫十几岁的模样,脚边是用来充饥的兽肉和残叶,瑟缩在洞口深处,浑身抖个不停。
走近时,却看到韩奚怜身后还藏着几个与其同龄的女孩子。
她们尽是城中失踪的孩子们,有目击者称她们是被野兽掳走,才不得已请仙门道长出山寻人。
柳映秋与同门轻易找到了野兽的巢穴,可临走时,她却心生疑虑。
这洞窟看起来并非天然形成,洞口边缘规则整齐,分明更像是人为。
只是这一切都为猜想,柳映秋并未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与同门一起送孩子们回家,那些女孩儿皆一个个被人领走,却有一个,一直跟在柳映秋,迟迟不肯离去。
“不回去吗?”柳映秋轻声问她。
小姑娘一惊,抬起圆圆脑袋看她,脏兮兮的小脸衬得那双眼眸更加清亮。
她摇了摇头。
“你的家人不着急吗?”
又是摇头。
“你家中……只有你一个人吗?”
小女孩儿沉默了,柳映秋以为她是个小哑巴,刚心生怜悯,就听她说,“我……没有家。”
她的声音不像一般孩童那样清脆,反而沉闷闷的,不仔细根本听不清楚。
后来柳映秋将她带走了,同时也得知了她的名字——
韩奚怜
如今回想起来,柳映秋从未问及过韩奚怜关于家人的事情。
如今再见韩溪,她不由得想,韩奚怜在被她捡回去前,是不是还经历了什么,在那个洞窟中,究竟还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