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末日异世界）》迷荼生香

2、地表世界 第一次睁眼

　　“槐杨？槐杨，你在吗？”
　　缓和的敲门声和带着几分焦急的问候声唤回我的思绪，这是我二十二年以来最怪异的一个早上。
　　记忆里的我昨晚还在淋浴间里一个人洗澡，那时已经很晚了，我在停水前将将洗完，然后就莫名其妙的从一个长方体盒子里醒来。
　　为了让门外的人安心，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直接转去开门。
　　“槐——啊，你还……哦！你刚起吗，休息的怎么样？”
　　我在隔离室里见过这位女士，他叫乔简，是绿洲档案编排员，我的指导人，也就是实习老师。
　　他是个很热情的人，有一头黑亮的齐肩短发，方圆的，红润的脸，两颗对任何人来说都表示善意的梨涡，它们在对我打招呼。
　　“不好意思，我……”
　　对了，今天是要上班的。
　　我扣着门板，刻意躲避他的眼睛。
　　“我睡过头了，十分抱歉。”
　　“没事的，你换衣服吧，我在这等你。”
　　我不太招架得住他的笑意与包容，好像任何事都不会对他造成伤害，他会用那两颗梨涡轻松应对。
　　我快速换好工作时的白衬衫，新衣服版型硬挺，佩在胸前口袋上的是我的信息牌，门打开，又是他的笑容。
　　“不用这么急的，你看，信息牌都歪了。”
　　他没料到我会如此紧张，伸手帮我调整好，再轻拍我的背。
　　“走吧，没吃早饭吧？等下去办公室我找点吃的给你。”
　　通道内的地板和墙壁都由防酸材料打造，像走在一个巨型机器的肚子里，到处都是银灰色。
　　偶尔经过的几个忙于检查机器肚子是否漏气漏水的记录人员神色认真，一丝不苟，但会对乔简微笑点头。
　　从楼梯间下来，五层走廊的墙上挂着的电子表已经八点二十六了，我在绿洲第一天上班就迟到了二十六分钟。
　　档案室在这层楼的外围，与文化工作室挨着，环境安静。
　　现在上班的时间点走廊上几乎什么声音都没有。
　　乔简仔细教我在门口的登记屏上用信息牌签到，他推开门，档案室里嘈杂的声音瞬时如飓风般袭来。
　　“你有两只眼睛不能都长屁股里吧？这上面几位数看不清啊？”
　　“谁把睡觉写的梦话交上来了？”
　　“这是什么，谁做的？用脚打的字吧。”
　　“改了八百遍了，你一二三四的要发多少份，重命名直接写终稿不就好了。”
　　我卡在门槛边，观察着这扇磨砂玻璃门。
　　隔音是有多好？
　　这是一间无纸化档案室，所有资料都装在各种芯片里，平滑的白桌面上只有工作用的电脑。
　　在那一台台电子屏里，记录着绿洲里所有人的详细信息，上到指甲生长的速度，下到粪便健康的检测。
　　数亿万的文字以二进制的形式编排在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个人咨询芯片内，挂在所有人的胸前。
　　档案室里的人在注意到我们时，声音收敛了不少。
　　他们看着乔简以及他身后的我，这种程度的注视和小学里老师的刻意羞辱根本没法比。
　　随着年龄的增长，至少我的脸皮不像当时那么薄了。
　　“今天开始，我们档案室会有一位新同事，他叫槐杨，是我的助理。”
　　当我还在心里拼命催促自己这张比502胶水沾到的手指还牢的嘴巴开口说话时，乔简为我做了介绍。
　　也许有的人会因为没有得到表现自己的机会而不满，但我不会，我喜欢被动，如果别人不问我，我就不会开口。
　　这一刻，我躁动不安的心已经平复许多了。
　　我紧随乔简走向他的办公室，里面两台相背的电脑都早已开机，我坐下后，握着鼠标无意识地刷新两下。
　　在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的时候，收到了从进门后就一直在抽屉里翻找的乔简送来的谷物棒和压缩饼干。
　　“无糖的，只有这个了，尝尝？会有点噎，这个是你的杯子。”
　　一个透明的多棱面玻璃杯，在里面倒什么都看得清。
　　“谢谢。”
　　我双手接过早点，和杯子一起放在桌子上，不自然地挪两下椅子，谷物棒在手里捏出塑料袋的响声。
　　袋子很好撕开，洒出来不少碎片，大部分都掉在我的裤子上。
　　我一边注意着乔简的身影，一边把碎末捡起来塞嘴里。
　　倒不是说我是一个多喜爱食物的人，只是灾难当头，要是还把吃食掸到地上去，就太不懂事了。
　　“光吃这个太干了，去倒点水吧，”乔简冲我眨眼，“熟悉一下。”
　　“呃嗯。”
　　我含糊应下，嘴里的半块谷物棒都粘在右半边齿间，不知道这是用什么方式做的，几乎要吸干我嘴里的全部水分，我端着空杯子出来，一路走一路找。
　　他们还是吵吵嚷嚷的，这个指责那个的。
　　我在这转了好几圈，直到有一个人好奇地问我：“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饮水机。”我说。
　　“哦！”他笑一声，指向门口，“在外面，在档案室和文化工作室之间，有一个小水吧，不过我不推荐那个浓缩咖啡，太难喝了。”
　　“噢好，谢谢。”
　　我很擅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表示自己完全受到了别人的点拨。
　　隔音门推开，我站在饮水机旁，看着流水缓慢地注入杯子里，对自己身处地下23米之处有了实感。
　　从今天开始，我就要住在这里了。
　　我只装了半杯热水就回到办公室里继续吃早饭。
　　电脑对面的指导人正在劈里啪啦按键盘，而我觉得冷水加多了，杯子里的温水喝着胀肚子。
　　他从电脑边探头，说：“你觉得味道怎么样，肯定比食堂里的好，我本来还等着和你一起吃早饭，想帮你介绍一下菜品。”
　　“还行，”我的脸皮还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厚，“对不起，我下次会早点起的。”
　　他笑道：“我没有说你的意思，早饭还是很重要的，毕竟人是需要食物的。”
　　我并没有误会他，他的语气实在是太平和了，像家里最讨人喜欢的高知小姨，我摇头，急于对他表达好感。
　　“好，我知道的，谢谢您。”
　　他笑着转开视线，两颗梨涡淡淡，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乔简为我安排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把内容从一个表格复制到另一个表格，简单到我边做边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地怀疑自己，感觉自己像个在绿洲里吃白饭的傻瓜。
　　“你话还挺少的，”他说，“不太喜欢说话吗？”
　　“我……确实，”这样的语言系统让我无能为力，“也可能是嘴笨。”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不常说活也不是嘴巴笨啊，我觉得你很聪明。”他又问，“那你会嫌我吵吗？”
　　“当然不会！”
　　“那就好，我话还蛮多的，之后就会变成我一直讲一直讲一直讲……”
　　我看着他的眉眼笑出声：“那可能就会觉得吵了。”
　　他笑的开心，语气故意：“啊，把我的谷物棒还给我。”
　　“已经在肚子里了，”我放松了许多，开始问他工作上的事，“乔姐，我的工作就是……复制粘贴吗？”
　　那四个字我都不好意思说。
　　“目前就是这样，你放心做好了。你才来，本来刚进绿洲的人是可以休息两天的，是我让他们把你的工作表和我排一样的，不好意思啦，我觉得这样热闹的环境会适合你。”
　　热闹的环境会适合我吗？可我明明经常固步自封。
　　乔简按在键盘上的手没有停下来，又说：“你要是觉得无聊就找我说活，有什么不懂的，我都告诉你。”
　　我觉得，当你得到了一份新工作，对于实习老师的这句话，一定会绞尽脑汁地想一个专业的，有营养的问题。
　　比如信息牌是如何录入的，数字化芯片是如何研发的，签到登记屏是如何运作的……
　　于是我问他：“为什么我们这个档案室隔音这么好？”
　　“哦——”他长吸一口气，“我喜欢你这个问题，当时是接到了隔壁文化工作室的举报，说他们太吵了，弹钢琴的时候总听见有人在骂街，现在是整改后的样子了，整个绿洲，就这的隔音最好，比录音室还好。”
　　“他们为什么这么吵？”
　　“档案室的信息录入需要进行严格检查，越是抠字眼，数数字的东西越让人烦躁，一个文件看个七八九十次，以为终于弄好了，结果从源头上就出错了，又要重新来。”
　　他喝口咖啡，咂咂嘴皱眉，接着说：“哇，好难喝的咖啡。还有就是大家生活的地方比较压抑吧，看不见太阳和月亮，他们经常说‘我们现在像不像蚂蚁’。”
　　蚂蚁，我之前看过一些纪录片，有一种蚁叫切叶蚁，它们和真菌一起生活，为真菌提供叶片换蘑菇吃。
　　我觉得我应该不是蚂蚁，我不喜欢吃蘑菇。
　　复制粘贴的工作不到十一点就做完了，墙上的日程表明晃晃写着：上午工作时间，八点至十二点。
　　我对着电脑不敢发呆，又在无意识刷新屏幕。
　　“乔姐，我弄完了，你要看看吗？”
　　说话声在键盘间插缝，有些突兀。
　　“好，你发我吧，右下角的共享窗口打开了。”
　　电脑屏幕的角落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小方块，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
　　“直接拖进去吗？整个文件夹？”
　　“对的，名字改好直接拖到方框里就好。”
　　命名为“零六号绿洲第二十七次全体居民健康普查1”的文件传输时间不到五秒。
　　“还有别的我可以做的吗？”我试着提问。
　　“嗯——我想想，”乔简歪头看我，“那就给你的电脑换个喜欢的壁纸吧，还有什么打字皮肤啊，桌面主题之类的，你看着搞吧。”
　　“哦，好。”
　　在我还苦恼着去哪个网站找高清无水印的壁纸时，听见外面吵闹的哄骂声。
　　“外面好像吵的更凶了。”我尽力找话说。
　　“估计是什么数据没对上，不用管，你可以端着杯子假装倒水，去他们那晃晃。”
　　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做的文件有漏洞从而拖垮别人的工作进度。
　　我快速摇头，说：“不用了，我还是把刚才的文件再看一遍吧。”
　　尽管我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乔简语气轻松，笑道：“没事，你发给我了，我帮你检查，年轻人给自己点犯错的误差吧。我没有要求你才上手就把一切做得那么完美，慢慢来，成长不是一件让我着急的事。”
　　他的话如同冬春换季时的一阵暖风。
　　我低下头对着投影键盘发呆，逐渐上升的温度和不可忽视的心跳同乔简敲击键盘的指节一起化为一架有热度的琴，弹奏着名为“安心”的旋律在我耳边绵长浸润，萦绕不绝。
　　“好，”我终于从琴声中抽离，岔开话题，“那为什么乔姐不用投影键盘呢？现在很少有人用这种实体的薄键盘了。”
　　“因为念旧呀，”他笑一下，“还有就是用习惯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一直在找壁纸，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挑剔的眼光。
　　我一张喜欢的图片都找不出来，最后还是放了《美丽人生》里一家三口的剧照。
　　“走吧，快到点了，一起去吃饭？”
　　“好的。”我没有理由拒绝乔简的邀请。
　　他绕过我工位时问我换了什么壁纸，我指着屏幕给他看。
　　“哦！这个电影我看过，你很喜欢吗？”
　　我说不上来，不过应该是喜欢的，我跟在他身后，回答：“喜欢的吧。”
　　乔简停下来，退回我身边，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和我一起讨论电影情节。
　　侧头看过去时，我才注意到自己刚到他下巴的位置。
　　“乔姐，你好高啊。”
　　“有点吧，一米八二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