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地表世界 倒数第二次 ...

  •   我从床上醒来,现在要去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卧室里漆黑一片,只有两道光线从破洞的窗帘里漏出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床上没有被子,我身上盖的是五张大小花色不一的薄毯。
      从黑暗中起身,再熟练地打开浴室的门,中途踢倒几个喝空的易拉罐。
      这样的流程我昨天才走过一遍,是昨天吗?也许是前天,我不记得了。
      这间浴室有股淡淡的霉味,马桶盖打开,我的呕吐物混合浓烈的消毒水一起抽走。
      我想对着镜子好好看看自己,四周的浑浊才让我注意到灯还没有开。
      开关面板往下压,响声清脆,天花板上的圆盘灯亮起,我弯腰拧开水龙头漱口。
      有水有电,今天是日三还是日五,其实没什么重要的。
      嘴里泛酸的苦味侵略着我的喉咙和鼻腔。
      我看向边缘蒙着一层擦不干净的深痕的脏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它看起来很累,红血丝像盘虬的树根,爬满整片白眼球。
      这双眼睛实在干涩,我用力挤两下,情况并没有好转,但就目前来说这并不能证明些什么。
      我的干眼症自高中开始就对我纠缠不放,后来还经常因眼部过敏而滴医用抗敏药水。
      我用手指扒扯下眼睑,指尖触碰到的脸颊是温热的,眼球露出来的部分是干凉的。
      我使得劲有些大,拉扯感明显,是疼的感觉,疼?那我应该还活着。
      接下来我需要清理自己,先脱掉宽松的旧短袖和掉色睡裤,再站在塑料盆里。
      淋浴喷头放出的水很凉,但我没时间适应,在五分钟之内洗澡洗头洗衣服是绿洲里所有人的必修课,为了方便,我早早剪了齐脖的短发。
      水顺着我的耳朵流下来,堵住我的耳膜,在水流的冲洗下放大了我的体感。
      从发顶,到下颚,从瘦骨嶙峋的胸腔,到支离惨细的小腿。
      我用手圈住另一边手腕,测量结果让我有点失落,我又瘦了。
      水流没有冲刷掉我初醒时的疑惑,反而给我留下了烦恼,再瘦下去,我会死的。
      五分钟的时间在水流里逝去,我孤零零站着,低头看着换下来的打湿的衣物,凑合着用兑水四次的洗发水洗了一遍。
      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吹风机的插头接触不良,要用重物压着线头才能用,这会压在上面的是一个装着洗衣水的易拉罐。
      按钮推开,吹风机的热风直扑满脸,把口鼻周围的小片空气挤走,呼吸时不太好受,但这种呼吸困难让我确信了。
      我还活着。
      客厅里的物资摆放杂乱无章,醒目的红色医疗包半挂在门板的吊钩上,木纹强贴潮得发霉,油污和不知名的黑色或点或片的渍斑用手扣不下来。
      折叠椅倒在折叠桌旁,地上散着各种可回收的纸张与铁皮,有的钢材沾着泥土,破损的板面上是卡住的弹壳。
      我不知道有没有错过搜查员回收废料的统一时段。
      那块曾经是生日礼物的精巧手表早在我的疏忽下被砸了粉碎,只在手腕处留下一道不浅的疤。
      头发周围久久不散的热气使我昏昏欲睡,肚子里的胃酸不留情地把我叫醒。
      厨房就在客厅旁边,从扶起来的折叠椅这走过去只要两步。
      壁柜里是玉米罐头和土豆味的面包,台面上有不少压缩饼干,拆开吃了一半的饼干袋边是稀释八杯的牛奶。
      我曾经在动物养护区见过那头奶牛。
      有一次照看它的研究员极力推荐,要我尝试坐在它身边对着铁桶挤奶,手感不好说。
      要不是研究员一直站在我身边轻拍它,我总会担心自己要是把它弄疼了,它会不会用尾巴不耐烦地抽打我的脸,或者用后腿使劲把我踹到对面的墙上去。
      嘴里的面包硬得像石头,硌得牙疼,往下咽的时候几乎能体会到濒死的感觉,这块面团卡在食管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猛烈敲击胸口,希望这样能起到震慑作用。
      面团顺着水一样的牛奶挤进我的肚子里,可我的胃一点都不满足,哭闹不停,下瘪的腹部饥肠辘辘。
      我试图安抚它,叫它和我的大脑商量一下,就当作吃饱了。
      我捂着肚子走向门口,趿起地上的靴子,没有穿防护服。
      外面由硫酸盐和重金属化合物占领了的世界对人体皮肤具有较强的腐蚀性,但光人在地面上走一段时间都气喘吁吁,含氧量只有19%,我还意外丢失呼吸器的情况下,实在无法再往身上曾加重量了。
      安全屋外,整片混凝土城市到处覆盖灰白粉尘,碎玻璃在酸雨的腐蚀下变成磨砂薄块。
      大部分建筑物像失去双脚的人类一样,一头栽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分不清到底是由战争还是雨水造成,互相推卸不掉的责任无偿地写成灾难。
      灾难一共四年,造成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我前往记忆的结尾,第十五区,昨天失去意识的地方。
      空城寂寥苍白,能见度低到五米外如同宇宙边境。
      我需要尽快拿回我的呼吸器,如果我现在置身于一场高难度的手术之中,恐怕会被医护人人员立刻请出去拍肺部CT。
      我想跑起来,但实在喘不上气,脚下的路斜向上,凹凸不平的道路让人走得很艰难。
      “小心!”
      在断层边拉住我的是一位搜查员,他的头上悬着探照灯,像海里的安康鱼,胸口的身份牌与我的不同。
      “你还好吧?你防护服呢,怎么连面罩都没戴,你这样太危险了!”
      他在对讲机里呼叫,似乎想找同伴来。
      我对他挥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凭证——长期地表勘探者。
      他看完,表情突然凝重,双手握住我,朝我敬礼。
      “原来是勘探者,可您既然是勘探者,就更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我一直都很敬佩你们,所以在绿洲里会抽空写些感谢信,就想趁着出任务来交给你们,我之前也遇到过一些勘探者,但都是在安全屋内看见的,没怎么见过你们外出活动的样子,也许是有的,就是灰尘太重了看不清……”
      他一边赞叹着勘探者的勇敢,一边从裤腿侧的拉链袋夹缝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时态度诚恳,让我猝不及防。
      “看来我今天真幸运,这封信我一直戴在身上,就等着出任务时找机会送出来,但好多勘探者一看到纸张,说什么都不肯收……不知道您之前在绿洲里做什么工作的,不过不管您做的是什么,想必都是对人类,对绿洲很有帮助的。”
      他的话很急也很密,我找不到话口,直到我接过信封,都还在呆愣着。
      感谢信?几百年没听说过这个东西了。
      “倾听者。”
      “……什么?”他的语调降下来。
      “我之前在绿洲里做倾听者。”
      他飞快的把我手上的信夺走了,像变了一个人,转换了姿态,往后退几步,讥笑地指责:“又是倾听者,为什么十个勘探者里就有三个是倾听者?真是搞不懂你们。”
      他把信撕毁,碎纸片和漫天粉尘一齐飘舞,像飞落的花瓣夹杂着蒲公英的种子。
      在离开前,他站在迷雾里问:“你是哪个绿洲的。”
      我蹲在地上一片片捡起两分钟前还是一封感谢信的碎纸片。
      在地面植物死亡98%的情况下,想要得到纸张是需要进行严格批准的。
      绿洲的回收循坏工作是地表勘探者和搜查员的任务,勘探者负责收集,搜查员负责运输。
      “06号。”
      我把纸片塞进裤子口袋里,听见他轻松地说。
      “那真是太好了,我不是和你一个绿洲的。”
      这是讽刺,很难想象在他生活的绿洲里经历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让倾听者给他留下了这样讨厌的印象,毕竟我当时是个很有职业道德的人。
      我来不及为他多想,空气中的粉尘眼看就要把我呛死了,我脚下的步子越快,呼吸起来的感觉就越难受。
      十五区……十五区……
      粉尘中的路口矗立着一块荧光标牌,方形铁皮上涂着“十五区”,这附近的破坏程度比其他地区好些,它所处的位置地势偏高,当年淹没道路的酸雨并没有在这留下过多肆虐痕迹。
      我在一家萧条的咖啡馆门口捡到了我的呼吸器,它看上去不太好,不仅有多处刮擦,与地面接触的一侧还有严重损坏。
      呼吸器的周围是碎石块和玻璃,地面裂开几条轻微的细缝,中心凹陷,有一个小坑。
      抬头看是一座在十五区里首屈一指的,为数不多的幸存下来的政府高楼,这里是我昨天失足掉下来的地方,它切实证明了我昨天确实死过一次。
      看到这里的你可能会觉得很迷糊,会在心里疑问:他到底在说什么?他现在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他要表达什么?
      实在抱歉,我确实太久没和人说过话了,自我离开绿洲已经一年半了,每二十一天的来访通话记录证明我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
      观察员们对我的状态很上心,06号绿洲里的搜查员上门回收废料时总要对我嘘寒问暖一番。
      即使我还是不愿开口说话,他们也不会强求,只是一再关心我的喉咙是否健康,在我点头之后,他们才会比个“OK”离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有时会无意识的从床上醒来,对于如何躺下,对于躺下之前发生过什么一无所知。
      有时我记忆里的前一秒还在吃饭或者对着镜子发呆,后一秒我就会好好地躺在床上,对着熟悉的天花板睁眼。
      这个呼吸器的扣带已经坏了,我只能勉强把它戴上,在脑后打个结,凑合着用它呼吸。
      因为没穿防护服,所以我不能随意地在这个粉尘世界里寻找废料。
      秉承遵守观察员的叮嘱,我不打算就这样毫无保护的多停留下去。
      我决定原路返回,先去安全屋整理些之前收集的东西,好让搜查员跋涉到我的住处时不至于空手而归。
      回程的路我走得并不那么匆忙,这条路上会途径一个湖泊,它离我所在的安全屋最近,显而易见的归为我的勘察范围。
      我需要每天测量它的含化合物数值,眼下呼吸的问题已经解决,我抽出探针,往那片浓度一直超标的绿潭走去。
      这枚探针内含有不少容量,会自动分析水体再将数据记录在一根头发丝那样细的芯片上。
      我蹲在湖水边,等着它什么时候“滴”一声亮起绿灯,就表明测量完成。
      湖面映出一张戴着全面罩呼吸器的人,我突然很想把面罩摘下用湖水洗脸,探针发出声响,亮起绿灯,打断我即将解开面罩的手。
      但我还没来得及看它给出的结论——通常绿灯亮了之后会再次发出信号,红色代表重金属化合物严重超标,黄色代表轻微超标,蓝色则表示处在正常范围内。
      脚下的泥土先开始无预兆地松动,然后下陷、坍塌,整片沿岸如受到地心召唤。
      它四散分裂,将还在等信号的我连带着探针一起拖下水。
      水面悄无声息地吞没了我想要抓住什么的手,挣扎间,呼吸器的绑带松开,大量的冰水争先恐后地像蚂蟥一样往我肺里钻。
      面前的光越来越暗,我的身体不断下沉,陷入更冷、跟黑的深处。
      我也许已经死了,在死之前,我隐约看见从背后的湖底透来微弱的光,之后我好像落入了一个人的怀抱里,被一双温热的手接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