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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惊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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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谷雨刚过,天清日暖。
缪玉微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徐见青应当已经起身,外间隐约传来极轻的水声与衣料摩擦的窸窣。
她梳洗妥当后从里间出来,便见徐见青已坐在桌边,手中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书卷或邸报。
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粥碗里,一面搅着一面随口问道:“今日衙门忙不忙?”
“还好。”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缪玉微便也没有多问,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喝粥。
用罢早饭,她搁下筷子,看了眼窗外。
晨光已比方才亮了几分,廊下那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估摸着时辰,再不出门怕是要迟了。
她正要像往常一样起身送他,却见徐见青依旧端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全然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她微微一怔,又看了一眼天色,忍不住提醒道:“你是不是该走了?再晚些,点卯怕是要迟了。”
徐见青看她一眼,“我今日告了假。”
缪玉微眨了眨眼,下意识便问了一句:“为何告假?”
徐见青却不答,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缪玉微被他看得莫名,正要再问,秋月却笑了笑,“娘子忘了?今日是娘子的生辰呀!”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才从某个被忙碌和日常淹没的角落把那一天翻找出来,小心翼翼地掸了掸灰,端到了面前。
她睁圆了眼看着徐见青。
他并未反驳。
缪玉微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了一句干巴巴的:“你告假……就为了这个?”
徐见青挑了挑眉,“不行?”
缪玉微语塞。
官员告假并非易事,总要有个过得去的理由,陪妻子过生辰这种话若是说出去,怕是要被上峰狠狠骂一顿。
也不知他用的什么借口。
不过,缪玉微想起他先前撒谎时,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料想应当是个滴水不漏的理由。
可惊喜归惊喜,待最初的受宠若惊稍稍褪去之后,另一种微妙的不自在便浮了上来。
所以他们今日是要待在一起过一整天吗?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劝他:“其实生辰年年都有,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为了这个告假实在不值当,我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挺好的,左右不过是吃碗长寿面……”
徐见青没接她的话,直接问道:“今日想做什么?”
缪玉微张了张嘴,剩下的话便被他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
她看着他那副心意已定的模样,知道他今日是不会去衙门了。
她垂下眼帘,心里的别扭与惊喜还在互相拉扯着,可也没有再矫情,只是歪着头认真想了想,然后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徐见青看着她认真纠结的模样,道:“既然想不出来,不如我来安排?”
缪玉微更惊讶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张波澜不兴的面孔,实在想象不出他这样的人能安排出什么活动来。
她怀着满腹好奇与期待,随徐见青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几条长街,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只见街景渐渐从热闹的商铺变成了稀疏的行道树,分明是要往城外去。
“这是要去哪里?”她回过头来问徐见青,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徐见青靠在车壁上,道:“侯府在城外有座别院,这个时候,花开遍野,风景不错。”
缪玉微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将车帘掀得更高了些,探出半张脸去。
出了城门,两旁的景致便越来越开阔,从密集的屋舍变成了稀疏的村落和一望无际的田野。
四月的田野里,麦苗正青,一片一片的,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绿色绒毯。远处有农人在田间弯腰劳作,有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闹,有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被风吹散成淡淡的一抹。
马车沿着蜿蜒的乡间小路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宅院前缓缓停了下来。
缪玉微扶着徐见青的手跳下马车,站定之后抬眼望去,不由讶然。
那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院落,灰墙黛瓦,掩映在一片翠竹和花木之间。院墙不高,能看见院内那株老槐树的枝丫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额,写着“归园”两个字,笔力遒劲而不张扬,一看便是有些年头了。
与她想象中,那些权贵豪绅的别院完全不同。
“这座别院是我曾祖修建的。”徐见青的声音在她身旁轻轻响起,“他老人家致仕之后,不喜欢京师里的大宅子,便搬到了这里,自己种地养鱼,自给自足。我小时候常来,后来大了,便也渐渐来得少了。”
缪玉微点了点头,目光还黏在那片油菜花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欢喜与羡慕,“我祖父母的老宅也是这样的,小时候我更愿意去那里住,每次去了都不想回城里。总觉得这样的地方,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徐见青微微侧过头,看着她那张被春光照得明亮而温暖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朝那扇虚掩着的黑漆木门指了指。
缪玉微便提起裙摆,沿着那条铺着碎石的小径走到台阶上,正要抬手推门,忽然顿住了。
门里似乎有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隐约还夹杂着几声咳嗽。
她回头看了徐见青一眼,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徐见青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对上她的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开门。
缪玉微疑惑地转过身去,将双手按在那扇微微有些粗糙的黑漆木门上,轻轻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院子里的景象豁然映入眼帘。
小小的院落里,左边是一小片新翻的菜地,几株番茄苗刚刚搭上了竹架子;右边是一方不大的池塘,水面上漂着几片圆圆的莲叶;院中是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旁坐着两个老人。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们齐齐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缪玉微只觉得天地都静了。
那……是她的祖父祖母。
高氏最先站了起来,那双因年老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已在眼眶中打着转。
“微微,我的微微哟,是阿婆啊。”
缪玉微愣愣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她忽然转头,看向身后的徐见青。
她的眼眶已泛起了红,睫毛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徐见青心头一缩,下意识抬手将那一滴尚未滑落的泪水拭去。
而后,他弯了弯唇,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
缪玉微的泪水倏地夺眶而出,她像一只蝴蝶,飞奔而去,扑进了高氏的怀抱里。
“阿婆……”
高氏嗳了一声,将她紧紧搂住。
祖母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灶台边的烟火气。这股味道缪玉微闻了十几年,从牙牙学语的婴孩闻到出嫁离家的那一天,本以为此生再难这样近地闻到,此刻却被它整个儿地包裹住了。
她把脸埋在祖母肩头,泪水打湿了祖母的衣襟。
高氏也哭了,她抱着缪玉微,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替她擦着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一串一串地往下掉,落在缪玉微的发顶上,温温热热的。
缪维敬也站起身来,看着这祖孙俩抱头痛哭的模样,眼眶也有些发红。
缪玉微哭了好一阵,才从那片汹涌的情绪里慢慢挣脱出来。
“心肝哟,快让阿婆好好看看。”高氏捧着她的脸,粗糙而温暖的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将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连头发丝都没放,“瘦了,是不是这的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侯府的饭菜很好。”缪玉微连忙摇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高氏拽着她的手不放,缪玉微便一手拉着祖母,又走到缪维敬面前,张开双臂,将祖父也抱了个满怀。
好不容易止住泪水,四人这才在石桌前坐了下来。
高氏紧紧攥着缪玉微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怎么都看不够。缪玉微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意差点又要涌上来,连忙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阿公阿婆,你们怎么突然来了?”她问,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这大老远的,你们怎么不提前写封信来,我也好去接你们。”
高氏与缪维敬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春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与欣慰,“哪里是我们自己要来,是既明,年刚过完便派了人去绍兴接我们,紧赶慢赶,总算是在你生辰这天赶到了。”
缪玉微一愣,看向坐在她身边的徐见青。
前些日子他早出晚归,她还当他是公务繁忙。绍兴距京师千里之遥,来回书信传递便要不少时日,还要安排车马人手,与沿途的驿站打好招呼,桩桩件件,没有一样是不需费心思的,他竟一个字都没提起过。
徐见青微微偏过头来,对上她那双泪光闪闪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弯了弯唇角。
缪玉微的鼻头又有些发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握着高氏的手,带着几分嗔怪,“那么着急做什么,路途那么远,万一累着了可怎么好?”
高氏将缪玉微的手拢在掌心里,眼里也泛起泪光,“傻孩子,我们都想早些看到你啊。”
这句话一出口,缪玉微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便又要决堤了。
她咬着下唇,拼命地眨着眼睛,紧紧攥着祖母的手。
徐见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悄悄站起身来,朝缪维敬微微颔首示意,便准备回避。
他知道他们祖孙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他一个外人杵在这里,反倒叫他们不好开口。
缪维敬自然不能让徐见青一人落单,又见自己老妻与外孙女那副眼泪汪汪的模样,显然还要说上一阵子,便也站起身来,同他一道走到了院子那头的池塘边。
小池塘的水面映着蓝天白云,几尾锦鲤在莲叶间悠然穿行,不时吐出一串细细的气泡。两个男人并肩站在池边,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这次的事,”缪维敬率先打破了沉默,“老夫代一家人谢过你,你费心了。”
徐见青摇摇头,语气比平日多了一股诚恳,“祖父莫言重了,玉微很想你们,她虽不说,可我看得出来。”
缪维敬没有说话,转过头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那双望着池水的眼睛沉静而深远,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却自有一股稳重。
他想起自己那儿子闹出的那些荒唐事,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当初将她送来她父亲身边,是想让她有个好前程。毕竟她父亲好歹也是个京官,能替她谋个门当户对的亲事。”
缪维敬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自嘲与悔意,“若是早知道我那儿子能做出算计亲女儿婚事这种不要脸的事,我说什么也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便是嫁个寻常人家,也比来京师受那些委屈强。”
徐见青沉默了片刻,微微偏过头,看向了槐树下那个正依偎在祖母身边,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的身影。
春光洒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将她的笑靥映得温暖而明亮。
他看着那笑容,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可若非您当初将她送来京师,”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不会遇到她。”
缪维敬微微一怔,随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审视,看向徐见青。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那些花言巧语讨巧卖乖的,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海誓山盟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可又有几人能践行?
“徐二爷。”
他沉声道:“我从未想过,要将微微嫁入你们这样的公侯之家。”
徐见青目光一敛,回过头来。
缪维敬沉沉看着他,他的目光经岁月沉淀后,虽不再锋芒毕露,却自有一种久经世故的锐利。
徐见青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缪维敬沉声道:“今日这里没有旁人,有些话老夫便也就直说了。”
“长平侯府这样的门第,不是我们缪家攀得上的,也不是我们愿意攀的,原因你应当也知晓。”他顿了顿,那双因年老而微微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射出一缕精光,“你们与前朝后宫的牵连,太深了。”
徐见青浑身一凛。
缪维敬却继续道:“若非徐贵妃膝下无子,长平侯府树大招风,日子恐怕并不会安生。可贵妃无子,便意味着令尊在储君之位上,迟早要做出选择。储位之争,自古以来便是最险的局,赢了,固然是鲜花着锦,可若是输了,那便是万丈深渊。”
徐见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缪维敬一个退居乡野多年的老人,竟能将朝局看得这般通透,将长平侯府真正的处境剖析得这般一针见血。
这世上大多数人只看得见长平侯府的花团锦簇,徐贵妃宠冠六宫,皇帝爱屋及乌,徐观澜手握兵权。可他们看不见那繁华底下的暗流涌动,看不见那烈火烹油中的危机四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
“老夫要的不是荣华富贵,老夫只要她平安。”缪维敬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之前说,你不会让她受委屈,老夫信你。可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深知有些事,不是你一己之力便能扛得住的。若有一天,侯府自身难保——”
“不会。”徐见青打断了他的话。
他从来不是个会打断别人说话的人,此刻却破了例。
“祖父放心,玉微是我的妻子,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她,不会让她受半点伤害。”
缪维敬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几片树叶落在池面上,漾开一圈圈极轻极淡的涟漪,池塘里的锦鲤摆了一下尾,水下的倒影便碎了,很快又重新聚拢。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