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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金榜与绝望 ...

  •   三月二十,殿试放榜的日子,福善一大早便来了。缪玉微被匆匆吃了几口饭,便被她塞上了马车。

      “你也太急了,”缪玉微看着对面正不住往车窗外张望的福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所有贡生一早都去了奉天殿,要在那里等候陛下亲临,传胪唱名。等他们从奉天殿里出来,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咱们便是晚些再走,也赶得上。”

      福善却理直气壮道:“等他们出来了再去,哪里还挤得到前头?你没见过往年那阵仗,我可不想站在三排人后面,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什么都看不见。”

      缪玉微无奈笑笑。

      马车到了长安门外便再也驶不动了。

      长安街两侧早已挤满了前来等候的百姓,有贡生的亲眷,有看热闹的闲人,有背着褡裢打算榜下捉婿的富绅,还有三三两两揣着手炉的媒婆,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缪玉微掀开车帘看去,不由咋舌,回过头,福善递给她一个“我说的没错吧”的眼神,而后拽着她下了车。

      她像一尾灵活的鱼儿般,拉着缪玉微在人缝里左钻右钻,硬是在最靠近栅栏的位置挤出了一小片立足之地。

      缪玉微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伸长脖子朝门洞里张望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你这模样,跟那些等着榜下捉婿的老父亲可太像了。”

      福善正踮着脚往前看,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来嗔了她一眼。

      不过那恼意却只维持了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便被她耳根上那两抹迅速漫上的淡红出卖了。

      她扭过头去,只当没听见,抓着栅栏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

      缪玉微看在眼里,没有再逗她。

      今日围观者众,福善贵为君主,知道若是被人认出她挤在栅栏边眼巴巴地等着看一个新科贡生,少不得要被说闲话。她嘴上虽总说“不明白狄明春为何要避嫌”,可临出门前还是乖乖地将面纱仔细地戴上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语声鼎沸。

      缪玉微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前面那人发髻上插了几支簪子,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扫,忽然顿住了。

      隔着人海,她看见了缪玉灵。

      她站在另一边,浑身绷得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冷而危险的气息,仿佛只要再多加一根稻草,便会彻底崩断。

      她看起来既不像那些满心期待的亲眷那般紧张兴奋,也不像那些看热闹的闲人那般轻松好奇,倒像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在等待最后一张底牌的揭开。

      四目相对。

      缪玉微微微一怔,本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移开视线,毕竟她们之间早已撕破了脸,连表面上的客套都不必维持。

      可这一次,缪玉灵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缪玉微看了片刻,眼神阴沉空洞,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然后她才缓缓地、僵硬地将目光移了开去,

      缪玉微皱了皱眉,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她正要再仔细看一眼,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鼓乐声,打破了满街的喧嚣。

      “来了来了!”福善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紧张。

      她顾不上缪玉灵了,回眸朝前望去。

      长安门轰然大开。

      两列身着明光铠的禁军率先从门洞中步出,步伐整齐划一,紧随其后的是皇家鼓乐仪仗,金鼓齐鸣,声震云霄。仪仗之后,两名礼部官员手捧一卷赤底金字的金榜,神色肃穆地走了出来。

      所有嘈杂的人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像是满街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在那之后,便是今年所有的贡生。

      身侧的福善紧张地抓住了缪玉微的手,缪玉微被她感染,也不由屏息等待。

      一个身着崭新的大红贡生公服的年轻男子,昂首阔步,走出了长安门那幽深的门洞。

      日光洒落下来,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从容,没有得意忘形的轻浮,也没有故作谦虚的扭捏,眉宇间尽是坦荡而舒展的意气风发。

      新科状元,狄明春。

      缪玉微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唇角,她正想去看福善,便觉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攥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便看见福善的眼睛亮晶晶的,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将福善的手反握在掌心里,轻轻地捏了捏。

      狄明春身后,是榜眼与探花,再之后,便是今年所有的贡生,浩浩荡荡,从长安门洞中鱼贯而出。

      礼部官员在禁军的护卫下走到龙棚之内,将那一卷赤底金字的金榜高高悬挂于龙棚正中的匾额之下。所有贡生齐齐转身,面北而立,朝奉天殿的方向躬身长揖,叩谢皇恩。

      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喝彩,有喊名字的,有往队伍里扔花瓣的,有扯着嗓子叫着自家孩子名字的,热闹沸腾。

      云开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在人群最前头蹦蹦跳跳地朝狄明春挥着手。狄明春正与几位同窗说着话,听到云开的声音,回过头来,朝他微微颔首,又与同窗多说了两句,这才转身朝她们这边走来。

      “让二位久等了。”狄明春走到近前,不卑不亢地朝二人拱手作揖。

      缪玉微笑着摇了摇头,福善也连忙摆手,嘴里说着恭喜恭喜,声音却比她预想中沙哑了几分。

      云开这会子已憋不住了,扑上来便是一通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公子你终于熬出头了。”

      狄明春有些无奈,却也没有推开他,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狄明春到底是新科状元,关注者甚多,不过片刻工夫,周围便已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交头接耳议论的,有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的,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姑娘隔着人群偷偷拿眼瞟他。

      缪玉微察觉到周围无数道视线投来,便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人群中一扫,忽然便顿住了。

      她又对上了缪玉灵的视线。

      缪玉灵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几乎是惨白,眼里翻涌着奇怪的情绪,像是一种被巨大的恐惧与不可置信牢牢攫住之后残留下来的、近乎绝望的怨恨。

      缪玉微愣了一瞬,完全不明所以。

      她视线稍一偏,看到一个正转身离去的背影。

      是庄文彦。

      他低垂着头,脊背微微佝偻,脚步有些踉跄,不过片刻便被人潮吞没了。

      缪玉微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龙棚里那张金榜,可隔得太远了,她根本看不清。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问狄明春:“狄兄,唱名时,你可有听到庄文彦这个名字?”

      狄明春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缪玉微心下疑惑。

      既然榜上有名,那便是正经的进士,多少人寒窗苦读一辈子连贡院的门槛都摸不到,庄文彦能考中贡生,已是百里挑一的俊才了。可方才缪玉灵那副模样,倒像是庄文彦名落孙山了似的。

      这是为何?

      她来不及细想,便被福善挽住了胳膊。

      福善面纱下的脸还有些泛红,声音却已恢复了平日里的爽利,“走罢走罢,喜也道过了,再不走,那些榜下捉婿的可要连咱们一道围上了。状元郎等下还要游街,咱们可得抢个好地方。”

      缪玉微知她是故意这么说,看到狄明春有些尴尬的神色,无奈摇了摇头,互相道了别,才朝马车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缪玉灵已经转过身去了。

      庄文彦的身影早已不见了,她僵硬地回到马车上,指甲死死地掐着掌心的肉。

      她面上是近乎麻木的空洞,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长安门外的那一幕。

      这一世,庄文彦不是状元,而成为状元的人,又与缪玉微相识。

      缪玉微。

      为什么又是缪玉微?为什么这一世,所有本该属于她的东西,都跑到了缪玉微那里?她的荣光,她的前程似锦,她的风光无限,全都跑到了那个她最恨的人身边。

      她不明白。

      上天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为何又偏偏要让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到底是为什么?

      她站在庄家那扇并不算宽敞的大门前,仰起头来,望着门楣上有些旧的黑漆,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诞极了。

      她当初费尽心思换亲,就是为了那个未来的状元夫人之位,就是为了那一场她记忆中风光无限的荣华富贵。可现在,看着这座寒酸的三进宅院,看着那个连贡生都考得勉强的男人留下的痕迹,她忽然不明白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

      更差的宅院?更寒酸的日子?还是那个从头到尾心里都没有她的丈夫?

      如果庄文彦没有如上一世那般高中状元,那长平侯府呢?还会如上一世一样被抄家流放吗?还是会继续这般风光下去,而缪玉微就这般稳稳当当地做着她的侯府少夫人,后半辈子锦衣玉食、夫疼子孝?

      她不知道。

      缪玉灵如行尸走肉一般,枯坐了一整天。

      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筛进来,在她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影子。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掏空了内里的泥塑。

      绣心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被屋里这一片漆黑吓了一跳。

      她忙将托盘搁在桌上,摸索着点上了烛火,回头一看,见缪玉灵正坐在床边,一双眼睛空洞洞的,望着前方的虚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姐,”绣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将托盘里新换上的饭菜往她面前推了推,“您好歹吃一口吧,您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缪玉灵没有看那托盘,也没有看绣心。

      她的眼珠像是生了锈的珠子,极慢地转了一下。

      “庄文彦呢。”

      一整天滴水未进,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擦过木头。

      绣心的手微微一僵,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都不敢说。

      “说。”她的声音冷得可怕。

      绣心只得硬着头皮,低声嚅嗫道:“姑爷他自打回来之后,便去了……去了吴姨娘那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缪玉灵忽然笑了一声。

      绣心看着缪玉灵脸上的笑,浑身一个激灵。

      下一瞬,缪玉灵忽然站起来,走到妆台前,从针线篓里拿出了一把剪刀。

      绣心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叫道:“小姐!”

      可缪玉灵已经转过身去,大步朝门外走去

      绣心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云柳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想要去拦她,可缪玉灵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臂一甩,便将绣心整个人甩了出去。

      绣心背撞上了廊柱,手掌擦在粗糙的柱面上磨破了一大片皮,火辣辣地疼。

      她也顾不得自己手心的擦伤,挣扎着爬起来,朝云柳喊道:“快去通知老夫人,再找几个有力气的小厮来!快去!”

      云柳吓得脸都白了,应了一声便提着裙子飞也似的跑了。

      绣心咬了咬牙,拔腿又追了上去。

      吴秀娘的院子离主院不远也不近,隔着一道月亮门和一小片竹林。此刻院门敞开着,门口守着的两个小丫鬟正坐在石阶上打盹,忽然看见正房少夫人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刀大步走来,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惊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

      缪玉灵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到紧闭的房门前,抬脚便踹。

      两扇门板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一股浓郁刺鼻的酒气夹杂着劣质脂粉的甜香扑面而来,熏得她几欲作呕。

      她绕过屏风,眼前的景象让她眼底最后那一丝残存的理智彻底化为了灰烬。

      桌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空酒壶,杯盘狼藉,一只酒盏还骨碌碌地滚到了她脚边。庄文彦烂醉如泥地半躺在地上,衣襟大敞,露出胸口一大片潮红的皮肤。他的头正枕在吴秀娘的大腿上,眯着眼睛,面色潮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恍惚的痴笑。

      而吴秀娘只穿着一件极单薄的桃粉色寝衣,正弯着腰,将手中的酒壶凑到庄文彦唇边。

      缪玉灵的眼底蔓延开近乎癫狂的红。

      “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再吐出来的,“庄文彦!你还有脸在这里喝酒!”

      她突然挥起剪子便朝庄文彦刺去。

      吴秀娘尖叫一声,本能地将庄文彦往旁边猛地一推,庄文彦便像一滩烂泥般滚到了一旁,剪子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在衣料上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可缪玉灵立刻就又挥起了剪子,这一回她的动作更快更狠,锋利的剪刃在烛火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直直地朝庄文彦的胸口扎去。

      吴秀娘尖叫着扑上去拽她的胳膊,整个人都吊在了缪玉灵身上,可缪玉灵此刻的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女子,她只是猛地一甩便将吴秀娘甩了个趔趄。

      庄文彦被那道伤口激得一激灵,酒意登时醒了大半。

      他睁开眼便看见缪玉灵那张狰狞扭曲的面孔和手中那把闪着寒光的剪刀,吓得浑身冷汗刷地便下来了,“你疯了你!”

      他一边骂一边手脚并用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可双腿却酸软无力,刚撑起半个身子便又重重地跌回了床榻上。

      缪玉灵紧跟着便扑了过来,双手握着剪子高高举起,朝他当胸便刺。

      庄文彦瞳孔猛地一缩,生死关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往旁边一滚,整个人从床沿滚到了地上,摔得龇牙咧嘴。那剪子便擦着他的耳廓扎进了床榻的褥子里,发出沉闷的噗嗤一声,只差一根手指的距离便要将他的耳朵钉在床上。

      庄文彦浑身冷汗涔涔,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便跑。可缪玉灵拔出了剪子,又朝他扑了过来,那架势倒像是在追杀不共戴天的仇人。

      就在这时,绣心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她冲进屋子里,看到的便是自家小姐举着剪子满屋子追杀姑爷的骇人场景,差点当场昏过去。

      她与吴秀娘房里的丫鬟婆子想要拦住缪玉灵,可那剪子挥舞的,谁都不敢靠近。

      庄母这时也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手忙脚乱的小厮。她往屋里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往旁边倒去。

      吴秀娘眼看那把剪子就快要扎到庄文彦的背心,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便猛地朝缪玉灵扑了过去,双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两个人纠缠着推搡在一处,脚下的地面满是洒落的酒水与碎瓷片,滑得站不住人。

      混乱中缪玉灵的手肘狠狠撞在了吴秀娘的胸口,将她整个人推得撞上了一旁沉重的斗柜。

      吴秀娘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身子晃了两晃,整个人便像一株被拦腰折断的芦苇一般,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那声尖叫太过凄厉,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满屋子里所有的人都镇住了。

      缪玉灵的动作骤然顿住,手中的剪子停在半空中,庄文彦也停下了逃跑的脚步,扶着墙喘着粗气,转过头来。

      绣心最先反应过来,她颤巍巍地朝吴秀娘的方向望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视线落在了吴秀娘身下。

      只见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娇娇嫩嫩的面孔此刻惨白如纸,嘴唇发青,双眼紧紧闭着,已经痛得昏了过去。而她身上那片桃粉色的寝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大滩殷红濡湿。

      浓艳的红,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触目惊心的光泽。

      庄文彦踉踉跄跄地冲过去,一把将吴秀娘从地上扶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连声唤她的名字。可吴秀娘已经人事不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庄母刚刚被人搀扶着缓过来一口气,待看清地上的情形,眼睛一翻,又软了下去。

      “快去叫大夫!快去!”庄文彦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小厮们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丫鬟们哭喊着乱作一团,有人去掐吴秀娘的人中,有人去给庄母顺气,有人吓得瘫坐在地上只知道哭。

      整座院子都乱了起来,声音嘈杂而混乱。

      可缪玉灵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是站在一片狼藉的中央,手里攥着那把剪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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