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第 89 章 日日都有 ...

  •   春闱散场那日,缪玉微原是不打算出门的。可福善一大清早便风风火火地过来,嘴里连声说着“人考完了总不能还避嫌吧”。缪玉微被她磨得没法子,又正好约了万淑仪一道去书肆,三人便凑在一处,被福善拖着去了那栋旧宅子。

      到了那扇黑漆大门前,云开来开的门。

      小家伙比几个月前壮实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肉,见了她们便咧嘴笑起来,“三位贵人来了!公子正在里头看书呢。”

      福善脚步一顿,“看书?不是刚考完么?怎么又在看书?”

      云开挠了挠头,道:“公子说春闱只是第一步,考完了也不能松懈。”

      福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嘟囔了一句“书呆子”,便大步跨进了院子。

      狄明春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见是她们三个,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

      福善迫不及待问起他考得如何。

      缪玉微许久未曾来过,这一看才发现,偌大的宅子,狄明春却只住了东边一间小小的书房,其余屋子的门都关着,却不见落灰,想来是平日里也常打扫的缘故。

      她问跟在一旁的云开,这屋子可是他打扫的。

      谁知云开摇摇头,说公子嫌他干活不利索,怕他弄坏里头的东西,都是自己打扫的,他只扫扫院子,洗洗衣裳。

      缪玉微听着,不由咋舌。

      这人,又要读书备考,竟还能腾出时间打扫这么大一个宅子,实在厉害。

      她回头看了狄明春一眼,却见他举止多有客气,似是有些避嫌。

      略一思索,她明白过来。

      如今虽考完了,却还未放榜,正是最敏感的时候,若被人知道他与郡主有私交,只怕又是一桩是非。他这般避嫌,反倒是个妥当的做法。

      思及此,又见福善逐渐对狄明春过分客气的态度有些不满,她忙出声打圆场,问了几句家常话,又叮嘱云开好生照看,便起身告辞了。

      福善气鼓鼓的,上了马车便耷拉着脸,一路无话。缪玉微与万淑仪对视一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让车夫绕了条路,权当散心。

      马车行至正阳街口时,缪玉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目光便顿住了。

      她记得上元节那一夜,这条街是怎样一副惨状,可眼下不过短短一月的工夫,整条街竟已焕然一新。

      沿街的铺面齐齐换了崭新的门板与窗棂,黑漆的招牌重新描了金,那些被烧毁的布幌子换成了新的,各色各样的旗幡在微风中轻轻招摇,青石板路面也重新铺过,缝隙里还填着新鲜的灰泥,踩上去平平整整,没有半分曾被大火舔舐过的痕迹。

      若不是她亲眼见过那夜的残骸,几乎要以为上元夜的火灾不过是一场噩梦。

      “这街修得倒是快。”缪玉微不由感慨了一声。

      福善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车壁上,闻言便接了口,“可不是嘛,查了好些日子,最后查出来是工部一个姓葛的郎中在督办花灯架子时偷工减料,材料以次充好,结构也设计得不合规矩,这才酿成了那场大祸。那葛郎中自然是被摘了乌纱帽,家产充公,赔偿了死者家属。不过,二皇子说他身为督办官,虽不是他亲手造的,却也是他用人不察、督管不力,难辞其咎。”

      万淑仪好奇道:“二皇子?他怎么了?”

      “他主动去陛下面前请了罪,领了三十杖刑。”福善啧啧道,“三十杖,可不是闹着玩的。听说打得皮开肉绽,在床上趴了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地。这还不算,他还自掏腰包,额外赔偿了那夜所有受了损失的百姓,这条街能这么快重建起来,也是多亏了他。”

      缪玉微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一条繁华热闹的街市,沉默了良久。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这般景象,与上元夜那片火海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这位二皇子,倒是与他那位母妃很不一样。

      -

      转眼便到了三月。

      春日的京师,风里裹着柳絮与花香,吹得人心也跟着活泛起来。

      京中各府的春日宴便是一茬接一茬地开。今日这家赏花,明日那家品茶,后日又是哪家的小姐过生辰,帖子雪花似的飞进侯府,将王素筠案头堆得满满当当。

      缪玉微本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可王素筠说,如今她是侯府的二娘子,这些应酬是少不了的,不去反倒叫人说嘴。

      缪玉微想想也是这个理,便收拾一番出了门。

      宴席设在城西一处别院里,园中遍植海棠,正是花期,一树一树的胭脂色,开得热闹而喧哗。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花树下说笑,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倒比那满园的海棠还要热闹几分。

      缪玉微跟走进园中时,便隐隐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有几个年轻姑娘在她经过时忽然停了话头,拿团扇掩着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有两个夫人坐得远远的,目光却不住地往她身上瞟,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鄙夷。

      缪玉微心中奇怪,面上却不显,从容淡定地从人群中走过,连半个眼神都没给她们。

      她忽然觉得,和徐见青在一起久了,他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她竟也学了个样子。

      投向她的目光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加掩饰,她忽然有些好奇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便在凉亭中坐下,侧耳去听。

      “听说了吗?长平侯府的那门亲事,原本是她妹妹的……”

      “可不是嘛,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把妹妹的婚事抢了过来,自己嫁进了侯府……”

      “啧啧,看不出来啊,看着倒是个安安静静的模样……”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缪玉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真是奇怪,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怎么突然被翻了出来?

      她心中的疑惑多过于愤怒,琢磨会是谁传出的谣言,一时没理会那些说嘴的人。

      可她不理会,不代表别人不理会。

      福善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那股子火气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

      她将一杯茶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震得旁边几个窃窃私语的小姐都吓了一跳,纷纷住了口,拿眼角的余光偷偷往这边瞟。

      “有些人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自己没本事攀上好亲事,便编排别人抢了她的。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那副嘴脸,也配?”

      那几个小姐的脸色登时变了,青一阵白一阵的,却谁也不敢接话。

      缪玉微朝福善笑笑,示意她不要生气。

      可福善是什么人?那是见了不平就要拔刀相助的主儿,那能容忍她们在背后乱嚼舌根。

      “一群长舌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不是因为嫉妒!空口白牙,也不怕烂了舌头!”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扬了起去,像是要可以说给别人听。

      缪玉微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心里头到底还是暖的。

      她拍了拍福善的手背,低声道:“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爱说便说去罢,我过我的日子,又不会少一块肉。”

      “你倒看得开!”福善瞪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可我看不惯,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被人这样编排?”

      缪玉微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这谣言来得蹊跷,定是有人刻意散播的。

      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园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西北角的花架下。

      张妙云正坐在那里,被几个年轻姑娘簇拥在中间,手中执着一柄泥金团扇,正微微侧着头与身边人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抹恬淡的笑意,那模样瞧着倒真像是个与世无争的温婉闺秀。

      可缪玉微没有看漏,在福善压低了声音与她说话的那一阵,张妙云微微偏了偏头,朝她们这边瞟了一眼。

      那一眼似是无意,可那目光里的得意与挑衅,却像是淬了毒的针尖,精准地扎了过来。

      缪玉微将目光收了回来,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她与春桃低语了两句,春桃眨了眨眼,脸上那股子怒气渐渐被一种促狭的期待取代,随即转身悄悄离去。

      缪玉微装作如常,讲起绍兴的风土人情,来转移福善的注意力。

      另一边,春桃端着不知从哪找来的托盘,垂着头,不紧不慢地从花架下走过。

      张妙云沉浸在让缪玉微出丑的快感中,全然没注意到她的靠近。

      路过张妙云身后时,春桃脚步微微一顿,借着袖子的遮掩,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极快地搁在了张妙云的后领边缘。

      那是一条她从花园假山石缝里找到的毛毛虫,通身翠绿,背上长着一排细密的小刺,丑得极有特色。

      做完这些,她便若无其事地走开,去远处绕了一圈,才回到缪玉微身边,给缪玉微递了个眼神,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不过片刻,西北角的花架下便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张妙云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手中的泥金团扇飞出去老远,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般又蹦又跳,一边跳一边拼命地拍打着自己的后背,嘴里尖声叫着:“有虫!有虫!快帮我拿掉!”

      她那张温婉端庄的面孔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发髻上的衔珠步摇在剧烈的动作中歪歪斜斜地挂了下来,一支甚至啪嗒掉在了地上,几缕碎发散落下来糊了她半边脸。

      周围几个姑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便七手八脚地凑上去帮她找,可那毛毛虫早已被张妙云方才一通乱拍拍得掉进了她衣裳的夹层里,几个姑娘手忙脚乱地翻了半天才将那条已是半死不活的虫子从她腰带下面抖落了出来,拿手帕垫着战战兢兢地拎给大家看。

      张妙云看到那条绿油油、毛茸茸的虫子,脸色刷地白成了纸,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呕出来。

      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双臂紧紧抱着自己,肩膀还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她想发火,想质问是谁干的,可一抬眼,满园宾客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惊讶的,有忍笑的,有摇头的,还有几个素日里便不大对付的姑娘正拿团扇掩着嘴,眼角眉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的脸从惨白又涨成了通红,羞愤交加,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丫鬟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退去了偏厅整理仪容。

      缪玉微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张妙云一眼。

      她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茶汤上的那一片嫩绿的茶叶,嘴角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分明。

      福善还在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待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后,顿时两眼一亮,口中念叨着“老天开眼”。

      她凑过来,正要与缪玉微分享这个大快人心的事情,却发现她似乎毫不在意,顿时觉得奇怪。

      待看到她无辜却又暗藏得意的小眼神时,福善顿时明白过来。

      她朝缪玉微竖起一个大拇指,压低了声音道:“行啊你,这招够绝的。”

      缪玉微眨眨眼,无辜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福善便笑得更大声了。

      -

      宴席散时,暮色已沉沉地压了下来。

      别院门口车马如织,宾客三三两两地步出大门,各自寻着自家的马车。

      缪玉微挽着福善的手走在最后头,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缪玉微发现身后几个姑娘忽然噤了声,随即四周的喧哗似乎也低了几分。

      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面前的人群,便看见了别院门口停着的那辆熟悉的马车。

      她正疑惑着,车帘忽然从里面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清冷面容。暮色从柳梢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流动的细碎光影,将那道清挺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是徐见青。

      缪玉微的脚步微微一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福善已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她的腰,“行啊,徐二爷竟亲自来接你了,莫不是也听了那些谣言,亲自来给你撑腰的?”

      缪玉微心中又是一动,没有回答,忙与福善道了别,加快脚步走到了马车前。

      她仰起头来看他,暮色落在她脸上,将她那一点尚未完全褪去的惊讶映得清清楚楚。

      “你……你怎么来了?”她轻声问。

      徐见青却没答,只偏了偏头,示意她先上车。

      缪玉微这才扶着春桃的手,踩着马凳上了车。

      看她稳稳踩上马凳,徐见青便要放下窗帘,却忽然感到两道目光,直直落在这边。

      他眉头一皱,往芙蓉园门口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三三两两驻足观望的贵女,精准地落在正站在门廊下、头发还因方才的狼狈而有些松散的那个身影上。

      可他只停了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然后便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一般,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目光。

      张妙云站在门廊下,手中攥着那柄方才被人捡回来的泥金团扇,指节捏得发白。

      方才那一番当众出丑已经让她羞愤欲死,此刻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从来不肯多看她一眼的男人,竟破天荒地亲自来接另一个女人回家,那份温存与体贴,是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东西。

      她死死地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眼底翻涌着说不清是恨还是妒的浪潮。

      马车里,缪玉微接过徐见青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暖着指尖,微微侧过头去看他,“你怎么来了?”

      徐见青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散值后听说你在这里,正好顺路,便过来了。”

      缪玉微点了点头,没有戳破他。

      从官署回长平侯府与来这别院,哪里是什么顺路,分明是绕了一大圈。

      她低下头去喝茶,借着茶盏的遮掩,将嘴角那一点压不下去的笑意藏在了杯沿后面。

      正想着,徐见青忽然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来,递到她面前。

      那油纸包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印着聚芳斋的暗红钤印,油纸上微微透着点温热,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缪玉微接过来,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这聚芳斋是西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做的桂花糕与枣泥山药糕最是一绝,只是位置偏僻,不顺路也不顺脚,平日里府里的人去买一趟都要专门跑上一趟。

      “聚芳斋的点心?”她眨了眨眼,“你怎么会路过那里?”

      徐见青看着她,神色柔和,“今日外出办差,正好路过。买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婉君。”

      缪玉微低头看着手中的油纸包,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竟与婉君成了一样的待遇。

      车帘漏进细碎柔光,落得满厢温煦。

      她抬眸,眼波轻转,故意道:“我一份,婉君一份,二爷这是拿我当小孩子呢?”

      显然未曾料到她会这般打趣,徐见青的神色明显愣了一瞬,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油纸包上,难得有些回不上话来。

      缪玉微瞧着他这副少见的怔然模样,不由心情大好,笑意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

      “多谢。”她甜甜地笑起来。

      少女倏然盛放的笑颜澄澈又鲜活,似春风拂破冰面,撞得徐见青眸光微滞,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一时竟挪不开半分。

      缪玉微低头拆开油纸包一角,拣了一块送进嘴里,枣泥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绵软细腻。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抬眼时,恰好撞入徐见青沉沉凝来的目光,心念微动,将被自己咬了一点的糕点递到他唇边,“二爷可要尝尝?”

      枣泥的香气扑向鼻尖,徐见青垂眸看着那月牙一样的咬痕,鬼使神差地低头咬了一口。

      微凉的唇瓣轻轻擦过她温热的指尖,浅浅落咬一口。

      甜香味在口腔弥漫开来,分不清是哪里的味道。

      那一触极轻,却似春蜂轻蛰指尖,一丝细密酥麻从指尖弥漫至心口。

      缪玉微心头微颤,耳尖悄然染上薄红,目光慌乱落向晃动的车帘,不敢再与他对视。

      余下的半截糕点被她轻轻捏在指间,一时进退两难。

      车厢里寂静无声。

      忽然,视线里探过一只手来,从她指尖将剩下的糕点捻了过去。

      缪玉微心口一跳,下意识抬眸追随而去,便见徐见青将那糕点放入口中。

      她心头微动,问:“往后,日日都有吗?”

      不必解释,徐见青便听懂她在问什么。

      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点了点头。

      四目相对,眸光缠绕,无声无息之间,有细碎的什么在方寸车厢里滋生、蔓延。

      缪玉微眉眼弯弯,笑起来。

      “那往后,我可要日日盼着二爷归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 89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