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竹马》砚秦

5、比赛 周日下午两

　　周日下午两点，季屿被手机震醒。

　　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划开，凑到耳边：“喂……”

　　“季屿，你人呢？”

　　是俱乐部经理老张的声音，急吼吼的：“说好两点来取车的，这都两点零五了！”

　　季屿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太阳。

　　“知道了，马上。”

　　他挂了电话，躺了三秒，然后鲤鱼打挺一样从床上弹起来。

　　二十分钟后，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现在俱乐部。老张看见他这副德行，嘴角抽了抽：“你这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嗯。”季屿打了个哈欠，往维修区走，“车呢？”

　　“里面呢。改装方案出来了，你看看。”

　　季屿跟着他走进维修区，一眼就看见自己那辆红黑配色的赛车停在架子上。几个技师正围着它忙活，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

　　“前悬挂换了新的，刹车系统也升级了。”老张在旁边念叨，“按照你的要求，全部按职业赛标准来。但是季屿，我得跟你说实话，这车改完，普通人根本驾驭不了。你确定要这么激进？”

　　季屿蹲下来，看着底盘，头也不抬：“我什么时候是普通人了？”

　　老张被他噎了一下，竖起大拇指：“行，你牛。”

　　季屿在俱乐部待了一下午。等各项细节确认完，已经是傍晚六点。夕阳把赛道染成金红色，他站在赛道边上，看着几个新手在那儿歪歪扭扭地练车，忽然想起下周的比赛。

　　职业队的人会来。

　　魏恒好像也要来。

　　他皱了皱眉，把那张脸从脑子里赶出去。

　　手机响了。陆烬的微信：

　　【在哪儿？】

　　季屿回：【俱乐部，刚弄完车。】

　　【吃饭了吗？】

　　【没。】

　　【出来，门口。】

　　季屿愣了一下，往俱乐部大门口看去——陆烬那辆车停在那儿，黑色的，在夕阳里泛着光。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你怎么来了？”

　　陆烬看他一眼，没回答，只是递过来一个纸袋。

　　季屿打开一看，是三明治和果汁，还带着点温度。

　　“你……专门给我送饭来的？”

　　“路过。”

　　季屿笑了：“陆总，你路过还能路过到城郊来？你家在城东，公司在市中心，这俱乐部在城西，你怎么个路过法？”

　　陆烬没接话，发动车子。

　　季屿咬了一口三明治，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比赛，你那天有空吗？”

　　“哪天？”

　　“周六下午。”

　　陆烬沉默了两秒：“有个会。”

　　季屿嚼三明治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他说，语气尽量显得无所谓，“那算了，我自己……”

　　“推了。”

　　季屿转头看他。

　　陆烬目视前方，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会可以改期。”

　　季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陆烬，你这样，你们公司的人不会有意见吗？老板为了看赛车放鸽子？”

　　“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陆烬终于转头看他一眼：“不知道我是去看赛车。”

　　季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你说是去干嘛？”

　　陆烬没回答。

　　季屿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知道我是去看赛车”，那意思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专门去看季屿？

　　那他自己来，是为了什么？

　　季屿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没转明白。

　　“陆烬。”他开口。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

　　“为了陪我，推掉工作。”

　　陆烬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以前不用推。”他说，“以前你的事，都在我的工作之外。”

　　季屿愣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以前，陆烬陪他的时候，都是工作之余。但现在，他的事，开始和工作冲突了。但陆烬还是选择陪他。

　　“那……”季屿开口，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发现自己不太敢问。

　　车开进云栖山庄，停在季屿家门口。季屿解安全带的时候，忽然想起魏恒那天晚上说过的话。

　　“你这样的，肯定很多人惦记。”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陆烬，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多人惦记？”

　　陆烬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季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了一声：“就随便问问，魏恒那天说的。”

　　陆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那目光有点深，季屿看不懂。

　　“是。”陆烬说。

　　季屿一愣：“啊？”

　　“你从小就招人喜欢。”陆烬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幼儿园的时候，小朋友都愿意跟你玩。小学的时候，你过生日能收半个班的礼物。初中有女生给你写情书，高中有男生给你递纸条。大学——”

　　“行了行了。”季屿打断他，耳朵有点热，“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陆烬没说话。

　　季屿看着他，忽然想到——这些事，他从来没跟陆烬说过。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查过我？”

　　“不用查。”陆烬说，“你自己说的。”

　　“我说过？”

　　“喝醉的时候。”

　　季屿：“……”

　　他确实有喝醉了话多的毛病。

　　“我都说什么了？”

　　陆烬转头看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知道？”

　　季屿被他那个表情弄得心里一跳。

　　“算了。”他推开车门，“不想知道。我进去了，晚安。”

　　他几乎是逃下车的。

　　走出几步，他回头。陆烬的车还停在那儿，车灯亮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心跳得有点快。

　　他想起陆烬刚才说的那些话——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他记得那么清楚，好像一直在数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大概是他上初一的时候，有次放学，一个女生塞给他一封信，红着脸跑开了。他当时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就随手揣兜里了。

　　回家路上，陆烬来接他。他那时候已经上高中了，偶尔会骑车来学校门口等他。

　　两人并排走着，那封信从兜里滑出来，掉在地上。陆烬捡起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说话，还给他。

　　但那天晚上，陆烬在他家吃饭，吃完也没走，一直待到很晚。他妈问了好几遍“小陆今晚不回去吗”，陆烬才站起来说“走了”。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想想，陆烬那天，是在等什么？

　　季屿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终于熄了灯，拐进对门车库。

　　他推门进屋，靠在门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陆烬刚才那句“你从小就招人喜欢”，语气那么平淡，但听着就是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底下。

　　他又想起那句“喝醉的时候你说的”。

　　他到底说了什么？

　　季屿摸出手机，给周砚发消息：

　　【我问你个事。】

　　周砚秒回：【说。】

　　【我喝醉了话多吗？】

　　周砚：【？你认真的？你喝醉了自己什么样不知道？】

　　季屿：【什么样？】

　　周砚：【抱着人叫“陆烬”那种。】

　　季屿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我叫什么？】

　　【陆烬啊。有一次你喝大了，抱着酒吧门口的柱子喊“陆烬你怎么不来接我”，喊了二十分钟。我录了视频，要看吗？】

　　季屿：【滚。】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得厉害。

　　他喝醉了，喊陆烬的名字？

　　喊什么？“你怎么不来接我”？

　　他想起小时候，陆烬确实每天都来接他。从小学到高中，风雨无阻。后来上了大学，他才开始自己走。

　　但每次喝醉，他喊的居然还是这个名字。

　　季屿忽然有点不敢往下想了。

　　周六，俱乐部周年赛的日子。

　　季屿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满了。他绕了两圈才找到位置，刚停好车，就有人敲他的车窗。

　　是周砚。

　　“季屿！”周砚一脸兴奋，“你今天可别丢人啊，我可是专门来给你加油的！”

　　“你加油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替我开。”

　　周砚嘿嘿笑：“我给你带了啦啦队。”

　　季屿往他身后一看——果然，几个大学同学站在那儿，冲他挥手。

　　他嘴角抽了抽：“你至于吗？”

　　“至于啊！咱们季少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必须得有排面！”

　　季屿懒得理他，往休息区走。

　　换好赛车服出来，他下意识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很多，乌压压一片。但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陆烬——坐在第一排，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看手机。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陆烬抬起头，往这边看来。

　　隔着整个赛场，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季屿冲他挥了挥手，陆烬点了下头。

　　“跟谁打招呼呢？”周砚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哟，陆总来了？他不是大忙人吗？”

　　“推了会。”

　　周砚愣了一下，看看陆烬，又看看季屿，眼神变得有点微妙。

　　“他专门推了会来看你比赛？”

　　“嗯。”

　　周砚沉默了两秒，忽然说：“季屿，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周砚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摇摇头：“没什么。你加油，我去看台了。”

　　季屿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今天怪怪的。

　　但他没时间多想，广播已经开始叫他的号了。

　　比赛分三组，季屿抽到的是B组，同组的有几个熟面孔，还有——魏恒。

　　魏恒看见他，笑着走过来：“巧啊，季屿。咱俩一组。”

　　季屿点了下头，没说话。

　　“你那个哥今天来了吗？”魏恒往看台看了一眼，“那个陆总？”

　　季屿眉头动了一下：“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听说过。”魏恒笑了一下，“陆铭集团的少东家，商界新贵。你跟他什么关系？”

　　“邻居。”

　　“就邻居？”魏恒的眼神有点意味深长，“邻居能大晚上跑来接你？”

　　季屿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魏恒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没什么，就是问问。行了，比赛见。”

　　他转身走了。

　　季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烦。

　　他不知道为什么烦，就是烦。

　　发车的时候，他在第三位。

　　红灯熄灭的瞬间，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箭一样冲出去。第一个弯道，他超过了一个。第二个弯道，又超过了一个。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什么都不用想，只有速度、弯道、引擎的轰鸣声。

　　第三圈的时候，他已经是小组第一了。后视镜里，魏恒的车紧紧咬着，几次试图超车，都被他卡住位置。

　　第四圈，最后一个弯道。

　　魏恒突然从内线切进来，车身几乎贴着季屿的侧翼。

　　那一下太近了，近到季屿能听见两车摩擦的刺耳声响。

　　看台上，陆烬猛地站起来。

　　赛道上，季屿稳住方向盘，没有让。两车几乎贴着冲出弯道，季屿领先零点三秒冲过终点线。

　　他赢了。

　　但下车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看。

　　魏恒走过来，笑着拍他的肩：“厉害，不愧是赢了魏钧的人。”

　　季屿侧身躲开他的手，语气很淡：“刚才那个弯，你太近了。”

　　“比赛嘛，难免的。”魏恒耸耸肩，“怎么，吓到了？”

　　季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休息区，他刚摘下头盔，就看见陆烬站在门口。

　　那脸色，比他刚才还难看。

　　“陆烬？你怎么进来了？看台不是不让——”

　　“你过来。”陆烬打断他，声音很低。

　　季屿愣了一下，走过去。

　　陆烬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角落里。

　　“刚才那个弯道。”陆烬盯着他，“他是故意的。”

　　季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我知道。”

　　“你知道？”

　　“嗯，但比赛就是这样，难免——”

　　“难免？”陆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季屿，他那个速度那个角度，如果你们碰上了，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季屿愣住了。

　　他没见过陆烬这个样子。

　　不是生气，是……怕。

　　“陆烬。”他开口，声音轻了一点，“我没事。”

　　陆烬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那眼神太复杂了，季屿看不懂，但他觉得心里有点堵。

　　“我真没事。”他又说了一遍，“赛车嘛，这种程度的——”

　　“你知不知道，”陆烬打断他，“刚才那一下，我差点冲下来。”

　　季屿愣住了。

　　陆烬看着他，终于松开手。

　　“下次，”他说，“离他远点。”

　　他转身走了。

　　季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刚才那个弯道，魏恒贴得太近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危险，是——陆烬在看台上看着呢，不能输。

　　他想起冲出终点线的那一刻，他第一个念头也不是赢了，是——陆烬看到了吗？

　　他站在原地，忽然有点慌。

　　因为他好像，终于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