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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瀑雨哗啦哗啦淋在斗笠上,章石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

      什么叫为了述职,杀村民做功绩?

      “滑天下之稽!”

      章石青声色亢然,唇也抿起,满脸胡络都显得凝重。他一字一句,似强抑着熔岩飓风:

      “你的意思是,那贵阳县令,为了临到年关好向朝廷称功颂德、乞得一星半点的提赏,竟和那山贼勾结一处,不抓真正的贼寇,反而把无辜村民杀害,套上匪衣,充作他为民除害的证据?”

      唐万书面无一色,冷冷开口:

      “是。这狗贼叫屠轩夫,家境一般,朝中无人,可你猜他花了几年就调离了贵阳?满云贵林林总总如此多地县,可只有这位父母官敢慷慨自豪地扬称清剿山匪百余人,还有群尸为证。”

      想起那段旧事,她双拳握得咔咔作响:

      “安民村虽然隶属贵阳县衙治下,但与县内地界并不毗邻,需要走好几段山路,偶尔也彼此交换采买山货盐料,是以不可称是全然隔绝,好几个行脚商都与我们村的青壮熟识,我们村也总有人徒步去县内采买。”

      “盛德十四年,屠轩夫走马上任,安民村突然每隔段时间就无故丢几个人。娘亲父亲一众乡民只以为他们半路遭了劫匪,是而每每远远听见马蹄连响,不分女男老幼,个个都执着刀杖斧犁,备好陷阱、拼了此命为邻里报仇。能杀一个祸害,也算为亡魂开眼,更能为他人日后也少一个忧患。”

      唐万书垂着眸子。这是她十六岁时亲度体会的记忆,哪怕隔了八年,依旧历历如新。她越说越怒不可遏,身体都微微发抖:

      “某一日,一个关系与村内吴伯要好的山贩,偷偷告诉吴伯:几日前县内来了山匪,那新上的县太爷不仅抓到了几个贼人杀了,还把县民丢的粮食钱财找回来一部分。衙门为了惩恶彰功,曝寇示众,其中一具…尸身,与前些日子走失的青年,五官长得极像、极像…”

      章石青听得满眼风雨、不复沉静,似要穿过岁月,将那时的贵阳衙属撼得地动山摇。唐万书则咬牙切齿:

      “他们怎么敢?他们竟然敢?区区狗贼,欺上瞒下…

      深吸一口气,她闭了闭眼,好半晌才继续开口:

      “吴伯立刻同村里说了此事。以防家里丢了人的亲眷激动、一时莽撞单独去县里有什么闪失,我母亲连同村里另外两个青年连夜一同去了贵阳县。果然,县衙门头上高悬的尸身,岂止其中一具像安民村失踪的人,另外两具尸体,也都是我们村的村民。还有两具虽不认识,但瞧不出凶神恶煞样,想是他们又从哪拖来的替罪羊。”

      “母亲和两个前辈没有轻举妄动,瞧清了面孔,在县里打听了一个早晨,就立刻回了程。回了村,母亲说了这桩事确实为真,贵定县民却被蒙蔽,对那贱人感恩戴德。父亲在朝中曾见惯了贪官污吏,一眼瞧出了其中猫腻。村内本还有人将信将疑…”

      说到此时,唐万书不无讥刺:

      “可不久后,村里就逃回了一个男人。他为了生计,虽害怕山匪,还是与他大哥约好一同采药,没成想半路就撞见几个歹徒,他大哥一个人将贼人拖住。他则哭着躲藏回到村中,心伤难平。母亲听闻立刻带上人又去了趟贵阳。果然那门口又挂了几幅新鲜尸体,其中正有那人大哥。”

      “村中众人再无疑问,想去衙门讨说法,想质问那狗贼,可空口无凭,无媒无证,竟是连死人的清白都保不住。那狗贼想必也听闻逃了一个人,做贼心虚,便先倒打一耙,领了捕快、打着清寇的名号屠入安民村。安民村若是不愿作对,就是死;奋起反抗,反作实了是匪…”

      唐万书言意未尽,章石青却已明了其后之事。

      一方是一县官吏,一方是安乐百姓;一方与流寇勾结行事无忌,一方是冤屈无诉孤注无援;甚至一方精于算计流于美名,一方知事已迟声名难救。何况那屠轩夫狠毒至此,将整座村落都打为贼窝,叫村民伸冤无处、寰转无能。

      唐万书虽性真口快,可也有几分识人的直觉。她知章石青情愤不假,故而语气也不再冷言冷讽,只淡淡问他:

      “你说你我志向相同,可这桩旧事已过了八年。屠轩夫已升任远调,新来的知县只知安民村是奸匪。我们自那日起便迁居林内,总与打着剿匪名义的官兵,或者说是真正的匪徒躲斗不止。安民村不是匪,可在官在民心中,已然胜似于匪,这般境地,你又能怎么帮我?”

      章石青竟一时哑然。

      这桩仇怨已积了整整八年。提起安民村,听闻过的路人都摇头骂作死匪村;告冤于上,又寻不到实凭实据,如今更是半做实了抗官之名。

      他皱眉冷肃,重重开口:

      “会有办法的。我定会寻到办法的。”

      唐万书看着他的眼睛,默然片刻,罕见得一口答应。

      “好,那我等着。”

      “章捕快,你要的葱段…章捕快?”

      章石青猛然回过神,告了声抱歉,接过曲同衣手里的碟子。

      他与唐万书回来路上,曾说了自己靠厨艺不错混入匪众的过往,确实不是虚话。至少自他进了后厨,对那兔子放血剥皮娴熟流顺,支架烤肉火候极准。没多时,后厨门口便多了几个被香味钓来的馋虫。

      “章大人,这…这肉,您、您打算卖、卖不?”

      章飞扬最舍得下脸,不仅最先占据了闻香佳位,还最先开口询价,满脸都是被肉味勾了魂的荡漾。

      “不对不对不对。”

      门被章飞扬挡了一大半,顾盈川只能搬来块小石磨踩在其上。他眼睛直条条盯着那金酥流油的烤兔,如非模样实在出挑,也瞧不见半分矜贵模样。

      “章捕快岂会是无的放矢、故意馋人的性子?想来章捕快定是心系过客、体谅我等,知晓昨夜这一出惊骇万分、奇诡莫名,便特意去山野打了只兔子为我们打打牙祭。说来章捕快真真是本领非凡,如此大的雨势,竟这么快就捕到了如此矫健肥美的野兔,这手法香气…”

      顾盈川滔滔不绝,章飞扬直擦口水,连莫流芳肚子都被香得咕了一声。她摸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陈语白很是坦诚,给她添碗水:

      “我也馋,先垫垫。”

      章石青给野兔上好了调料抹了槐蜜,就将洗干净了的山鲜依次倒进铁锅。“刺啦”一声,锅里冒起浓浓白汽,章石青挽着袖子,大勺各勾了盐、辣椒碎等,一并炒入菜里。光听那噗呲噗呲水油碰撞的声音,都能猜到那野菜绿得晶莹,香菇蓬得饱满。

      不多时,后厨里洋溢满烤兔肉香、时蔬鲜香,这还没完。章石青显然算过,加上自己,客栈如今统共九口人。他处理野兔时问过掌柜还囤有什么食材,将看中的一并买了。是以唐万书和曲同衣妻夫也不得闲,一直帮忙打下手洗蔬切菜。

      章石青菜做到后来,连曲同衣都被香得肚子发瘪。她腆着脸直言不收钱,把窖子里自腌的另一坛酸菜都取了出来,又额外多捞了条缸里养的草鱼,意思分外明显。

      如此,最后上桌时,酸汤鱼就盛了两大汤盆,另有一盘炒三蔬,一列糯米腊肠,一整只烤野兔,一大碗香油拌野菜,一锅酸菜炒鲜笋,还有焖了一上午的大白米饭。

      章石青擦干净灶台,擦了擦手走出来。每个人面前都已摆好了碗筷。他找了空位坐下,很是和善:

      “今早大家都受了惊吓,还陪我这无能捕快忙碌了好些时辰。这顿饭全作章某的小小心意,还望大家能体谅章某手艺。”

      章飞扬眼珠子都快掉汤里去了,攥着勺子跃跃欲舀,连连摇手:

      “章大人你真是太谦虚了,您这手艺还需要体谅什么,这不是折煞我们了?这荒沟沟山,居然能吃到这等人间美味,我、我…”

      章飞扬已然说不下去了,他抬起袖子慌忙抹了抹口水;顾盈川跟着接上:

      “真是我等之大幸,天地之垂青!章捕快胸怀似海,德质如玉,我在外如此之久…”

      陈语白可太清楚顾盈川的那张嘴,蹭得站起身,将碗举起,朝章石青敬了敬:

      “美言休少,百句难尽,我以水代酒,谢过章捕快。”

      顾盈川立马跟着起身,也学着陈语白向章石青敬水。高大的男人在陈语白开口后就站直了,举着酒碗,胡腮下唇角弯出一个真心的弧度:

      “不必客气了,都是缘分。该说多谢的是我。”

      其他人陆续反应过来,也要纷纷起身。章石青赶忙朝大家抬了抬酒碗,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便做手势让大伙不要站起来了,莫再客气趁热开饭。

      章飞扬大叫一声好,顾盈川急头白脸得给陈语白勺第一口热乎酸汤。陈语白夺碗不及,只好起身拿勺子给莫流芳舀鱼肉。石芦夹了块糯米腊肠,章石青则用小刀和公筷掐了两只兔腿,一人一只分给了陈语白和莫流芳。唐万书依旧很不客气地把章飞扬盛第二碗鱼汤的勺子挤开,掌柜妻夫俩则默默得互相夹菜。

      一时羹碗盘筷间碰声不绝,大堂内都温热腾腾。

      也不知吃了多久,章飞扬摸着肚子摊靠着椅背,莫流芳拍着胸脯打着嗝,顾盈川还要给陈语白夹菜,被陈语白赶紧拦下。

      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章石青、唐万书和曲同衣妻夫一同起身收拾桌子。

      顾盈川则转了转眼睛,把一个空的筷子筒倒了个个,盖在干净的小碟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玲珑骰,面对着陈语白,声音却恰好能叫一边的章飞扬也听见:

      “小善人,会不会玩猜点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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