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我试试。” “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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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林知夏是被窗外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昨晚她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脸颊压着手臂，醒时还留着几道淡红的压痕，微微发麻。她慢慢坐直身子，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阳光斜斜切进店里，暖得有些晃眼。
店里还是爸爸在时的模样，货架旁堆着他没来得及整理的杂物，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窝在墙角。她盯着那堆东西看了片刻，都是些日常杂货：本子、中性笔、零散的小玩具，还有几包不知放了多久的零食。她蹲下身，一样一样往外拿，每拿起一样，都仔细查看生产日期，过期的就随手扔进垃圾桶，没过期的便仔细擦去浮灰，重新摆到货架上。
门口的风铃忽然叮铃响了一下，有人进来了。她立刻站起身，回头望去，是旁边巷口卖早餐的阿姨，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
“知夏，”阿姨走进来，把碗轻轻放在柜台上，“早上多煮了一碗，你趁热吃吧。”碗里是粥，上面还卧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
她愣了一下，连忙说：“谢谢阿姨。”
阿姨摆摆手：“快吃吧，别凉了。”说完转身就走了。
她站在柜台前，握着勺子小口小口喝粥，肉末混着米香，咸淡刚好适口。热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一点点散开，吃着吃着，眼眶就悄悄发烫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湿意憋回去，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粥，她把碗洗干净放好，又继续整理那堆杂物，越整理心里越发愁：墙角那几箱方便面是爸爸上个月进的，还剩大半；货架上的薯片袋子都落了一层灰；那些小玩具更是根本没人问津。她蹲在地上，盯着这些东西，眉头越皱越紧。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她抬起头，是江宇。
他站在门口，看见她，脚步顿了顿，然后才走进来。
她愣了一下，问：“你怎么来了？”
他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顿了一秒才说：“路过。”
但这次的语气有些心虚，眼睛也没敢看她。她看着他，有一丝疑惑。
他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堆东西，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这些东西……卖不出去。”
他蹲下来，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店里的货架。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落灰的零食，扫过空荡荡的门口，最后落在柜台后她那双无意识抠着旧痕、透出无力感的手上。就是这双手，那天还在天台上，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哭得像一株被雨水拍打的小草。
他收回目光，蹲下来，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店里的货架，问：“你平时怎么卖？”
“就……坐着等客人上门。”她沉默几秒，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无力，“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会站在门口跟路过的街坊邻居打招呼，记得谁家孩子爱吃哪种糖，爱买哪种玩具，总能笑着搭话揽生意。可我不行，我只会坐着等，等别人推门进来，等别人开口说要买什么，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她低下头，手指无力地互相搓揉着。
“等不到就算了。”他说，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路人匆匆走过。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向她：“我试试。”
她愣了一下：“试什么？”
他没回答，走到那堆杂物旁蹲下来，先把过期的挑出来扔到一边，再把没过期的一包一包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挨着摆到门口那个旧货架上。那货架是知夏爸爸以前亲手钉的，木头边框的漆都掉了。他摆得很慢，每放一包，就用手轻轻推一下，让它和旁边的货对齐。薯片、方便面、小玩具，还有几瓶落了灰的汽水，都被他一一摆好。摆完一排，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走回去把一包歪了的零食挪正。
她站在柜台后，静静地望着他。他低着头专注地摆弄货品，灰色卫衣被清晨的阳光镀上一层软边，手指骨节分明，动作轻缓又认真。风从门口灌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抬手去拨，只是微微眯了眯眼。阳光斜斜地落在他侧脸上，半面染着暖金，半面隐在阴影里，侧脸轮廓干净又柔和。
这时，两个女生骑着自行车过来，远远地放慢了速度。“哎你看那边——”其中一个压低声音，但巷子里太安静，她还是听见了。
“好帅啊……”
“真的假的，这巷子里还有这种帅哥？”
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时，两个女生的头几乎同时转过去，脖子扭成了一样的角度。他看了她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啊——”一个女生骑车差点撞墙，另一个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边回头看他。
他等她们骑远了些，才开口说话。
“小卖部，”他声音不大，却很沉稳，“有优惠。”
那两个女生已经骑出十几米，却像是听见了这句话，她们停下车，回头望向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店铺。
“要不去看看？”其中一个女生开心地提议。
“去去去！”
两人便调转车头骑回来，把车停在店门口，走进店里时，她们的目光还不时往他身上瞟。
她站在柜台后，看着她们。
“有什么优惠呀？”一个女生问，眼睛却瞟向门口。
她愣了一下，回答：“买三包薯片送一包，方便面也是。”
“好好好，来三包。”
另一个女生随手拿了几个小玩具，眼睛同样往门口瞟着，小声问：“他是谁啊？”
她又愣了一下，说：“我……同桌。”
“同桌？！”女生眼睛瞬间亮了，满是羡慕，“天哪，你天天跟这么好看的人坐一起？”
她脸颊微微发烫，被夸得有些无措，只能尴尬地笑笑，便低下头整理收银台的零钱，假装忙碌。
两人结完账离开时，特意对着他道了声谢谢，他轻点下头算作回应。看着她们骑车远去的背影，听着越来越远的清脆笑声，她站在柜台后，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依旧低头摆弄货物，没好意思抬头。
不知不觉，巷子里的人多了起来。他站在门口，看见有人路过就点点头；见有人放慢脚步，便说一句“小卖部有优惠”，话不多，却刚好能让人听见。
有位拎着菜篮的老太太走过来，他侧身让开，说了句“阿姨慢走”。老太太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小伙子，真懂事。”
有小学生放学路过，他蹲下来问：“吃不吃糖？”小学生点点头，他便指了指店里：“里面有，自己去挑。”
有位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停在巷口，他走过去帮她把车抬过台阶。年轻妈妈连声道谢，他说：“不客气，要买什么可以进去看看。”
她站在柜台后，透过玻璃门看着他——看着他和路人说话，看着人们因为他走进店里，看着门口的风铃一次又一次响起。
有位大妈进来买盐，结账时还往外瞟了一眼，问她：“那是你家什么人啊？”
她愣了一下，说：“我同……同学。”
大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着走了。她站在原地，脸颊又热了起来。
整个下午，他都站在门口。有人来就招呼几句，没人时便静静站着。
女生们路过，脚步总会放慢。有的走过去又折回来，假装想起要买东西；有的直接站在巷口，推推搡搡地往这边看。
几位拎着菜篮的大妈路过，远远就放慢了脚步。
“哎你看那小伙子——”
“哪儿呢哪儿呢？”
“就站那儿穿灰衣服的那个。”
“哟，真俊啊。”
“估计好多小女生喜欢。”
“可不是嘛，我家闺女要是看见这样的，肯定走不动道。”
她们一边嘀咕一边走过去，经过他面前时，还特意多看了几眼。他往旁边让了让，只是微微牵了牵嘴角。
大妈们走进店里，出来时拎着东西，走远了还在回头望。她站在柜台后，全听见了，耳朵尖有点红，却依旧假装整理货物，没有抬头。
太阳从西边慢慢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店里积压的货物，已经少了一大半。
傍晚时分，人渐渐少了。他走回柜台前，她看着他——额头上沾着些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心里攒着满满的谢意，话到嘴边却变得局促。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太薄；想问他累不累，又觉得太过唐突，只能攥着柜台边沿，指尖微微收紧。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了笑。
她愣了一下，这时他已经转身，继续整理货物去了。她站在柜台后，望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身上，灰色的卫衣泛着柔和的光。她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他笑。
“要喝点什么吗？”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问得傻——店里有什么他会不知道？还问“喝点什么”，脸颊顿时热了起来。
犹豫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货架旁，拿了一瓶水递给他：
“请你的。”
他看着她，笑着接过那瓶水。
“谢谢。”他说。
两人沉默地站了片刻。
“你怎么想到这个的？”她问。
他思索了一下：“不知道。”
她望着他。
“就是……”他开口，“看你发愁。”
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容很淡。
他也笑了。
天色渐暗。
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店里。
货架已被他重新整理过，积压的货物少了大半。门口那张旧货架上，他摆放的薯片和方便面整整齐齐，风一吹，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望向知夏。
她坐在那里，灯光落在身上，脸庞小巧，下巴尖尖。
他收回目光。
“那我走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他拿着那瓶水走到门口，顿了顿，再次回头看她。
她站起来，指尖攥着衣角，望着他。
“明天……”他开口，又停住了。
她静静等着，似乎在期待什么。
他沉默两秒，说：“明天我再来。”
风铃轻响一声，又归于寂静。
她站在原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看了很久，嘴角微动，又是一抹浅笑。
天色将黑，路灯刚亮。江宇走出巷子，手里仍攥着那瓶水，水是凉的。他站在原地，喝了一口，然后浅浅地笑了。
回到家，又看到茶几上的全家福，想起许久没联系江澈了。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哥？”那边传来江澈的声音，带着些许疑惑，“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江宇算了算时差，这边晚上八点，那边应该是早上。
“没什么，”他说，“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啊。”江澈说，“你呢？一个人在家还好吧？”
“还行。”
“哥，我一直想问你，”江澈忽然说，“你当初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江宇没有说话。
“爸妈问过你好几次，”江澈说，“你都说不想去，到底是为什么？”
他看向窗外。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散落的星子。
“因为一个人。”他的嘴角动了动。
“谁？”
“同桌。”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她那时候状态不好，”江宇声音很轻，“我怕我走了，她就真的孤单一人了。”
江澈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江澈带着调侃的语调说：“老实说，哥，你……是不是喜欢她？”
江宇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就是同桌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江澈拖长的声音：“哦——”
那声“哦”拐了个弯，意味深长。
江宇握着手机，没再说话。他知道自己撒了谎。
说出那句话时，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知夏的模样——不是下午在店里望着他的样子，而是更早之前，天台上那个单薄的背影，像一片失去了方向，却又倔强地不愿落地的羽毛。
“对了哥，”江澈说，“你上次说想要的那个模型，我在这边找到了。”
“等我回国时给你带回去。”江澈说。
“嗯，好。”
“等着啊，保证你喜欢！”江澈笑着说，“我这边要过马路了，先挂了。”
“好。”
“嗯。”
挂了电话。
像往常一样，他打开抽屉，手指触到本子时，旁边的药瓶滚了过来。
他顿了顿。
拿起药瓶。这瓶药在抽屉里放了很久，白色的瓶身，标签已磨损得快看不清了，他晃了晃，是空的。医生的话仍在耳边，当时他点了头，但这瓶药吃完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他没算，或者说，不想算。
他想试试，没有药，能不能撑过去。盯着药瓶看了一会儿，他把它放了回去。然后拿出本子，笔尖悬在纸上，顿了一下，终究没写。他放下笔，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下午的画面：她蹲在地上发愁的样子，她递水时泛红的脸颊，她浅浅笑起来的模样，温柔又清晰。
还有江澈刚才的那句调侃。
“哥，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嘴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睡了过去。
手从枕头边滑落，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在掌心被焐得温热，边角那点细微的、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在黑暗里似乎也变得清晰。
他记得她说，难过时吃糖，就会开心。
他把它轻轻握在掌心，像握住一小块，不会融化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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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我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