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天台的拥抱，与一颗糖 “你爸爸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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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人高声喊着“等等我”，有人径直冲向食堂。林知夏却纹丝不动，低着头翻着书页，看似在寻找什么，实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前桌张琪站起身，回头问道：“知夏，一起去吃饭吗？”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轻轻摇头：“我不饿，你先去吧。”
张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点点头转身走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终于安静下来。林知夏合上摊开的书，趴在桌上，将脸深深埋进手臂里。
她不饿。或者说，她早已忘了饥饿是什么感觉。这几天吃饭，不过是为了维持呼吸罢了。
趴了片刻，身旁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有人坐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他。他坐下时，椅子腿与地面的摩擦声比旁人轻得多，几乎微不可闻。
过了一会儿，桌上传来极轻微的、塑料盒底与桌面接触的“嗒”的一声轻响。她用余光瞥见——是一个透明饭盒，被他用指尖轻轻推过来，停在她摊开的课本边缘。里面的米饭、青菜、一小块红烧肉，还有半个切开的荷包蛋清晰可见，还冒着热气。
“阿姨今天做多了，”旁边的人开口，说完，很轻地停顿了一下，“我吃不完，倒掉太浪费了。”
她微微一怔，依旧没抬头，也没说话，但攥着书页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些。
江宇也不再作声，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椅子响动，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没回头。
“你爸爸如果还在……或许不想看到你现在这样。”
声音还是那么轻，却顿了顿，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终于抬起头。
饭盒静静放在桌角，旁边搁着一双套在塑料袋里的筷子，还带着余温。
她盯着饭盒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直身体，把饭盒拉到面前，轻轻打开盖子。米饭上整齐地铺着青菜、一小块瘦肉，还有半个荷包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咀嚼间，眼眶突然滚烫起来。她赶忙用袖口压了压眼眶，随即低下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失态。
下午的课，她全程浑浑噩噩。老师讲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盯着黑板，任由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放学铃响时，她没有立刻起身，身旁的人也没动。等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她才开始收拾书包，站起身来。他也跟着站起来，像昨天一样，隔着半步的距离，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到楼梯口，他又问：“要不要……我送你？”
她摇了摇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随即转身下楼。
走出教学楼后，她没有往校门口走，而是绕到了后面——那里有一栋旧楼，顶层是一个平时少有人去的平台。她顺着侧面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极了自己的心跳。
推开天台的门，风迎面吹来，带着些许凉意。
她走进去，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小得像蚂蚁，远处是霁城灰扑扑的屋顶，夕阳洒在上面，镀上了一层淡金色。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风吹乱几缕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两侧，不知不觉眼眶又开始发烫，肩上的书包像是也在挣扎，一点点往下滑落。
林知夏就那样泪眼模糊、瞳孔失焦地看着地面，随即猛地抬头，对着远处暗沉的天空，对着呼啸不止的风，终于喊了出来。
“爸——！”
声音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我好想你——！”
“你回来啊——！”
她喊得喉咙发疼，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却依旧直直地站着，仿佛只有这样，爸爸才能听见她的声音。
“你丢下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办啊！”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被风吹得四散，她没有擦，只是不停地喊。
“你说过要给我蒸鸡蛋羹的……”
“你说过要带我去海边的……你还没带我去呢……”
“你骗我！”
风很大，把她的哭声吹散在空气里，到最后，只剩越来越轻、越来越小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靠近。
她微微一怔，没有回头。
那人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感觉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
她没有动，那人便将她轻轻转了过来。
她看见了他的脸。
江宇。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修长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几缕头发被风吹乱，落在额前。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堵安稳的墙。他看着她，眼睛很亮，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她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她的头揽向自己怀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无声询问：可以吗？
她僵了一瞬，随即肩膀慢慢软下来，没有推开。他身上有和她校服上一样的茉莉香，还带着一点暖暖的、阳光晒过的气息。风还在吹，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渗进他的校服，洇开一小块深色。
“我从小……只有爸爸。”她的声音被布料闷住，断断续续，“他什么都替我做了……现在……不在了。”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像一片被风吹得不停颤动的叶子。
“那个缺了口的碗……他一直不让我换。”
“他说……等我以后出去工作了，用惯了的碗……吃饭香。”
她哭得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服。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哽咽着挤出声音：
“他总买糖……大白兔……”
“一边买，一边吓唬我，说会蛀牙……”她学着他的语气，粗粗的，带着哭腔，几乎听不清字句，“说完……他自己又笑……”
她抬起头，满脸的泪在暮色里发亮：“他还没带我去海边……”
“他骗我……”
她再次把脸埋回去，哭声终于不再压抑，变成一种近乎呜咽的、孩子般的声音：“他现在丢下我一个人了……”她靠在他怀里无声抽泣。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直到她的哭声渐弱，变成断续的抽噎，他拍抚的手才终于停下，但没有收回，就那么虚虚地、很轻地覆在她单薄的背脊上。
风还在吹，将她一缕未束起的发丝吹起，轻轻拂过他的下颌。那触感细微，痒痒的，像羽毛，又像一道无声的刻痕。他一动未动，任由那发丝在风中，一下，一下，描摹着那个傍晚的轮廓。
然后他动了动。她从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动，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才缓慢地将手伸进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那是一个很深、通常不会放小东西的口袋，摸索了一下，才掏出来。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白色的包装纸因为放在内袋，被体温烘得有些绵软，边角也带着细微的、反复摩挲过的痕迹，那只蓝边的兔子图案却依旧清晰。
她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江宇只是笑笑，声音很柔：“猜的。”说完眼睛短暂飘向别处。
她把糖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看了很久，一边哭一边笑，攥得紧紧的：“他每次买回来，都是这个样子的。一模一样的包装……一模一样的兔子……”
“他总说，难过了吃糖就会开心。”
说完，她沉默了。他感觉到她的肩膀还在抖，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停下来，从他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片。
“对不起。”她声音哑哑的，“我说太多了。”
他微微摇摇头。
她看着他：“你怎么上来的？”
“跟着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想起下楼时他确实一直跟在后面，她以为他是去校门口，原来他一直跟着。
天快黑了，夕阳只剩一点余晖，在天边烧成橘红色。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动。
“回去吧。”他说，她点点头。
他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她，她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他还是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走到校门口，她往巷子那边走，他没再问要不要送，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她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路灯刚亮，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微光。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糖，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江宇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一点。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灯亮了，客厅空荡荡的。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深蓝色封皮的本子，翻开最新的一页，写道：
“她哭了。”
写完这三个字，笔尖悬在纸上，过了很久，又接着写：
“天台很冷。她站在那儿，小小的一团。”
“我把她转过来，她靠过来的时候，很轻，又很重。”
“她喊着爸爸，声音很大，整个天台都回荡着她的声音。后来我把她转过来，她靠在我怀里。那是我第一次抱一个人。”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上周买的大白兔奶糖。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和本子一起放进了抽屉里。
躺到床上，他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站在天台无助的模样，对着天空哭着喊“爸爸”的模样，靠在他怀里抽泣的模样，还有她拿着糖又哭又笑的模样。
他闭上眼睛，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颗糖的触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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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天台的拥抱，与一颗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