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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在太平间外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林知夏整理 ...
雨停了。
凌晨三点,霁城的天是灰蓝色的,像被雨水反复冲刷过,却依旧沉闷得没有一丝光亮。
林知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医院走出来的。
她只记得,从医生说出那句“我们尽力了”开始,世界就碎成了无数片,她抓不住,也拼不回去。护士来扶她,她便跟着走;医生让她签字,她便机械地落笔;家属登记处的人问她问题,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急诊大楼,空气冷得像铁。
她坐在医院长廊的塑料长椅上,怀里抱着爸爸那件沾满血与雨水的旧外套,外套上的血迹已经干成深褐色,硬硬地贴在胸口,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寒意,吹得她微微发抖。
她呆呆地望着地面,视线里全是爸爸的影子:他骑车时微微佝偻的背,晚上煮面时升起的炊烟,伸手替她扎马尾时指尖的温度……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飞快闪过,又突然消失,像卡住的电影。
心里空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怎么填都填不上。
她想哭。
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也落不下来,仿佛身体已经剥夺了她哭泣的权利。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的扣款通知。
她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爸爸出事了,小卖部的账,怎么结?
一瞬间,现实像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才想起,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家,没有爸爸,没有依靠。
她是一个人了。
十七岁的林知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尝到了“孤苦无依”的滋味。
凌晨四点,天蒙蒙亮,医院的护士换班,路过她时,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女孩坐在长椅上,湿透的校服已经半干,却依旧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却没有一点神采。
她就像一株被暴雨折断的植物,失去了根,也失去了生长的方向。
护士轻声问:“需要帮忙联系亲戚吗?”
亲戚?
林知夏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她在霁城,只有爸爸。
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爸爸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用了,谢谢。”
护士叹了口气,不再多问。
天亮的时候,医院开始忙碌起来,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挂号声、脚步声、争吵声,把这座白色建筑填得满满当当。
林知夏终于站起来,腿脚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麻木。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小卖部。
她得回去。
那里是她的家,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
街上的积水还没完全退去,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刺眼的晨光。街边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被雨水泡得软烂。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却又沉重得无法呼吸。
回到小卖部时,卷帘门紧闭,上面还留着她昨晚匆忙拉下的痕迹。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混杂着烟火气、灰尘味和雨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瞬间鼻酸。
店里还和往常一样。
货架整齐,油盐酱醋摆放得井井有条;墙角放着爸爸的旧藤椅,上面还有他昨晚坐过的印记;桌角那只缺了口的瓷碗,静静躺着,像还在等她喝那碗热汤。
一切都没变。
只是——
灯不会再亮了。
晚饭不会再热了。
没有人会从帘后探出头,喊她“知夏”。
她走到柜台前,慢慢坐下。
藤椅很硬,没有温度。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滴答”砸在手背上,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哭声压抑得像被堵住喉咙的野兽,每一次颤抖,都来自胸腔深处的剧痛。
她哭自己的命苦,哭爸爸的辛苦,哭自己的无能为力,哭未来突然变成一片空白。
哭到最后,她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任由眼泪把衣服浸湿。
不知哭了多久,窗外响起早餐铺的叫卖声,热气从街边飘上来,钻进小卖部的缝隙里。
那是她一天里最熟悉的声音。
以前她总嫌吵,现在却觉得格外亲切。
她抬起头,擦干眼泪。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必须面对。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理爸爸的遗物。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他的身份证、户口本、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她的学生证。每一张卡片,都带着爸爸的余温。
她把东西仔细收好,医院的费用结算、事故后续处理、报警备案流程、死亡证明开具、户口注销手续、联系殡仪馆……每一项,都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她心头。
她拿不出多少钱,爸爸的积蓄本就不多,小卖部的账面上也空空如也。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对着不同的人重复解释,对着不同的流程提交申请。
早晨九点,医院打来电话,让她去办理手续。她出门时,把小卖部的灯关了。店里彻底暗了下来。
霁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街道上,光线有些刺眼。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悠闲散步,谁也不知道这条街上刚刚失去了一个最普通的父亲,也不知道这个女孩,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林知夏走进医院,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只是冷静地填表、核对信息、签字、确认流程。
医生看着她,问:“你成年了吗?”
她顿了顿,轻声说:“十七。”
医生叹息道:“你父母的事,我们很遗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们说。”
她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医生跟护士小声说:“这孩子太可怜了,一个人处理这些事。”那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她忍住了。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处理完所有手续,已经是下午两点。她去食堂买了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下去,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才让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然后,她想起了两件事。爸爸答应晚上给她做她最爱吃的鸡蛋羹饭。爸爸还说,等她考完试,就带她去海边玩。那些原本触手可及的约定,现在全都碎了。
她站在食堂油腻的窗口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里还攥着那张薄薄的缴费单,纸张边缘被她的汗浸得发软。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
“滋啦”一声,那是煎蛋下锅的声音。香气从隔壁档口飘过来,混合着食堂特有的、陈旧的饭菜味。她忽然想起,爸爸总说,外面的煎蛋不健康,油不干净。他给她煎蛋,会在锅边轻轻磕两下,蛋液滑下去,是“噗”的一声,很轻,很温柔。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那“滋啦”的、别人的煎蛋声,和记忆里爸爸那声温柔的“噗”,一起把她生命里最后一点暖和的光,全给抽走了。
傍晚时分,她去了殡仪馆。工作人员问她:“死者家属来了吗?”
林知夏举起手:“我是。”
对方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一个人?”
“嗯。”
“确定火化时间吗?”
“确定。”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稳定。稳定得让人心疼。
晚上,她把爸爸的骨灰盒带回了小卖部。小小的店里,第一次没有灯光,只有骨灰盒安静地放在柜台上,像一盏被彻底熄灭的灯。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台,望着骨灰盒,一言不发。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发出哒哒的声响。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烧,爸爸背着她跑了三条街,气喘吁吁,却在诊所门口笨拙地替她擦汗,轻声说:“别怕,爸在。”那时她觉得,有爸爸在,什么都不用怕。现在她才明白,原来真正的害怕,是再也不会有人站在你身后。
她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沿着那冰冷的弧度,轻轻划了一道。就像很多个冬天的早晨,她赖床时,爸爸用他粗糙的、带着肥皂清冽气味的手指,轻轻刮过她的鼻尖,叫她“小懒虫,该起床啦”。
盒子是凉的。记忆里的触感却是温的,糙糙的,很温暖。
“爸……”
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哒哒的。她低下头,额头抵在骨灰盒上。
“我好想你。”
她就这样,一夜未眠,守着空荡荡的小店,守着爸爸的骨灰,安静地度过了这一夜。一个漫长的雨夜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霁城的老街上。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望去,柜台、货架、藤椅,还有那个缺了口的瓷碗,都静静地在原地。
骨灰盒安放在里侧的柜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窗外依旧蒙蒙亮,巷子里还没有传来人声。
她站在清冷寂静的门口,看着那盏为自己、为爸爸、也为这个不再完整的家,亮了一整夜的灯。昏黄的光线落在货架上,落在藤椅上,落在那个缺了口的瓷碗上,也落在那个小小的盒子上。看久了,那团昏黄的光晕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慢慢化开,变成爸爸冬天在炉边给她烘袜子时,跃动的那簇小火苗。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校服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夜露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盏灯,面对着即将醒来的、没有爸爸的霁城清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爸,灯我留着。”
“家,我也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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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读者朋友们,本文全文预计90章左右加番外已全部存稿,放心入,不坑,每日稳定更新中~ 你们的每一次点击、收藏,特别是用心的评论,都是这个故事继续生长的阳光和雨露。 我不是一个人在写作,是你们的目光,让纸上的字句有了生命。 请和我一起,陪着知夏和江澈、江宇,把这个关于“破碎与修复”的故事,好好地、完整地讲下去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