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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月光下的演讲 My si ...

  •   葬礼是黑白的。黑色的车,黑色的衣,黑色的挽联在风里飘着;白色的花,白色的烛,人们的脸苍白着。林之夏站在人群最边缘,望着那张被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江宇在笑,嘴角扬起的是她曾无比熟悉的弧度。
      她盯着照片,直到眼睛发酸。哀乐响起时,所有人都低下头,只有她还抬着头,看着照片,看着花圈上“江宇”两个字,看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捂着脸哭。
      仪式结束,人群开始移动。黑色的小轿车载着哭泣的人一辆接一辆开走。她像一尊路边的石像,站在殡仪馆门口,望着车队消失在路的尽头。
      天是灰的,像要下雨。
      公交车很空。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玻璃上有细细的裂纹,透过裂纹看出去,世界是破碎的。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紧紧咬着嘴唇,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是嘈杂的嗡鸣,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雪花声,偶尔闪过一些片段——江宇递糖时温暖的指尖,空教室里他看向她的眼神,他说“我等你”时眼里浅淡的笑意。

      小卖部的卷帘门落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最后归于沉寂。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书包从肩头滑落,沉闷地砸在地板上,像一声迟来的、闷在胸膛里的哀鸣。
      林知夏站在房间中央。
      目光扫过——他坐过的椅子,空着;他给她换的灯泡依旧崭新,他摆放的零食还安静地待在货架上……
      “……不是我。”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那条短信……不是我发的……”
      她对着房间里无处不在、却再也触摸不到的他的影子,嘶哑地辩白,仿佛他还能听见。
      “江宇……你看啊……你看看我……不是我发的……”
      她踉跄着向前一步,手指徒劳地向前抓去,只穿过一片冰凉的空气,什么也握不住。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亲口问我?!你为什么信它……不信我?!”
      喊声在墙壁上徒劳地撞击,得不到任何回响。只有葬礼上江澈那句淬了毒的话,和手机屏幕上那冰冷的七个字,在她脑海里交织灼烧,烫得她灵魂都在发颤。
      喊声戛然而止。
      一个更冰冷的真相,猛地楔入她混乱的脑海——
      可是,那条要了他命的短信,确确实实是从她的手机发出去的。
      她僵在原地,瞳孔一点点放大,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
      逻辑的链条拧成死结,将她拖向更黑暗的深渊。如果“不是我”无法证明,那在所有人眼里,在江宇最后的世界里……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
      “……是我。”呜咽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破碎不堪。
      “如果那天……我没迟到……”
      “如果那天……我带上手机……”
      “如果……我早点把礼物给你……”
      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自我否定像洪流般将她淹没。她猛地蹲下,双臂死死环抱住自己,越收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就在这时,江澈在葬礼上的声音,再一次冰冷、清晰地在她脑海里炸开——
      “你用那句‘你怎么不去死’,亲手碾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钉,将她牢牢钉死在“凶手”的耻辱柱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看到的最后画面,是她如此狰狞的面孔。
      原来他怀抱着怎样滚烫的希望按下发送,就被怎样冰冷的绝望碾碎成粉末。
      而她,甚至没有机会,说一句“不是我”。
      她没开灯,摸索着走到里间的床边。没脱鞋,没换衣服,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去。把脸陷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昨天的太阳,还是前天的?不记得了。
      她闭上眼睛。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干,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像是在说一个能成真的愿望:“睡醒了……就能看到他了。”
      说完,她收紧身体,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睡吧,睡着了,一切就都回来了。明天早上醒来,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她会听见巷子里卖豆浆的吆喝声,她会起床,洗漱,背上书包去学校。江宇会在教室门口等她,会对她说“早”,会从书包里拿出一盒温热的牛奶。
      会的。
      一定会。
      她强迫自己呼吸,一下,两下,深深吸气。意识渐渐模糊,像沉入幽深的水底……
      最终,喉咙像着了火,干得发疼,她被渴意惊醒。
      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惨白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瘦的白线,灰尘在光里上下乱舞。
      她缓缓转过头。枕头上有一大片湿痕,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原来,一切都没回来……
      她坐起身,动作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还穿着那套黑色衣服,裤子皱巴巴的,膝盖蹭着灰。鞋子没脱,鞋底沾着泥——陵园的黄褐色泥土,已经干硬。
      她盯着那些泥看了很久,才下床走到外间,蜷缩在父亲的旧藤椅里,望着门外。卷帘门关着,只有底下一道缝隙漏进微光。巷子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模糊又遥远:自行车的铃声、女人的说话声、孩子的哭声、收破烂的吆喝声。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有人敲卷帘门。
      “咚咚咚。”
      声音很响,震得门嗡嗡发颤。
      她像没听见。
      “有人吗?买包烟!”是个男人粗哑的声音。
      她吃力地走到门边,用力往上推冰冷的卷帘门,光线瞬间涌进来,刺得眼睛发疼。
      门口站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身上带着油漆味。男人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开门的是个穿一身黑、脸色白得像鬼的女孩。
      “拿包红塔山。”男人边说边从口袋里掏钱。
      她转身走到货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烟:红的、白的、蓝的。随手拿起一包走回去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小姑娘,我要的是烟。”
      她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包纸巾。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拿错了”,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唇动了动。
      男人不耐烦地把纸巾塞回她手里,自己从货架上拿了烟,扔下钱走了。
      卷帘门重新拉下,世界又暗下来。
      她把纸巾放回柜台,再次蜷缩进藤椅,直到天黑。
      夜里一片寂静,只剩墙上的老钟还在滴答滴答机械地走着,仿佛在提醒某个逝去的生命已过了多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投下窗格的影子。床上的手机嗡嗡震动,像只垂死的昆虫在挣扎。震了一会儿停了,过阵子又开始嗡嗡响。
      然后突然戛然而止,像被掐断了喉咙。最后一点电,也耗光了。
      房间陷入更深的寂静。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这几天,天亮,天黑,又天亮。居委会阿姨帮忙请了假,来敲过门,在门外说了很多话,她没应。阿姨最后叹口气,走了。
      她整天躺在那张旧藤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货架上的商品:方便面、饼干、饮料、香烟。它们排得整整齐齐,像一群沉默的小人。
      偶尔她会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卷帘门底的缝隙往外看。巷子里有人走过,穿着各色鞋子:运动鞋、皮鞋、高跟鞋、小孩的雨鞋。那些脚走过去,走过来,又走过去。
      她在等什么?
      不知道,只是看着,直到眼睛发酸,才走回来重新躺下。
      有时她会突然起身,在床底翻找。翻出那个旧书包,里面有课本、作业本,还有几张写满英文的稿纸。稿纸已经发皱,边角都卷了起来。她盯着那些字母看了很久,才把它们放回去,将书包塞回床底。
      有一次,她在货架最底层发现一包大白兔奶糖,蓝色包装上落满灰尘。她拿起来擦掉灰,撕开包装纸。糖有点化了,黏在糖纸上。她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放进嘴里。
      糖甜得发腻,甜得发苦。她嚼着嚼着,突然冲进卫生间呕吐,吐得昏天黑地,直到胃里空无一物,还在干呕。眼泪流下来,鼻涕也流下来,整个人狼狈地趴在水池边剧烈颤抖。
      吐完后,她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黑衣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还有一块不知是什么的污渍。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和脸,把眼泪和鼻涕都擦掉了,擦得太用力,皮肤都泛红了。随后她转身走出卫生间,重新坐回藤椅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天晚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整个房间映得一片惨白。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黑色的鬼魅贴在地上。
      林之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身体僵硬得像一具尸体,只有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天花板。
      毫无预兆地,她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被看不见的线提着的木偶。她坐直身体,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赤着脚走到外屋,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也照在她空洞得映不出月影的眼睛里。
      然后她开口了:“Ladies and Gentlemen...”
      标准的美式发音,流利平稳,没有一丝颤抖,每个单词都精准得像精密机器播放的预设唱片。
      她甚至扬起了嘴角——那个弧度完美而标准,是演讲时该有的微笑: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微微弯起。这是他教她的,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的“演讲式微笑”。
      她就这么微笑着,用标准的美式英语复诵起来:“Today, I want to talk about the silence...”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月光依旧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扬起的嘴角上,落在她空洞的眼睛里。她站在那里,穿着皱巴巴的黑衣服,赤着脚,头发散乱,却用最标准的英语朗诵着那次比赛的演讲稿。
      “My silence had not protected me. Your silence will not protect you.”
      她流利地念出这句——这是演讲稿的高潮部分,是他用红笔圈出来、说她念得最有感情的一句。练习时她总在这里卡顿,总紧张,总发不好“protected”那个音。
      但现在没有卡顿,没有紧张,她完美地念了出来。她甚至能感觉到礼堂里那束打在头顶的光,还有阶梯旁阴影里注视着她的他……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一个无情的开关切断了所有声响。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下一个音。
      房间里一片死寂,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
      接着她像失去了支撑,缓缓跪坐下去,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有内心最深处埋藏的声音从喉咙里不断涌出来,一声接一声,破碎、嘶哑、绝望。
      “江宇……”她对着眼前令人窒息的黑暗,对着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终于颤抖着、嘶哑地开口,“你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眼泪肆无忌惮地流进嘴里,滴落在地上。
      “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我赢了的话……”
      “我想跟你去海边……”
      说完这句,她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骤然低下去,变成恍惚的、梦呓般的自言自语。泪水混着绝望,在脸上肆意横流。
      “我爸以前……总说带我去……”
      “我一次都没去过……”
      “我想……如果是和你一起……”
      说到这里,她突然哽住,像是被巨大的悲恸扼住了喉咙。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想把汹涌的呜咽堵回去,可泪水却从指缝里疯狂涌出。过了好几秒,那压抑的、破碎的句子才从齿缝里挤出来,混着滚烫的泪,一字一字带着血淋淋的悔恨——
      “我真希望……”
      “我真希望……”
      她重复着,仿佛要用尽灵魂的力气——
      “那一次……我能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月光下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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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读者朋友们,本文全文预计90章左右加番外已全部存稿,放心入,不坑,每日稳定更新中~ 你们的每一次点击、收藏,特别是用心的评论,都是这个故事继续生长的阳光和雨露。 我不是一个人在写作,是你们的目光,让纸上的字句有了生命。 请和我一起,陪着知夏和江澈、江宇,把这个关于“破碎与修复”的故事,好好地、完整地讲下去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