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你站住！》喜折花

4、第 4 章 试探、治病

　　赵破奴退烧后的第二天，天刚亮，徐珈已经在草料堆里坐了很久。

　　冷风顺着漏风的帐顶往脖子里扎，周围全是刺鼻的马粪和干草味。她连眼皮都懒得抬，脑子里乱七八糟，又空空荡荡。人熬到了极点，大概就是这副德行，人醒了，魂没醒。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帐外，李军医端着冒着热气的陶碗站了一小会儿才伸手掀帘。他垂着眼皮没看徐珈，径直走过来，把碗搁在了地上。

　　“吃，吃完跟我去药帐。”他直起身，声音比昨晚冷了不少，“将军有令，你暂时归我管，没我的点头，不得离开药帐。”

　　昨晚这女子救人的手段，他在旁边看了个全，服是服的，可将军有令，这来路不明的人归他管。他越是觉得她有本事，心里就越不踏实。万一她真不是个好人，那昨晚之事，就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错判。

　　而且将军想要试探她，交给他看管，他就得管住她，不管住，就没法向将军交代。这女子的身份到现在还没弄清，他昨晚是亲眼看着她救人，可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细作？

　　徐珈抬头看他，帐帘已经落下了。

　　行吧，昨晚拼死拼活救人，天一亮交情直接清零。这大汉朝的职场，比现代还现实，翻脸不认人啊。

　　徐珈看着那碗粟饭，冒着热气，上头搁了两块咸萝卜。她在心里狂叹气，真惨。这破伙食，连个榨菜都没有。空间里明明有存各种食物，可她哪敢拿出来？门口说不定就有人盯着，她要是凭空变出一块士力架，估计下一秒就被当妖怪烧了。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接下来要干什么还不知道，能吃的先吃进去。她端起碗慢慢扒了一口，粟米有点硬，嚼着费劲，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就当是在吃全麦粗粮减脂餐了，徐珈，咽下去，活下去！

　　小八在脑子里幽幽冒出一句：“恭喜宿主，您从在押人员升级成观察对象了，待遇不变，伙食可能更差。”

　　徐珈把碗放在帐角，起身出去，在心里回了它一句：“至少不用睡马粪堆了。”

　　小八：“那倒也是，但药帐里可能比马粪堆还难闻。”

　　帐外风大，李军医已经站在药帐门口，旁边两个药童抱着药包，一高一矮，都在偷偷打量徐珈。

　　徐珈目不斜视，看什么看，没见过现代人下基层吗？

　　李军医见她出来，只掀了掀眼皮，转身就往里走：“跟我来。”

　　徐珈深吸一口气，跟上去，那俩药童互看一眼，也跟了上来。

　　药帐里的气味简直是一场生化灾难。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汗酸味和伤口腐烂的恶臭，徐珈刚踏进去，就差点吐了。

　　这什么生化武器级别的味道？她在解剖室泡过福尔马林，在急诊科见过车祸现场，但都没有这个味道杀伤力大。

　　她空间里有医用口罩，可她不能戴，戴了，李军医第一个问她脸上蒙的是什么，她怎么解释？于是她忍住了，没捂鼻子。

　　不能吐，绝对不能吐，这要是吐出来，刚才吃的粟饭就白瞎了，李军医绝对会觉得她是个草包，前面硬撑的高人形象全毁了。深呼吸，用嘴呼吸，对，用嘴呼吸闻不到味儿……啊呸，更恶心了。

　　小八贱兮兮地道：“啧，宿主，您这鼻子，现在跟药帐里的味道同归于尽了。”

　　徐珈：“你闭嘴，你连鼻子都没有。”

　　小八：“我有光球，我的球都快被熏黄了。”

　　李军医走到药帐中间，转身看她，他脸色很淡，但眼神在那些伤兵身上扫了一圈，才落到徐珈脸上：“这些都是伤兵，你看看，能说一个是一个。”

　　徐珈一激灵，来活儿了。这就是入职面试加摸底考试。治好了，留下当牛马；治不好，估计直接拉出去祭旗。

　　徐珈点头。二十多个伤兵横七竖八地挤在草席上，呻吟声和死气沉沉的沉默交织在一起。她走过去时，近处的几个伤兵费力地抬起眼皮。

　　有人看清她是个姑娘，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变成麻木。还有人把脸别过去，像是不信她能干什么。

　　徐珈全当没看见，她只盯着这些士兵的伤处。她停在一个左小臂受伤的年轻士兵面前，伤口缠着脏布，渗出发黄的水。

　　她蹲下凑近闻了闻，一股熟悉的化脓的味钻进鼻子，表面看是外伤，其实是里面烂了。接着她又用手背碰了碰边缘，那里发烫，发硬，里面像有个小包，按下去有波动感。典型的深部脓肿，里面肯定有异物。这要是再晚几天，败血症跑不了。

　　那士兵疼得抽了一口气，眼睛睁开了，嘴唇哆嗦着看她，眼神在问他还有没有救，他不想死。

　　“这伤口里有东西。”徐珈站起来，“外面敷药没用，得把里面清出来。”

　　李军医皱眉，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你怎么知道？”

　　“溃处外热内软，按之有波动，说明里面已经化脓。不切开，烂得更深。”徐珈看着他，“拆开就知道。”

　　论专业，她可是很自信的。

　　李军医不语，他盯着那伤口又看了两眼，才慢慢把目光转到徐珈脸上。他行医多年凭的是老法子，这姑娘只凭按一按、闻一闻就敢下断言。他心里存疑，甚至等着看她出丑，但到底是大夫的责任占了上风，他倒要看看她能切出个什么花样来。

　　很快，刀送来了。李军医亲自蹲下，刀尖划开红肿处，一股黄白交加的脓血顿时涌了出来。他没有停，顺势将刀尖探入肉里，凭着几十年的手感摸索着。忽然，他的手腕一顿，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阻碍。

　　他手腕微微一沉，轻轻一挑。带着血水的肉沫里，一块发黑的碎铁片被挑了出来。

　　那年轻士兵忍着痛，盯着那块铁片，眼睛都直了，不敢相信这玩意儿居然在自己肉里藏了这么久。

　　“爹的，难怪好不了。”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伤兵低声骂了一句，再看向徐珈的眼神，已经带了几分敬畏。

　　徐珈递过去一块干净布，李军医接过来，擦掉刀上的脓血，他捏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抬头深深地看了徐珈一眼。

　　行医几十年，他靠的是望闻问切和手感，可这黄毛丫头只凭按一按、闻一闻，就断定里面藏了铁。他原本等着看她出丑，可此刻，手里那把刀却像扇在了自己脸上。这女子，确实有点真本事。

　　。。。

　　徐珈刚站起身，周围几个还能动弹的伤兵立刻把目光投向了她。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兵强撑着身子，声音发虚：“女医，您也给我看看。”

　　听到这声女医，徐珈心神微动。刚才他们还叫她那女子，现在这声称呼，就是她用自己的本事嬴来的。

　　她快步走过去，拆开那条缠着脏布的胳膊。黄水已经渗出布料，散发着一股闷臭。她按了按边缘，又闻了闻：“化脓了，和刚才那个一样，得清。”

　　她转头看李军医：“李军医，刀。”

　　这一次，李军医没有犹豫，走过来蹲下，直接把刀递到了她手里。

　　徐珈利落地切开，引出脓血。伤兵疼得直抽气，但周围的伤兵却都屏息看着，整个药帐里只听见刀锋划过皮肉的细微声响。

　　处理完这个，徐珈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目光立刻投向了下一个。

　　角落里，一个士兵死死捂着肚子，脸泛着青灰，嘴唇发紫，整个人已经有些抽搐。

　　徐珈没有贸然靠近，视线先落在了他旁边那只破陶碗上，碗里的水十分浑浊，底下还沉着一层细沙。

　　她在心里又叹了口气，草原上的河，牛马踩过，野兽滚过，粪便和烂草全泡在里头，这水别说喝了，洗伤口都能感染。这就是个巨大的细菌培养皿啊！

　　她问：“喝过什么水？”

　　士兵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皮：“就……营外那条河。”

　　果然。

　　徐珈转头看李军医：“河水不能直接喝，得烧开，以后营里的水，都得煮沸。”

　　这时代的人哪知道水里有虫卵，有脏东西。他们只当河水是活的，喝了没事，其实喝坏肚子的，全在这碗里的水 。

　　李军医脸色不大好，下巴绷着：“军中饮水向来如此，哪有那许多讲究。”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每年入夏之后，营里确实有人不明不白地泻，有人止不住地吐。只当是水土不服，从没往水上想过。这女子一句话，倒把他几十年的向来如此给问住了。

　　“再说了，士兵那么多，军中哪来那么多柴火烧水？”

　　真要全营改喝烧开的水，别说柴火，连陶罐都不够，可要是这女子说的真有道理，那过去那些“水土不服”死的兵……

　　他不敢往下想。

　　徐珈没退：“不烧开的水里有东西，喝了会泻，会吐，日子久了会死人，现在倒了三个，要是全营都这么喝，倒下的就不止三个。”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是跟他说水里有寄生虫卵，他不得把她当巫女烧了？只能用古人听得懂的话来说，会死人，来压他。

　　这只是最轻的，要是碰上霍乱，这营里半个月就能空一半。

　　徐珈眉头微皱，只烧一罐？这老头还是心存侥幸，只肯在药帐里做做样子。不过也行，至少这是第一个突破口。至于全营……得让霍去病亲眼看到后果，才压得住。

　　她刚压下心里的念头，角落里猛地炸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那是个裹着破毡子的士兵，咳得整个人都蜷成了一只团。徐珈没敢走近，一眼扫过去，心里就凉了，那人颧骨高高凸起，脸颊烧着两团病态的潮红，嘴唇却紫得发黑，那架势，像是要把五脏六腑连着肺叶一起咳出来。

　　这症状，午后低热、面颊潮红、剧烈咳嗽？

　　完了，这特么是肺结核啊！在古代这叫肺痨，是要死人的传染病。

　　徐珈猛地退后一步，一把拉住李军医的袖子，神色严肃，低声说道：“这个不能留，必须立刻挪出去单独隔离。”

　　李军医被她拽得一愣，听清她的话后，脸色骤变：“不就是个咳嗽，你也要管？”

　　徐珈直视李军医，脸色微沉：“这个不是普通咳嗽，会过人，他碰过的东西，喝的碗，睡的席，穿的衣服都得烧掉，不然这药帐里，半个月能倒一半。”

　　她没提肺痨，提了也没用，这老头现在只听得进死人两个字，那她就只能拿全营的命来压他。

　　李军医被噎得哑口无言。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才二十出头的丫头，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咳得直不起腰的士兵。那撕心裂肺的咳声空洞发虚，确实不是普通风寒。

　　李军医的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寒意，若这真是传染病，一旦在营里传染开来，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士兵又咳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周围的伤兵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挪，有人用袖子捂住了嘴，阿禾的草席旁边，空出了一片地。

　　没有人说话，但那片空地，比任何话都重。

　　徐珈没时间等他发呆，直接转头冲着帐外的药童厉声下令：“还愣着干什么？找两个胆子大的，拿块粗布捂住口鼻，立刻把他抬到最角落的空帐去。他碰过的东西，全堆在一起准备烧。”

　　药童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李军医。

　　李军医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红血丝，声音嘶哑地冲药童吼道：“……去，照她说的办！谁敢磨蹭，老子先打断他的腿。”

　　药童连滚带爬地去了。

　　徐珈立刻转头，逼视着李军医：“李军医，这病会过人，这水也有问题。这两件事，你一个人兜不住。”

　　这会儿绝不能退。如果不把霍去病拉下水，明天全营爆发，她和李军医就是第一波被推出去祭旗的替死鬼。

　　她又说：“我没编故事吓你。一旦传起来，死的是十倍、百倍。现在去报将军，是防范于未然；明天再去报，就是请罪。”

　　李军医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他行医大半辈子，哪里被一个黄毛丫头逼到过这种死角？可偏偏，他反驳不了一个字。

　　李军医转头看她，眼神很复杂，这女子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可偏偏她说的事，一件比一件重。重到他不敢瞒，也不敢拖。

　　“你等着，我去禀告将军。”说完李军医转身出帐。

　　。。。

　　李军医一转身出帐，药帐里的气氛就不大妙了。原本此起彼伏的呻吟声戛然而止，十几个伤兵像是看怪物一样盯着徐珈。旁边一个年长的老兵甚至下意识地把压在草席下的刀往里面藏了藏，生怕她这通折腾惹出泼天大祸，连累了他们整个药帐。

　　徐珈面上稳如泰山，心里却紧张的要命。这帮伤兵眼神不善，他们怕她惹怒了将军，连累整个药帐被军法处置。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越是在这种时候，越得挺直脊梁，一旦露怯，这帮人立刻就会把她生吞活剥了。

　　小八小声说：“宿主，您刚才那话说得太满了，万一霍去病觉得您多事，把您也隔离了呢？”

　　徐珈：“那正好，把我和那士兵关一个帐篷，我给他治，你看谁先急。”

　　小八：“……你牛。”

　　徐珈知道自己说得没错，可霍去病不是大夫，他是一军的将军，将军最怕的是乱了军心，她刚才那番话，往轻了说是多事，往重了说就是妖言惑众。

　　如果霍去病选了后者，那今天被抬出去埋的，就是她自己。

　　他要是相信了她，那这个头一开，她以后在药帐里就有了说话的分量。两种结果，一个天，一个地，都在霍去病的一句话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李军医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他先是忌惮地瞥了一眼角落里咳血的阿禾，这才转过头，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徐珈：“将军说了，既然你说会传人，就把你跟那个咳嗽的士兵关一个帐。你医治他，他若活了，你说的就是真的；他若死了，你们两个一起埋了。”

　　他顿了顿，又道：“将军说这话时，脸上没一点表情。我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想你活，还是想你死。”

　　这话是提醒，也是宣判。将军把话说得这么绝，说明这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李军医说完，有点不敢看徐珈。这女子刚来一天，先救赵破奴，转头又被将军一句话推到了鬼门关前。他刚才在将军帐里，竟连替她求一句情的胆子都没有。

　　徐珈心里猛地一沉。霍去病，算你狠。直接把我跟病患绑成了死局。但既然要治，我绝不能受制于人。在古代治传染病，如果拿不到绝对的控制权，任何一个环节出差错，都是死路一条。

　　她没有低头，反而抬起头，直视着李军医：“如果我治好了他，将军得答应我一件事。”

　　李军医明显被这丫头不要命的胆色惊住了，皱着眉问道：“什么事？”

　　徐珈：“以后这药帐里的事，我说了算。”

　　只有这样，她才能放开手脚，不用在抢救的时候，还要防着这帮不懂无菌操作的古人给她添乱。

　　李军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她狂妄。但他看着这丫头坚定的眼神，又想起自己刚才的退缩，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深深地看了徐珈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掀帘出去复命了。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只要这丫头提的不是叛军的事，待会儿将军若不答应，他也得硬着头皮替她求个情。

　　一刻钟后，李军医掀帘进来：“将军说，你赢了再说。”

　　徐珈点头，毫不犹豫地转头看向角落那个士兵：“你叫什么？”

　　“阿禾。”

　　“阿禾，你听见了。”徐珈盯着他，缓缓道：“我跟你关一个帐。你活，我活；你死，我死。”

　　看着阿禾惊惶又无助的眼睛，徐珈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烈性传染病，病人最怕的就是情绪崩溃。一旦他丧失求生的意志，心肺瞬间就会衰竭。她必须给他一个撑下去的信心。

　　阿禾死死抓着身下的草席，喉咙里发出破喘气声，半天没能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望着徐珈，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惊惶，却又有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哀求。

　　徐珈没再多说，猛地站起身，转头对李军医下了一连串指令：“请李军医给我准备三碗煮开的热水，一块干净的麻布，一束艾草，一个火盆。还有，把那个士兵碰过的碗和席子都拿到外头烧了。”

　　“我会跟着他进一个营帐，亲自医他。”

　　剩下的药，她空间里有，但现在不能拿出来，等进了帐再说。

　　李军医听完，眉头猛地一紧，烧东西还好说，可她真的要跟着进去，这是真不要命了：“你真去？”

　　徐珈看得出来，这老头是真怕她死在里面：“将军都发话了，我还能不去？”

　　李军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劝，他转身时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里的士兵，才抬脚往帐外走。

　　徐珈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突然闪过霍去病翻身下马时，那下意识往里收的黑甲右肩。那个动作她太熟了，肩上带伤的人，才会那样护着。

　　她今天见识了霍去病的冷酷，这人不讲情面只讲利益。如果她真的把阿禾治好了，也只是完成了一个大夫的本分，随时可以被舍弃。她必须手里握着霍去病的命门。那个隐秘的肩伤，就是她在这个将军面前保命的筹码。

　　徐珈快走两步追到门边，趁着李军医还没出去，低声开口：“李军医，如果这次我活着出来，我想看看将军平日的起居记录。”

　　李军医脚步一顿，猛地扭过头。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徐珈，眼底的防备瞬间拉满：“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这女子刚接下死局，转头就要将军的起居录，这绝非正常大夫所为。若她真是细作，拼死也要把她拦下。

　　徐珈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半步没退，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容易被当成细作，但她必须赌一把李军医对将军的忠心。她得用更专业的研判来压制他的怀疑，于是她道：“不做什么。只是大夫的直觉。”

　　她看着李军医的眼睛，道：“你们将军的右肩废成什么样，他自己不说，你们就真当没看见吗？他的身体，比他想的要糟得多。我如果不了解他平日的作息和用药，怎么治？”

　　李军医盯着徐珈，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防备与挣扎来回交战。最后，他到底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徐珈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被风刮散，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这老头没拒绝，就是默许了。他不敢拿将军的命去赌她是不是细作，这就是她的突破口。只要她治好了阿禾，李军医就是她在汉营里第一个人证。

　　而有了这个护身符，她才有底气去向霍去病要起居记录。她必须赶在霍去病对她起杀心之前，把那个男人的身体状况摸透，拿到谈判的筹码。

　　她收回目光，给自己打气。今晚，必须先打赢阿禾这场硬仗。

　　小八丧丧的：“宿主，您这心操得可真远，行，阿禾那边药我备好了，可您想过没有，这药怎么给他用？”

　　徐珈脚步没有停，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夜色。

　　怎么用？现在的处境是，营里都是眼线，霍去病还在暗中盯着。一旦被人发现她凭空变出白色的西药片，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必须找个绝佳的掩护。

　　徐珈：“进了帐再说。待会儿你把抗生素磨成粉，混在汤药底下的药渣里。别的不能做，没电没设备，只能靠最原始的物理降温和消炎，先把他的命吊住。”

　　小八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宿主，从昨晚进营到现在，我记了他的方位。霍去病在这药帐附近已经转了三圈了。来得太勤了，您以后给他治伤归治伤，千万别让他看见您手里那些神仙玩意儿。”

　　徐珈一惊。这个活阎王，果然是属狼的。他根本就没信过她，这是在拿她当贼防呢。如果她手里有现代医疗物资的事暴露了，不用等阿禾病死，霍去病立刻就会把她当成异端烧死。

　　“所以我才要李军医把阿禾碰过的东西全烧了。”徐珈深吸一口气，沉思着：“古人迷信，他们只会当我在驱邪避瘟。这就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小八：“行，那我继续记霍去病出现的方位和时间，一旦他往咱们这边靠，我立刻警报。”

　　“盯紧他。”徐珈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那个已经被搬到帐篷边角、呼吸急促的阿禾。

　　不仅是救人，更是向霍去病展示价值的投名状。不展现出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她在这个汉营里连个炮灰都不如。

　　徐珈走向那个角落里的士兵，他还在咳，整个人蜷缩着，眼窝深陷，嘴唇裂了口子，

　　她告诉自己千万别慌，徐珈，你是学医的，你能行，可看着这简陋到极点的破帐篷，连个听诊器都没有，她心里真的发虚。但现在，她和这个咳血兵是共进退。

　　她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靠近。虽然系统有防护罩，但她必须给外面的人做个隔离的示范。

　　她的视线迅速把阿禾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再次确认了这个是典型的重度肺痨。爷爷旧医书里的病案写得明明白白。

　　汉代没有链霉素，没有异烟肼，光靠中药根本压不住这种烈性感染。阿禾还年轻，没到晚期，但要是再拖下去必死无疑。她必须在今晚就拿出能见效的药，用西药强压高热，才能让李军医和霍去病看到她无可替代的价值。否则，天亮的时候，她就可以直接去坑里躺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这人必须就活，他是她在这个汉营里活下去的唯一筹码。

　　她在心里把方案火速过了一遍，立刻在脑海里呼叫：“小八，准备广谱抗生素。左氧氟沙星，配一份退烧药。”

　　小八立刻弹出来：“收到，已打包到最顺手的位置。”

　　左氧氟沙星三盒，阿莫西林两盒。还有您之前备的退烧药和雾化药剂。都在空间医药区第二排。”

　　徐珈：“左氧氟沙星先备着，退烧药也备一份，等帐篷里没外人了再取。”

　　现在绝对不能拿出来。帐篷外不知道有没有霍去病的眼线。她得等夜深人静，或者借口去熬药的时候偷梁换柱

　　她收回思绪，对上阿禾的眼睛，放缓了声音：“你叫什么？”

　　士兵抬起眼，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阿禾。”

　　徐珈盯着他：“阿禾，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阿禾点点头。

　　“接下来几天，我会跟你住一个帐篷，你听我的话，我让你怎么做，你就要怎么做。我要把你这条命，从鬼那儿抢回来，你愿意吗？”

　　徐珈知道，这个时候，态度温和不如态度强硬，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撑住他命的主心骨。

　　“我跟你赌了命，要把你这条命从鬼那儿抢回来。你告诉我，你能不能扛？”

　　阿禾看着她，那原本死灰一样的眼底，猛地泛起了一丝活人的光。他嘴唇剧烈地动了动，拼尽力气说：“愿意……我扛。”

　　刚说完，他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一口血沫溅在了草席上。

　　徐珈眼神一凛，不能再等了，今晚必须用药压住炎症，不然他可能活不到天亮。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帐外走，对门口两个药童吩咐道：“扶他起来，别碰口鼻，等李军医把隔离帐腾出来，立刻送过去。”

　　一出药帐，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小八小声问：“宿主，您有几成把握？”

　　徐珈脚步微顿：“纯靠汉朝的条件，三成都没有。但加上空间里的药……七成。剩下三成看命。”

　　她本来想说八成，算了，别立flag，给自己留点退路。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营帐，落在了远处的点将台上，一个人影立在夜色里，黑甲黑马，宛如一尊杀神。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小八倒吸一口凉气：“霍去病，他在看这边。”

　　“让他看。”徐珈收回视线，迎着风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小八不解：“看什么？”

　　“看我会不会死。”

　　小八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宿主，这活阎王盯得太紧了。药是够，可咱们不能见光。雾化不敢开，针剂不敢用，连退烧药都得磨碎了混在汤药渣里。这简直是搞地下医馆啊。”

　　徐珈无语了，地下医馆？这词真难听，但真贴切。

　　但躲躲藏藏是救不了人的，阿禾不仅是病人，更是她在这个军营里活下去的破局点。

　　徐珈坚信：“只要阿禾能活，这药帐里的人就会开始信。一个信了，就有第二个。”

　　小八恍然：“您是说，拿阿禾当活招牌？”

　　徐珈乐观想着：“对，让李军医自己看，让伤兵自己传。我不需要解释，人活着就是最好的解释。”

　　小八：“可万一没等您显灵，先被当成妖女捆了呢？”

　　“所以我让李军医烧席子、烧碗。”徐珈快步走向煎药区，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接下来的步骤，“在这个时代，他们信巫、信鬼神，那我就借着驱邪避瘟的名义，把药混进去。只要能把命吊住，用神仙的名义还是大夫的名义，无所谓。”

　　她心里叹了口气，一个现代医学生，跑到大汉朝来装神弄鬼。但现在，保命要紧。她抬头最后看了一眼点将台的方向，那个黑影虽然已经离开。但是，她必须在天亮之前，交出让他满意的答卷。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到药帐里。

　　从今晚开始，她不打算再做汉营里任人拿捏的透明人。她要证明自己，不仅是能拔箭的大夫，更是能让霍去病也忌惮三分的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