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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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偏殿。
刘彻坐在案后批阅奏章。卫子夫跪坐在侧下方，替他研墨。墨池里的水渐渐浓了，她放下墨锭，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候在一旁。
卫子夫眼眸低垂，她知道陛下最厌恶后宫干政，更忌讳外戚拥兵。若直接说去病伤重，陛下恐怕会疑心卫家在借机诉苦要权。她得慢慢递话。
看着刘彻批完一卷，准备翻下一卷，她缓缓道：“陛下，去病身上的暗伤，我问过徐女医了。她说，去病右肩抬不到从前了。再像以前那样打，右臂会废。”
刘彻放下手中笔，抬头问：“这么严重？”
他眉头微皱，心里闪过一丝不悦。去病这小子，报喜不报忧，连废了条胳膊都不肯跟朕透个底？他以为是去病年轻逞强，却见卫子夫神色凝重，才知道不是小事。
卫子夫斟酌用词，然后道：“是的啊，还有，这几场仗，去病打得太凶。徐女医说，他的身体不只是肩伤，底子也亏了，需要好好地调养。去病这人，陛下知道的，让他歇着，他是绝对不肯的，这不得陛下降旨，他才肯听话。”
她故意把去病的固执点出来，把决定权交还给陛下。
陛下皱眉，心里的多疑微微冒了个头：“那个女医，可靠吗？”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凭什么断定大司马的伤？别是有什么居心。
卫子夫笑道：“去病信她，你说呢？”她顿了顿，又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刀，“这个女医给他治了几个月。以前他什么时候亥时睡过？现在到点就熄灯。饭也按时吃了。以前谁劝得动他？”
刘彻沉思，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确实，去病这小子固执得很。不过，霍去病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一个能把去病按在榻上按时睡觉的大夫，肯定不是蠢人，更不可能是别国细作。只要她没二心，留着也无妨。
他道：“那就让去病养着，那个女医，既然去病信她，就让她继续治。别的人，不用插手。”
卫子夫应了一声，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刘彻一人，他把手里的奏章合上了。
“这小子，要是早几年知道惜命，朕能少操多少心。”
刘彻揉了揉眉心，想起了元朔六年，十七岁的去病第一次上战场。回来的时候，他满身是血，铠甲都裂了，胳膊上还插着半截断箭。可这小子却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单膝跪地，笑得张扬：
“陛下，臣砍了匈奴单于的叔祖父。”
那时候他问他疼不疼，这小子一脸不以为意：“不疼，跟蚊子叮似的。”
谁能想到，那个满身是血还说不疼的少年，如今已经是大汉的大司马了。
没有人接话，他自己摇了摇头，把奏章翻开了。
——
霍去病接到旨的时候，把那卷帛书看了两遍，看完了嘴角就忍不住扬了起来。
陛下让他养着。他想了一下营里的事，没什么急的需要他处理的，匈奴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他可以歇一阵子。这道旨来得正好，他原本还发愁，天天往东厢房跑，总得找个由头。现在奉旨养病，名正言顺，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他把帛书仔细收进怀里，转身就大步去找徐珈。
到了徐珈的院子时，她正在摆弄各种药，她看见他来，头都没抬，顺手把药油推过去。
霍去病坐下，熟练地把右袖褪下来，方便徐珈给他推拿。
她按肩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被按出来的红印子，又看了一眼她沾着药油的手指。他笑了：“我收到圣旨了，陛下让我好好养着。”
徐珈听了，心里也松了口气。终于能让这个大忙人歇下来调养身体了。这个霍去病也太不会好好对待自己了，明明知道自己身体有伤，还到处跑，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现在有陛下压着，看他还怎么逞强。
她想着，把药油往他肩上一拍：“那就好好养，别老让我催。”
霍去病也没躲，药油拍上去，他只是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他没告诉她，其实他最高兴的，是这道旨让他有了天天来这儿的借口。至于是为了养病，还是为了看她，他淡笑不语。
等推拿完毕，他穿上外衣站起来，意有所指地道：“那我明天还来。”
徐珈正在收拾药瓶，她头也没抬，应了一声：“嗯。”
霍去病要离开，她也没有在意，她心里琢磨着，他的肩膀的伤，再按半个月就差不多了。入冬之前，得把他的药量减下来，让他自己学着揉。可是……怎么一想到他以后不用天天来了，心里反倒有些空落落的？
徐珈手上的动作一顿，赶紧把那个奇怪的念头甩出脑海。
霍去病站在门口，见她专注地忙着手里的药品，也没有起身送送他。换作旁人在侯府，大司马要走，早该起身相送、恭恭敬敬了。但她没有。
他不由得笑了笑，这样挺好的。她不把他当高高在上的大司马，只把他当一个普通的病人。这种没有敬畏、只有随意的相处，正是他从前求之不得的。
。。。。
日子一天天冷下来。
徐珈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霍去病就天天来了。有时候早上，有时候傍晚。她问他怎么天天来，他说得理所当然，一点都不心虚：“陛下让我好好养病，你这里就是我的养病之所。”
徐珈欲言又止，心说养病也不用天天来吧。
她心里疯狂腹诽，你见过哪个养病的天天往大夫院子里跑的？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吧！
但她看了一眼院子里，到底没说什么。他来了之后，院子里确实热闹了一点，就一点，也就那么一点点。
徐珈在心里死鸭子嘴硬地强调。
然后慢慢地她习惯了每天有人陪她吃中午饭，也习惯了午后的阳光里有人趴在榻上让她按肩。
有一天他来得比平时晚，她把饭摆在桌上，等了等，又等了等。桌上的饭菜热气都快散没了，她手里的筷子拿了又放下。
她心里嘀咕，怎么还没来？不是说今天没战事吗？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不久后赵破奴就来告知她：“将军今天营里有事。”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在等霍去病。她以前从来不等人吃饭。
徐珈狠狠地咬了一口饭，见鬼了，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后来天冷了，徐珈给屋里添了炭盆，但长安的冬天比她想的冷，炭盆不够暖。她写脉案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字写得像蚯蚓在爬。
她不由得心里哀嚎，这破天气，没有暖气没有羽绒服，这日子没法过了！
霍去病看见了，没说什么，但他把这事记在了心里。过了几天，他让人从北边捎了一张好皮子回来，说是给她垫在椅子上，坐着暖和。又过了些日子，他让人送了一件白狐狸皮的披风来，说是府里的绣娘赶出来的。
徐珈把皮子铺好坐上去试了试，皮子很软，也很暖。披风她穿上试了试，也合身。
她摸着那雪白柔软的狐狸毛，心里忍不住赞叹，这古代的纯手工高定，还真不是盖的，比现代的那些大牌手感还要好。
她大大方方地收下了，没说谢谢，觉得说出来有点生分。
就这样，两个人都当这事没发生过。
可是怎么可能没发生呢？
后来，那件披风她每天都披着。她每次出门前都会系紧带子，把下巴埋在柔软的毛领里。她心里还在强行给自己找借口，主要是真的冷啊，总不能冻死吧？再说了，不穿的话，放在柜子里也是浪费，浪费可耻对不对？
对，绝对不是因为想穿他送的东西。
。。。。。
入冬之后，府里开始备年货，霍去病说，十月初一是大年，那天要祭祖、朝贺、喝椒柏酒。他说这话的时候，徐珈正在给他按肩推拿，她就应了一声。
十月初一是大汉的新年，过了大年，她来了也很久了，霍去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她也该回去了。
徐珈边按边随口说：“你这肩膀好得差不多了。以后拿着药油你自己早晚揉一次，从下往上，别来回搓，再揉半个月就能停了。”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十分轻松。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任务即将完成，她准备收尾走人了。
霍去病神色微顿，他背对着她，原本放松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好得差不多了？半个月就能停？那半个月之后呢？她是不是要说，她该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背对着她说：“是吗？”
徐珈一无所觉，她坐在矮案边，把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一瓶一瓶摆出来，说：“你看，这个就是推拿用的药油，我给你准备好了，你找人或者自己推拿都可以。”
她拿起另一个罐子：“这个是敷肩膀的，隔一天敷一次，敷之前用热水把药包泡开，泡到水变深了再敷。”
她又拿起一个瓶子：“入冬之后，草原上水源不干净。一定煮开了再喝，不然闹肚子是轻的，染上伤寒就麻烦了。伤寒不是闹着玩的，这个是消炎退热的，怎么吃，我都记下来了。”
她交代得很细，她自己知道，这些话她其实已经说过一遍了，但她怕他记不住，又怕自己以后没机会再说，就忍不住像个老妈子一样又絮叨了一遍。
哎，这些都是医生的通病。
霍去病靠在榻上，一开始还应了两声，听到后面，他慢慢坐直了。他盯着她的侧脸，听她一件一件地交代。他彻底听明白了，她这哪是在交代医嘱，她是在交代后事。她把接下来几个月的事一口气全交代完，就是为了告诉他：她要走了。
他打断她：“徐珈，你是不是在交代后事？”
徐珈的手猛地一顿。卧槽，这也能猜出来？属狗的吗这么敏锐。
她抬头看他，挤出一个不自然的干笑：“什么后事，多难听。我是说你的伤养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自己注意就行。”说完，她又心虚地低下头，继续摆药瓶。
霍去病把褪到一半的短褐拉回肩上，穿好外衣系好带子，站起身走到矮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是不是过年了，你要回去了？”
徐珈心里一紧，霍去病的直觉这么可怕吗？还让不让人好好跑路了！
无奈，她只能顺着他的话点头：“是啊，过年了，该回去了。而且你伤也好了，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霍去病看着她这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但他没有发作，反而目光微转，眼底闪过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暗芒。他换了个话题，问：“你住哪里？我送你。你救了我的命，我总该登门拜谢。”
徐珈神色一慌，登门拜谢？古代人报恩，那得是带着猪羊绸缎去砸门的吧？她在这大汉朝连个户口都没有，去哪里找个门让他拜？
她连忙摆手，摇头道：“不用不用，你是大英雄，保家卫国，我救你是应该的。”
登门拜谢？古代人报恩，那得是带着猪羊绸缎去砸门的吧？她在这大汉朝连个户口都没有，去哪里找个门让他拜？
霍去病盯着她，目光锐利，直接戳破了她的伪装：“你以后不来长安了？”
徐珈在想，她来长安是为了救他，现在他好了，她还有什么理由来？
她摇了摇头，实话实说：“应该不来了吧。”
霍去病穿好外衣，坐回椅子上，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徐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为了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她还是老实回答了：“继续学医，精进医术。”
回去把论文写了，暑假实习报告还没交，下学期的课表她还没看呢。她一个苦逼医学生，脑子里装的全是这些。
霍去病跪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她，问：“不能在长安学吗？你在这里有什么不方便的？”
徐珈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大哥，我是穿越来的，暑假实习就是来救你的，现在你活了，我该回去了。她不想骗他，但她也说不出口。
她把药箱的搭扣反复扣上又打开，“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她在想怎么回答，可是她想不出来。
霍去病看着她的手指在搭扣上折腾，突然，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徐珈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她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她应该把手抽回来的，但她没有，她整个人僵在那儿，脑子里疯狂刷屏，干什么干什么？他握我的手干什么？占我便宜？不对，这不符合大汉朝礼仪吧？
霍去病认真地看着她，目光像火一样烫人：“徐珈，我看上你了，你跟我过吧。”
徐珈一时以为自己幻听了，惊呼：“啥？你说什么？”
霍去病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看上你了，你跟我过吧。”
徐珈震惊了。霍去病说的是什么玩意儿？他是不是伤好了，脑子坏了？被马蹄踢了？还是刚才推拿的时候她不小心按错穴位了？
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哦，他是认真的！
她触电般地把手抽回来，退了两步，后背猛地撞到药柜上，药瓶叮叮当当晃了一排。
她扶住药柜，指着他，舌头都快打结了：“等等等等，你让我缓缓。你刚才说，看上我了？你确定你说的是我？不是你哪个战友？你是不是把看上和看病搞混了？”
霍去病看她这副反应，不由得笑了：“我确定，就是你。我心悦你。”
“心悦”两个字像两颗炸弹，直接在徐珈的天灵盖上炸开了。徐珈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她一把抱起药箱挡在胸前，当成防御武器，结结巴巴道：“那个，这个……你让我想想，我还有事，我先离开一下子。”
她抱着药箱，落荒而逃。
霍去病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兔子出逃似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他起身走到门边，没有出去，只是靠在门框上，发现了蹲在院子里一角的徐珈正抱着个药箱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看着这副模样，他又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笑，不许笑。”徐珈听见了，连头都没回，后脑勺对着他，满是恼羞成怒喝道。
可恶，笑什么笑，也不说是谁惹出来的？
“好，不笑。”霍去病嘴上应得痛快，但他双手抱臂，靠在那儿，眼底的笑意根本压不住，连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笑。
徐珈蹲在院子里，听着身后那人藏不住的笑声，脑子还藏着一团乱码，理不清剪不断的，心跳快得要跳出来了，脸蛋红彤彤的。
刚才在交代医嘱，下一秒他就在求婚，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转折太快，她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霍去病什么时候看上她的？漠北扎针？东市上马？还是军医营熬药？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偏差？她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这男人的暗恋是加了密的吗？她平时连潜伏的铅粉都能闻出来，居然没闻出身边有个大活人对自己图谋不轨。
紧接着，更让她吐血的问题来了。她刚才为什么不抽手？为什么没严词拒绝？她跑什么啊？
她堂堂一个未来的独立女性，居然抱着个破药箱落荒而逃？她那气场两米八、冷酷无情拒绝狗男人的台词呢？全忘在娘胎里了吗？
徐珈越想越头疼，CPU彻底烧干。她只能把脸死死埋在膝盖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完了，她的高冷女医人设，全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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