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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坟场(一) “你知道的 ...


  •   “嗯,好像是,”宁无肆的指尖轻点,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小事,“可能我没有病的那么重吧。”
      实际上“他很健康”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异常。
      幸而阿菲利恩的常识储备也不太充分,“对哦,你还挺能活的。”

      “阿菲利恩。”晏穷年轻声开口,“你开错路了。”

      “什么!怎么会,”阿菲利恩手忙脚乱地调转车头。它仔细核对了宁无肆发给它的路线图,“没错啊。”

      “是吗,”晏穷年很敷衍,“专心开车,别走神。”
      ……只有阿菲利恩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它老老实实地瘫在驾驶位上,聊胜于无地把安全带挂在胳膊肘,指尖在座椅上一点一点,按照宁无肆给的路线开车。
      幸好下城区的搜查官今晚都被支走了,没人查危险驾驶。

      下城区的城市规划一团糟,这一片是大片的平房和小巷高低错落,棚屋搭建的贫民窟穿插其中,在墙与墙的间隙撑开一点荫蔽,各种杂物和垃圾堆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阿菲利恩开得很艰难,虽然看起来是直线最短距离,但它怀疑宁无肆是故意指了条难走的路。但它没有证据,只能磕磕绊绊地,有意无意在车身上蹭了好几道划痕。

      珀西的深夜有点凉,身边的人像是珀西日夜不停的热反应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热度,将车内烘得温暖。
      那人的存在感过于强烈,宁无肆抱着胳膊蜷在后座昏昏欲睡。
      年轻人疲惫的面孔苍白平静,柔软的黑发耷拉在前额,露出长而密的乌黑睫羽。
      听到刺耳的刮擦声也提不起精神,他闭着眼睛把自己嵌进座椅,捂起耳朵带着浓浓的鼻音嘟囔,“你再撞两下,你老板的基因信息就蹭得到处都是了。”

      拿捏。

      阿菲利恩瞥了一眼后视镜,它的顶头上司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正事不关己地瘫在座位上装死。
      男人的头有意无意地偏向年轻人一侧,将所有的致命点摊开,看起来虚弱又无害,眼角微微勾起,低阖的眼睫下偶尔闪过失控的幽蓝电光。

      似乎是注意到窥探的视线,晏穷年勉为其难分给它半个眼神,冷蓝色的闪电几乎劈开它不大的电子脑壳。

      像是某种奇怪的心理暗示,阿菲利恩浑身的电流不受控制地乱窜,如果机械造物有汗毛,它能炸成一只河豚。

      阿菲利恩,危危危危危。
      它恨恨捏紧拳头,一把扯开没用的安全带,跳上中控台,不情不愿地避开杂物,一路风驰电掣,技术十分娴熟。

      可惜车上的人都不识货,没人欣赏它的高超技术。

      更可惜的是,它的英姿只维持了三分钟。刚驶出平房区,阿菲利恩一阵莫名晕眩,紧急之下只勉强紧急刹车。车头打了好几个摆,在一片废墟里急停,斜斜撞上一片断墙。
      本就不大结实的墙掉了好几块砖,噼里啪啦地砸在车上,在安静的夜里十分突兀。
      不严重,就是碎了个车灯,车前盖有点隐约变形。

      宁无肆被吵醒了,短暂的茫然之后,他反应过来,“这也得记你账上啊。”

      旁边的男人闭着眼不说话,像是昏死过去。

      阿菲利恩却像是喝高了,回过头,电子脑重得顶不住,四个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摄像头不断地缩放,却始终没法对焦。
      语言系统出了严重故障,它没法发声,恍恍惚惚地想,什么玩意,这个人最终还是再次对善良的阿菲利恩下手了吗?
      当真是人心险恶。

      当阿菲利恩眼前出现第五个人影时,它的控制系统彻底失灵,再也撑不住黑匣子,一头栽倒在座位底下,险些压到油门。

      宁无肆半闭著眼睛打了个哈欠,手随便扒拉了两下推开车门,探头瞅了一眼车前盖,小问题,还能合上。
      提起晕晕乎乎的AI丢到后座,宁无肆熟练地启动发动机,打方向盘。

      停在触控板上的指尖顿了一下,还是把空调打低了几度。骤然迎面吹来的冷空气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也吹醒了他昏沉的大脑。
      伸手把风口压低,他习惯性地一脚把油门踩到底,犹豫了一下又松开了大半,踩下了刹车降速。

      车刚猛地冲出去,一个甩尾后又快速急刹,漂移出一大段距离。

      阿菲利恩“咚”地一声撞在驾驶位后背椅上,再次咕噜噜滚下了座位。
      这回没有好心人捞它了。

      车载辅助AI刚摆脱阿菲利恩流氓般的劫持,差点被晃出脑震荡,一下子清醒过来,尖锐的警报震晕了阿菲利恩,“车速阈值过高,请不要危险驾驶,请不要……”

      宁无肆被吵得头痛,一把摁下静音模式,掐断了鸭子叫。
      有点想吐。

      他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堪忧,经不起这样的大场面。在车载AI惊恐闪烁的乱码里干呕了两下,老老实实切换到正常驾驶模式,迟迟解释道:“这里有电子干扰器,新人类和AI意外闯入的话就会失去方向感。”

      新人类就是指装了电子脑芯片的人,只是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叫,因为珀西80%以上的人都属于这个群体,剩下的20%里多数都是佩戴特殊设备的小孩子。

      宁无肆闭上嘴,他意识到根本没人在听。AI已经找不着北了,男人也有电子脑,身上大半的义体器官都会受到影响,估计也差不多。

      但是男人回应了他:“嗯。”
      宁无肆瞟了一眼后视镜,男人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不出来到底清醒不清醒。

      很奇怪,明明这个人头发和衣服都散乱不堪,浑身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宁无肆有意无意蹭上去的,还专门在腰腹的位置留下一个黑手印。
      但是他半身不遂地瘫在那里半阖着眼,却没有什么狼狈或者窘迫的感觉,那些草率的地方都被巧妙地糅合成为他的随性的装点,却丝毫无损他的体面。
      只恰到好处地掩饰了他身上属于上城和科技的气息。
      他像下城区游刃有余的亡命徒。

      车轮碾过凸起的瓦砾,车载AI一阵乱闪。宁无肆挪开眼把方向盘打正,脸好的人就是占优势。
      “别装死啊,车不要你洗了,连带着修理费一起给我报销。”

      男人又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字,“好。”

      宁无肆眼角扫过后视镜,搓了搓发冷的胳膊,这人别是不行了吧。
      他有种说不出来的直觉,男人在看着自己。这让他觉得不自在,把自己埋进座椅里,调整后视镜直到看不见幽蓝的电光。
      关掉已经罢工的定位,宁无肆驾轻就熟地一路跌跌撞撞,驶过昏暗的荒地和废墟。

      坍塌的墙体和楼板的间隙里有很多粗劣围起的物料堆,斜斜地插着不到半米高的金属片。
      高大的金属残骸像一座座破灭的图腾。他们穿行其中,天色欲坠。

      夜色很深,荒地里却星星点点亮着或冷或暖的黯淡灯火,像传说中夏夜里蛰伏静歇的萤火虫。
      晏穷年的电子眼很好用,就着堪称无济于事的点点灯火,他看到有一个人,躬身在挖着什么。
      土一层一层扬起又落下。

      车一路颠簸,停下的时候却异常平稳。
      宁无肆推开车门,将外来者隔绝在这一小方天地里。
      突然变暗的玻璃让视野一片漆黑。晏穷年直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到大块暗色的血污弄脏了深色的坐垫。

      ……

      废墟里的男人一直在嘟囔着什么。铲子刮过并不柔软的土层和碎石块。
      “高桥。”
      夜有点冷,宁无肆把外套披在肩膀上。

      “宁,”高桥停下铲子,“你回来了。”

      宁无肆的唇角动了动:
      “你在和谁说话?”

      四下无人。

      他的脸上出现了几秒的空白,像是突然失忆了。
      “西尔莎死了,”开始的几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然后他握紧了手里的铲子,“我得给她找一个家。”
      “她信上帝,我该给她一个体面的葬礼,可是我忘记悼词是怎么说的了。”

      宁无肆看起来异常冷静,“她三年前就死了,我们一起为她举行了一场葬礼。”
      “威利、杨、妮娜、山下都在,还有我和江,我们一起,你忘了吗?”
      “威利以前参加过葬礼,他为西尔莎念了悼词。”

      高桥愣了好一会,丢下铲子跌坐在坑里,双手捂着脸,黑灰色的泥蹭了满脸:
      “我没忘,我怎么能忘。”
      “可是她今天早上还在和我说话,然后突然倒了下去,她的骨头一碰就碎,全身软得只剩下血肉,黑色的血液从各个地方涌出来。”
      他的声音充满疲惫,“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
      这是长期使用黄粱的副作用之一:逐渐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出现幻觉。
      也许是辐射病的精神影响,但无所谓了。人们总是想为自己的痛苦找个出处,好像这样就能从根处解决,但研究是游刃有余者的任务。在痛苦永无止境的当下,病因并不重要。

      “都结束了,西尔莎已经上了天堂。高桥,你病了,这是赛博精神病的中期症状,我记得上次江建议你离开一段时间。”
      “我快记不清她的脸了,我得带她一起走,”高桥摇摇头,“但是我在哪都找不到她。”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得先找到她,我记得那个棺材,上面雕刻着天使。”

      “她不在这里,”宁无肆小小打了个喷嚏,声音有些含糊,“你知道的,没有什么棺材,她早就烧成灰了。”
      也没有什么天堂。

      ……

      宁无肆再次回到车里的时候觉得血腥味有点浓。
      但男人的话很快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意识清醒到宁无肆想一锤子敲晕,“这里是‘坟场’?”

      “反正你快死了,给你找个地方入土为安。”宁无肆毫不在意地放着狠话,试图模糊概念。

      男人又笑了一声,“你倒是很放心。”

      宁无肆的心情很糟糕,和聪明人谈话就是这点不好,一眼就被看得透彻。

      江长夜平平无奇的黑诊所就叫“坟场”。
      他时常因为这过于不吉利且容易混淆的名字而遭到客户投诉,但不改。

      “没关系,反正你马上就要在客户名单上了,地下医生的共犯先生,或者说,”宁无肆停顿了一下,“前搜查官先生。”

      再高端的黑客也没法如此轻易地接管曙光的辅助AI而不触发警报,最好的解释是它拥有更高的内部权限更何况它能轻易地迷惑曙光的高级搜查官。与其说是凤毛麟角的顶尖黑客,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本身就属于系统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阿菲利恩真要有这样的技术,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至于这个“老板”,他的伤口都在背后,并且显然不是出自于打斗,是熟悉并且信任的人。
      别的不好说,但是肩部的伤口明显是因为强行终止了义体手术。
      从手术中强行挣脱,要不然就是他拥有非人的意志,要不然就是他已经不受自然生理激素控制……说不上哪一种更糟糕。

      “我不知道你在曙光发生了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是你最好忘记来过这里。”
      “今晚你什么都没见到,包括我。”
      “不然我真的会把你埋在这。”

      久到他以为沉默就是答案。
      男人带着清浅笑意的声音响起:
      “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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