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潮声》枳榉

16、白夜（三） “我拒绝，

　　“协议？什么协议……” 他看起来对此一无所知。“可他还活着……他们不是说什么政府会照顾所有的小孩吗？你们不能见死不救……”
　　不仅是他，连宁无肆也没听过这个东西。
　　实际上他什么也没听进去，男人的后背铺满了他的视野，深色的外套上沾满了辐射和生化垃圾浸染后的黑土，还有大朵晕开的像花一样的痕迹。
　　宁无肆伸出手。
　　湿漉漉的。

　　这就是引渡协议的内容之一。
　　晏穷年反手握住他作乱的指尖。
　　“珀西已经停止一切对下城区儿童的人道主义救援，他明显不到十岁，在知道后果的前提下，你不该生下他。”

　　女人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着。
　　“你以为我想吗！”她尖锐喑哑的声音终于显现出女性化的一面，“我也没有办法啊！那些畜生……我买不到药，还能怎么办？你们这些该死的上等人又明白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她突然抱住怀里的孩子，“妈妈是爱你的，你要活下你，你会活下去的……”
　　她低下身几乎跪在地上，高高抬起头祈求，“求求你们，只要有药和医生……他那么小，还有很长的未来……他能活的……”

　　宁无肆蜷起手指，热的。
　　长久的沉默中只有女人的哀求声。
　　“我可以带他离开这里，”晏穷年看着女人眼中浮起的一丝亮光，紧接着说，“但是我们没有能力救他，在引渡协议终止的如今，伊甸医疗不会提供任何帮助，没有地方能收容他，他只能在下城区自生自灭。”
　　“这样，你还要让我带走他吗？”

　　“不过，”他的唇角带着几不可闻的讽意，看起来认真而诚恳，“你可以抱着美好的幻想，轻松地度过剩下的每一天。”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没有……”女人张开嘴，却只发出了难堪的气音。

　　“你当然没有这么想，”晏穷年轻声打断了她，像是恶魔的低语，“你这么爱他，为了他不惜深夜来这里找药，你怎么会想着抛弃他呢？”

　　那光像荒野中的鬼火，挣扎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妈妈？你怎么了？”听到敏感的字眼，异常细小的六根指头攥着她的大衣，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你不要我了吗？”

　　“没有，没事的，妈妈只是送你去治病……只是去治病……”她重复了两遍，终于彻底瘫软在地，掩面哭了出来，“不，妈妈不会离开你的。”
　　她死死搂住怀里的孩子，狠狠地盯着晏穷年，“我能怎么选？我还能怎么办？我只是……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为什么是我遇到这种事？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是这个样子？”
　　她像疯了一样问着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晏穷年疲惫地靠在宁无肆的肩上，“消杀快结束了，你的时间不多了。”

　　……

　　阿菲利恩错过了抗议的最佳时机，等它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嘀嘀咕咕地入侵曙光的辅助AI，不情不愿地接过操纵权，任命地打开发动机。

　　但随即它哧溜窜上车顶，支着电子脑，“好了没，再不走天都快亮了。”

　　等女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高压电网后，宁无肆推推面前越来越重的男人，“喂，起来。”
　　没有回应。

　　男人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断掉，紧闭著眼睛，勉强维持着站姿，而半个身子都抵在宁无肆身上，压得他踉跄两步靠在车上。
　　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
　　宁无肆抵住他的指尖一缩。

　　阿菲利恩敲得车顶当当响，“你们还拉拉扯扯干什么呢。”

　　宁无肆松开手，男人一头栽在地上。
　　“完了，他被你吵死了。”年轻人面无表情。

　　“呸呸呸，话可不要乱讲！”阿菲利恩大惊失色。但一只胳膊能做的实在有限，最后还是宁无肆连拉带拽地把全身大半都是高密金属的男人拖上车，双双失重地跌在后座上。
　　“开车。”
　　宁无肆地语气显而易见地差，撒气般把湿漉漉的双手胡乱擦在男人身上，成功得到了一声闷哼。
　　“轻点。”

　　“不装死了？”宁无肆没好气地说。
　　男人轻笑一声，声音因为高热和虚弱而变得喑哑，“我是真的没力气。”

　　更生气了，宁无肆黑着脸从座位底下拽出急救箱。
　　“起来，别死在车上。”

　　衣服几乎被血液浸透。宁无肆拽下衣领，露出左肩的关节处几乎贯穿肩背的伤口，像是什么东西伸进去狠狠搅过，附近打着几枚粗大的骨钉，将周边的皮肤磨得血肉模糊。左手的义肢也因此而断了连接，食指和中指指节的位置皮肤脱落，露出锃亮的金属指骨，剩下的无名指和小指被半干的鲜血浸透了，顺着手腕染红了半幅袖子。

　　更深的伤在左侧肋骨下后腰的位置，血液几乎流尽了，只剩下翻边的刀口和衬衣粘在一起。颈骨下方的横切口干净利落，也许是打了某种阻凝剂，不断地渗出冰冷的乳白色循环液。

　　这伤看起来……
　　“是曙光做的？”

　　“是也不是，”男人把左手递过来，“想摸摸看吗？”

　　“干什么？”宁无肆没反应过来。

　　“钛银的仿生骨架，”他的眉眼温和地垂下，“你看起来很想摸它。”

　　“有病。”宁无肆否认了，他撇开头又很快转回来，狠狠扎了一记止血针，“座椅也弄脏了，你得把车洗干净。”

　　晏穷年轻笑出声，“好。”
　　挺好，他至少能活到洗完车。

　　“那个孩子，他没救了对吗？”宁无肆看着窗外。

　　男人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宁无肆继续问。

　　“她想要的不是真相，既然给不了她想要的，至少也别给她最抗拒的。”
　　宁无肆的脑子还在拐弯，晏穷年换了话题，“她来自九区。”

　　“九区？”宁无肆看向他。

　　二十二年前月亮原因不明地消失，强烈的太阳辐射破坏了原有的生态，人们体内或多或少地出现病变，导致医疗资源的严重短缺，健康的人体器官和批量生产的义体器官供不应求。
　　又因为其中巨大的利益链，器官和义体走私屡禁不止。最终形成了以伊甸医疗为首的昂贵合法私人医疗联盟，以及众多的非法地下黑诊所。

　　如今的珀西正义和经济一样失衡，但有一条是恒定的：有钱即合法，武力即正义。
　　因为有钱，商业巨头们掌握了90%的经济命脉，并培养了大批私人保安；公司可以无视人权签订不平等的合同；伊甸医疗将医药行业收归私营，并垄断相关人才，牟取暴利；无人出租车可以搭载致命的重武器。
　　而应该代表公正的曙光和市议院，因为没钱而沦落为大公司的走狗。

　　这个世界的本质和表面一样蛮横无理。

　　二十年前，珀西在整个世界的绝望中升起足以笼罩整个城市的巨大防辐射罩，无数人争相涌入抢夺一线生机。

　　但苦难远没有过去，这个新生的城市毕竟太过年轻，加上很多未出生的孩子在腹中就受到了辐射影响，先天不足，导致像宁无肆这样成熟的健康器官过了二十年依旧十分少见，属于有价无市的珍稀人种。

　　如今的珀西边缘有很多近辐射禁区，因为不符合人居条件而不被划分在十个行政区之内，人们也不常提起，它们还有个名字叫废城区。

　　“珀西的矿区。九区虽然也属于下城四区，但实际上九区里的人大多有一份稳定的生活保障，治安和经济比其他三区好很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珀西的命脉。”

　　“她的电子脑接口有常年和矿机相接的痕迹，她至少还有一份体面的生活，能给那孩子最后的陪伴。”

　　“有过，”宁无肆纠正他，“从上个月开始，九区就不存在了。”
　　他当然知道九区，只是这个词已经有至少半个月没人提了。
　　这里更南的区域在上个月刚刚被划为禁区，或者说废城区。

　　一个月前珀西行政区改制，九区因为大部区域辐射过高，被毗邻的八区和十区瓜分后，剩下的大片区域划为了禁区。十区因此荣升成为第九穷的区域。对此官方通报说禁区人民由于辐射过高，身体病变，已经全部死亡，剩余人口已成功在新的居住地落户。

　　而此处正好属于边缘地带。

　　“是吗，我对这些不太关注。”
　　男人低笑了一声，带着宁无肆难以辨别的语气。

　　骗人，他明明对九区的情况了如指掌。
　　宁无肆透过玻璃窗看着无边黑夜里寂静无声的城市废墟，“他们说九区的人都死了。”

　　大家都接受得很快，没人再提起九区，好像谁的生活都没有因此而改变。他蹲在江长夜的诊所门口吹了小半个月的风，没等来一个陌生的客人，然后被不堪其扰的江长夜支出去打工还债。

　　早晚有一天，他也会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整个城市彻底抛弃。
　　他，或者他们。

　　珀西有很多这样无限接近死地的废城区，也许有人、也许没人，无人在意。
　　一到清早垃圾填埋场开门，就会有无数满身红斑甚至皮肤溃烂的废城区流民蜂拥而来，他们身患严重的辐射病，因为外显的疾病特征而被所有人避之不及，只能戴着并不完全的防辐射设备去垃圾山拾荒，在漫长的病痛和一日三餐中挣扎，为多活一天而竭尽全力。
　　这些人的结局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注定，攒够钱或者在垃圾山里淘出需要的零件、把全身的病变器官换掉，在那之前病变致死或者在那之后因为植入过多义体成为赛博疯子，在过程中随时可能因为不卫生的手术和来路不明的义体器官死在手术台上，然后身体的某一部分抹去来路再次出现在黑市里，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差点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如果他还有救，你会怎么做？”晏穷年的目光穿过宁无肆看向窗外，翡色的流光映在眼底。
　　“你想救他吗？”

　　“为什么这么问？”宁无肆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回窗外。
　　那种直白的天真，像是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出的都是旁人自己的阴影。
　　“明明我刚才还试图杀了你？”

　　“你知道为什么引渡协议被终止了吗？”晏穷年闭上眼，“由于中城区的生育管控，实验室样本严重不足，豌豆基因联合市议院发布了儿童引渡协议，持续从下城区引进大批因为辐射病而基因突变的孩子，而他们因为不可逆的基因变异，大多在收容所活不过三个月。”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事，就算是各取所需，实验室没有给他们治疗吗？”
　　“抗辐射制剂的效果有限，治愈他们的成本过于高昂。”

　　“好吧，”宁无肆并不意外，“虽然聊胜于无，但这并不是终止协议的理由。”
　　他支着下巴，半阖着眼，因为困倦而有些心不在焉，“理由是什么？因为制剂研发完成，不需要了？”

　　“不，制剂早已完成，不是这方面的研究，”晏穷年没有细说，“他们只是、放弃了。”
　　“这些‘样本’的可用性不高，再加上十年前的‘大断电’，没人有多余的精力做人道主义救援。”

　　珀西没有慈善家，没有福利院，没有人会施舍金钱给路边的乞丐，怜悯和施舍都是优渥者的特权。
　　翡色里已经沉没了太多游不起来的鱼。
　　在这里，死亡是再轻易不过的事。

　　宁无肆闭上眼，将翡色的流光隔绝在外。
　　在他贫瘠的认知里，只有一种方式最简单有效，可以彻底远离所有的痛苦。
　　“承诺无法兑现的希望，对谁来说都太残酷了。”

　　“这么算起来，”前面开车的阿菲利恩突然脑子一灵光，“十年前，你也符合的呀。”